寻求真相

时事February 19, 2006 4:32 pm

愿载《亚洲周刊》最新一期 据多维新闻2006年2月13日20:41:28(京港台时间)

改革以来中国在对外关系上采取了务实理性的政策,但在政治领域仍保持恐外仇外、极权专政的暴力革命精神遗产。《0℃》事件揭示执政集团内部兼有李鸿章和义和团的内涵,外用李鸿章,内为义和团。后者正把中国逼向危险的道路。

《亚洲周刊》编者按:二零零五年十一月十六日,中国体改研究会特约研究员杨鹏在《中国青年报.0℃周刊》发表的《中国社会当前的主要矛盾是什么》一文,提出公共品短缺之痛,产生广泛影响。杨鹏对中国政治、经济问题有深刻观察,着有《成为上帝》、《东亚新文化的兴起–东亚经济发展论》等书,这次就「《冰点》事件」对中国政治走向作进一步分析。

二零零六年一月二十五日,《中国青年报.0℃周刊》被停刊整顿。由于《0℃》的地位和影响力,此消息迅速传遍国内外。

一月二十七日,我先后读到《0℃》编辑部主编李大同发出的「就《0℃》周刊被非法停刊的公开抗议信」、《共青团中央有关部门关于对〈中国青年报.0℃周刊〉错误刊发〈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的处理决定》和龙应台发表的《请用文明来说服我──给胡锦涛先生的公开信》。以后几天,陆续读到一些对袁伟时《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一文正反两个方面的评论文章。

第一遍读《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时,虽然感到接触到了不少自己不了解的重要史实,但总的来说,最初的反应并不舒畅。心里想,无论如何,当时西方列强武力入侵中国,强迫中国政府签订这样那样的不平等条约,作者对西方殖民这样的历史背景过于轻描淡写,而过多将火烧圆明园等事件的缘由归因到清政府愚蠢地违反条约、误判力量对比、非理性地应对外国这些原因上。这对当时中国官民反抗西方列强行为的历史价值是不是过分贬低了?对当时中国官民应对西方世界的眼界和素质是否要求过高了?重读袁文几遍,最初那种不舒畅的第一反应渐渐消失,我开始试图对袁文中的观点给定一个大体的历史定位。我大体将他的思想划入了清朝曾国藩、李鸿章、郭嵩焘、吴汝纶等所表达的那类思想类型中。用袁先生自己的话来表述,属于那种「比较清醒的官僚和士绅」。

一切历史都是现代史,袁先生回顾历史,目的是为了推出他针对现实的结论:「面对咄咄逼人的强敌,作为弱势的大清帝国一方,明智的选择是严格执行现有条约,避免与之正面冲突,争取时间,改革和发展自己。」「海内外的经验证明:后发展国家和地区(殖民地、半殖民地)改变不发达状况,改变被动局面的唯一道路,是向西方列强学习,实现社会生活的全面现代化。成败的关键在国内的改革。」

这样的结论,我们与其将其看成对历史教训的总结,不如看成是对今天执政者的告诫。从行文中,袁伟时并未将自己定位在现政权的对立面说话,他还是属于追求改良的奏摺派。也许,受到有关部门如此处理,袁伟时先生也会有一种红楼贾府焦大被塞一嘴马粪的委屈感。其实,袁伟时被塞一嘴马粪是正常的。在我们的历史教科书中,清末改良派李鸿章等,长期被说成是卖国贼,《共青团中央有关部门关于对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错误刊发〈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的处理决定》中称袁文「极力为帝国主义列强侵略中国罪行翻案,严重伤害中国人民的民族感情」。这样的反应并不让人奇怪。我相信,不少读者读了此文的反应,可能会与有关部门领导的反应差不多,大家都是同样的历史教科书薰陶出来的,大家都是「红旗下的蛋」。

中国是一个有着深重的祖先崇拜情结的国家,所以历史传承往往是政权合法性的重要方面。历朝历代,朝廷都通过控制历史书写来形成政权合法性的叙事。毛泽东一方面强化马列主义这外来政权理论的合法性,一方面也将政权合法性追溯到盗跖、陈胜、吴广等中国历史上的暴力造反派身上去。毛泽东时代,完成了以阶级斗争、暴力革命为主线的中国历史的重新叙述。今天还在流行的范文澜和翦伯赞等留下的中国通史,都是暴力革命者书写的通史。阶级仇、民族恨,国内反阶级压迫,国外反民族压迫。阶级斗争不是请客吃饭,而是抢夺政权的暴力革命,是你死我活的血腥斗争,没有妥协的余地。在暴力史观下,和平阶段只是为下一次战争做准备的阶段,和平是相对的,斗争是绝对的。合约,只是暂时的停战,不是战争的结束。法律程序,不过是强者意志和利益的一种伪装形式,谈不上什么道德上的正当性。

中国道家说:「虚无为本,因循为用。」把约束自己框框套套虚无掉,与时俱进,顺势而为。中国禅宗说:「世外人法无定法,方知非法法也。」毛泽东开心地说自己是「无法无天」。不讲人间之法,才符合真正的天道大法。法律是战胜者的工具,历史拼的是诡诈与暴力。直到今天,我们的法律教科书也还在强调,法律,只是统治阶级进行暴力统治的工具。在这样的暴力史观下,袁伟时「程序正义优先的法学观点」是可笑的甚至是可疑的。「程序正义优先」,不就是等于西方列强的强权和利益优先吗?袁伟时被一些人骂成汉奸卖国贼,也是自然的。当年,李鸿章这类人不也饱受咒骂吗?

改革以来,在对外关系上,执政集团采取的是一种追求经济增长的务实的、温和的、理性的政策,竭力保持了一个和平的外交环境。但同时,在政治意识形态领域,继续牢固地保持着恐外仇外、暴力专政的暴力革命精神遗产。

僧格林沁战胜李鸿章

改革二十多年,中国在经济乃至文化上已融入了全球世界,中国社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政权的灵魂硬核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少触动,对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仍抱有一种宗教般的迷信,对暴力优势是政权合法性的基础仍有一种割舍不下的恋情,这在军队、警察和意识形态部门尤为如此。袁伟时的文章,也许会被过敏的当政者视为对革命合法性的颠覆,从而是对现政权合法性的颠覆,也许正因为一些当政者这样想问题,才出现了《0℃》事件。《0℃》因袁伟时的文章而被停刊,揭示出一个真相:执政集团内部同时兼有李鸿章和义和团的内涵,外用李鸿章,内为义和团。有关部门的这次「胜利」,是党内的僧格林沁、载勋、刚毅和民间义和团的「胜利」。

在天网恢恢的网络世界中,一支蝴蝶□动翅膀,有可能在数千里外引发一场暴风雨。迅速的全球化进程,将中国拖入了一个网状世界。全球大网之中任何一个网点的变动,都可能引发一系列不可测的连锁影响。虽然中国开放已有几十年了,但不少官员的脑子还停留在封闭世界之中,他们未必能准确估量自己的行为在开放系统中可能产生的系列后果。在我看来,有关部门这场鲁莽的「胜利」,已在国际关系、两岸关系和国内关系方面产生相当大的影响,后果将源源不断表现出来。

首先,将「0℃」停刊,会迅速地影响到两岸关系,这可是有关部门事先没有预料到的。就在《冰点》停刊的第二天,龙应台《请用文明来说服我──给胡锦涛先生的公开信》就在台北《中国时报》、香港《明报》、吉隆坡《星洲日报》、美国《世界日报》上同步刊出。此文迅速在中国知识界流传。以龙应台在台湾和海外的影响,加上这篇文章本身的力度,我相信在两岸关系上已造成一种不可低估的历史性影响。龙应台在文章中提出了两岸统一的底线标准:自由民主的价值底线。这等于是说,中国统一的最大阻碍,不在民进党,不在台湾岛内的台独情绪,而在大陆专制集权的政治制度。

蝴蝶引发的暴风雨

民主=统一,不民主=台独。她极有影响力地将民主统一中国的诉求公诸世界。这样的观念,对台湾知识界、传媒、民众和政党,不会没有影响。这篇文章一发表,肩负统战使命的可爱的熊猫团团和圆圆,马上失去了政治价值。我相信,民主统一中国将逐渐发展成为台湾的主流政治民意。民主统一中国的观点,也一定会在大陆知识界和民众中得到广泛的响应。这对大陆的政治生态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有关部门想过吗?《0℃》被停刊,就如同蝴蝶□动了一下翅膀,但却带来台湾政治风向的变化,带来两岸关系上主动与被动关系的气候变化,这一定超出了有关部门决策人的考虑范围。他们太习惯于在狭隘封闭的系统内考虑问题了。

其次,中国政府「和平崛起」国际承诺的可信度,也会因《0℃》停刊事件而受到影响。对此,有关部门也一定没有想过。改革以来,中国经济日趋市场化,尽管还有行政官商垄断因素在阻碍着公正的市场化进程,但中国生产要素日趋市场化的总趋势多少是被世界认可的。但是,中国政府会不会启动民主化程序,却一直是一个不确定因素。为了回应外界的担忧,中国政府发表了《中国民主政治建设白皮书》,承诺中国将走渐进的民主政治建设之路。

然而,《冰点》的停刊表达了有关部门要进行思想言论控制的决心,从而将中国政府定格在全力维护集权政治之上,这使中国「和平崛起」的承诺蒙上了阴影。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在人类历史上,大国的「集权政治+垄断市场经济」的组合,从来是一个危险组合,这在西方学界乃至政界,是一个常识。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德国、日本和意大利,就是「集权政治+垄断市场经济」的组合,它以政治强权,将国家资源集中到政府直接控制的少数垄断企业身上,将国内的阶级矛盾和人民矛盾,转向国外的民族矛盾,以极端民族主义为号召、以武力来争夺国际市场和原料。去年六月朱成虎少将宣称,中国要用核战争来对付美国,并且准备放弃西安以东的城市,这已经在全球引起轩然大波。朱成虎这种新时代的义和团心态,与有关部门关停《0℃》的心态之间,难道没有一种内在的联系吗?政权内部充满着僧格林沁、载勋、刚毅、朱成虎和有关部门决策者这类过度恐外仇外的人,很难让人相信中国政府会有一个和平稳定的政治取向。在国外「中国威胁论」甚嚣尘上的今天,无论朱成虎发出核威胁还是将《0℃》停刊,对中国和党的命运都是极端不负责任的行为。

最后,对内赞美暴力革命,对外煽动民族仇恨,其实是在给中国和共产党的未来埋下意识形态地雷。改革以来,执政者集团对外表现出来的温和理性的风格,在网上已常常被骂为软弱卖国。有关部门站在极端民族主义一边,这是在玩火。当年义和团没有成事,如果真成了事掌控了大局,还有你大清王朝?李鸿章等人,决不相信义和团「扶清灭洋」的话是真的。其次,有关部门还继续赞美暴力革命,更是荒谬绝伦!且不说暴力革命无助于中国的和平发展,就是从共产党的私利来说,现在仍赞美暴力革命,也属不可思议的行为。革命,是被压迫者推翻压迫者的暴力行动,今天的压迫者是谁?谁有权谁就是压迫者,这不是明摆的事吗?今天的共产党已是统治中国的执政党,革命前的盟友已变成了今天的敌人,革命前的敌人已变成了今天的盟友。赞美暴力革命,就是想把毛泽东的暴力魂塞进民众心里,就是鼓励底层起兵造反,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再说吗?从邓小平到江泽民,一门心思要消除阶级斗争和暴力革命的文化,有关部门难道就一点不明白?《0℃》被停刊,网上左翼愤青们一遍欢腾,你以为他们姓「左」,他们就一定爱你这个政权!你就不明白,否定暴力革命,是为了今后不发生暴力革命。这是为中国的和平发展在排除精神地雷呀!在这个意义上,有关部门是为了历史的记忆而牺牲了将来的稳定。他们这是脑子糊涂还是别有用心呢?

有关部门如果对袁伟时文章观点不满,为什么不组织人写文章进行辩论呢?为什么要采取让《0℃》停刊这样粗暴的办法呢?显然,目的不是针对一篇文章,而是针对《冰点》这个平台。仅仅挑出袁伟时的文章来发难,大概是考虑到袁文有触怒国内极端民族主义情绪的可能。这就说明,有关部门希望借助极端民族主义情绪,来支撑自己封杀《0℃》的合理性。这也说明,在有关部门的思维中,极端民族主义与政治行为合法性,是联系在一起的。他们要玩的是极端民族主义这张牌。

人身依附的集权结构

党内无派,千奇百怪,这话是毛泽东说的。中共党内不同观点和派别都存在,只是没有公开,党内没有一种和平、透明、平等的民主竞争制度。党内不同路线的斗争,从来是黑箱操作,阴谋诡计,异常危险。中共有七千多万党员,党员们在国内外诸多问题上有不同想法本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中共内部仍然是一个金字塔式的层层人身依附的集权结构,当政的党员动不动用强制手段来压制党内不同的声音。

就《0℃》编辑部来说,主编李大同是老共产党员,绝大多数编辑也是共产党员。而且,写文章的袁伟时也是一位老共产党员。他们也是爱国的,只是他们对爱国的理解与有关部门的人理解不同。他们对现政权的命运也是担忧的,只是他们对现政权应有的取向与有关部门的人理解不同。他们认为一个言论更开放、政治更民主的共产党,是一个更有生命力的共产党,是一个对中国和世界更负责的共产党。他们相信,一个在国际关系上追求理解与合作的政权,比一个在国际关系上追求排外和冲突的政权,更符合中国和平崛起的目标。他们认为,以极端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为基础的政治集权完全逆历史潮流而动。他们认为,任何人都无权拖着党和国家一起走自杀之路。他们都属于党内具有自由民主精神的人。他们不是反党人士,他们是党内民主人士。

我这种感受,相信大凡多少了解《0℃》历史的人,只要脑子不进水,应当都会有。《0℃》停刊事件提醒我们,党内保守势力正在上升,今后中国有可能走上一条政治强权与垄断经济结合、对内镇压与对外强硬的新法西斯政治道路。党内民主派们所希望的推进民主法治、权力和财富下移、对内和解、对外和平也许将成为梦幻。

中国改革以来,有两条路摆在前面,一条是「民主政治+自由市场经济」,这是《冰点》向来坚持的道路。一条是「集权政治+垄断市场经济」,这是党内保守势力向来坚持的道路。邓小平时代,在经济上走的是自由市场经济之路,放权让利,使财富分散化、市场竞争化。在政治层面,邓小平、胡耀邦等曾强调政治改革,有走向民主政治的冲动和尝试。

而近年来,反小平之道而行之的趋向愈来愈明显,「集权政治+垄断市场经济」的色彩愈来愈重,官场的集权与腐化,官商特权垄断利益集团的壮大,意识形态的毛式左转,外交上好战派声音的出现,与日本关系的紧张,民粹主义的兴起,都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迅速发展,使新法西斯主义特徵愈来愈明显。这条路将把中国引向何方?将把共产党引向何方?在我看来,如果继续如此下去,共产党自我改良的机会和资源在一天天减少,中国也愈来愈进入一个高度不确定的危险期。我将《0℃》的停刊,视为一个信号,这个信号提醒我们一切关心中国共产党和中国命运的人们,中国政治开始进入了历史的十字路口,而我们正被迫拐向一条危险的路上去。■

时事, 0℃eventFebruary 7, 2006 10:38 am

据2006年2月7日明报http://www.mingpao.com/
明報駐京記者報道:《中国青年报》属下周刊《冰点》主编李大同昨日正式向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中纪委)发出申诉书,控告中共中央宣传部有关负责人,指有关负责人下令冰点停刊,不仅没有宪法和法律依据,同时也违反了中共的党章和中共党内的其他规章,是粗暴践踏党章和国家法规的行为。他要求中纪委调查事件,追究中宣部有关负责人的党纪责任,并允许冰点复刊。李大同表示,根据中共有关章程规定,中纪委应在一周内回覆是否受理,他将继续为冰点的命运而努力。

李大同昨日接受本报记者查询时称,他这次是以个人名义向中纪委提出申诉,他是一名中共党员,有义务也有权力向上级党组织反映情况,这是符合中共党章和党内系列准则条例规定的。中共党章明确写□,党员对党的决议和政策如有不同意见,在坚决执行前提下可声明保留,并可将意见向党的上级组织直至中央提出,可提出请求、申诉和控告,并要求有关组织给予负责的答覆。

传控告副部长吉炳轩

李大同以「中共党纪」为由,不愿透露其申诉书控告的对象是中宣部哪一名负责人,亦不愿透露申诉书的具体内容。不过据了解,李大同申诉书直指中宣部主管报刊宣传的常务副部长吉炳轩。北京的消息透露,向中青报高层下达冰点停刊命令的,正是这名因经常向部属下达「不准报道」的命令而被称为「不准部长」的吉炳轩。

据悉,李大同在申诉书中以一名中共党员身分,对身为副中宣部长的中共党员吉炳轩在没有宪法和任何法律依据的基础上下令冰点停刊提出批评,指其做法严重违反了中共章程,也是一种粗暴践踏党章国法的行为。申诉书要求中纪委介入调查事件,并对吉炳轩这种违反党纪国法的做法作出处理,同时允许冰点复刊。

据悉,李大同的申诉书是按照章程,先递交给中青报党组,再由中青报党组逐级上报到中纪委的,中青报党组有关负责人郑重向李大同表示,将「负责任地」向上转交。根据中共的章程,中纪委应该在一周内给提出申诉的党员一个收到的回覆,并应清楚列明是否受理、或者不受理的理由。

刊历史教育文章被封杀

创刊11年的冰点周刊是中青报最受欢迎的栏目,拥有广大读者和良好声望,该刊以反应社会现实、关注底层民生和抨击腐败等丑恶现象的文章见长,并经常刊出一些思想深刻,内涵丰富的文章,包括因六四下台的前中共政治局常委胡启立回忆胡耀邦的文章等,多次被中宣部点名「警告」。上月中因刊出一篇广州中山大学教授袁伟时谈历史教育的文章,再次触动中宣部的敏感神经,终在上月25日被中宣部下令封杀。

时事, 0℃eventFebruary 6, 2006 2:27 pm

记者: 东方 华盛顿 Feb 5, 2006

《0℃》在中国大陆的青年读者中是大名鼎鼎,但是,海外读者一般只听说过人民日报、新华社,《0℃周刊》在浩如烟海的中国大陆出版物中名不见经传。然而,最近《0℃》的知名度却直线上升,其原因在于中国政府新闻检查机关因为对其刊登的一篇文章不满意而一怒之下关闭了这家杂志。

中国宣传和新闻审查部门的本意可能是通过关闭《冰点》减少这本杂志的影响,没想到事与愿违;0℃的影响在海内外如日中天,这可能是是当权者的初衷没有料到的。正是“抽刀断水水更流”。

*共青团中央宣传部处理决定*

中国青年报《0℃周刊》遭到停刊,中国官方的说法是这样的:

中国共青团中央宣传部《关于对中国青年报《0℃周刊》错误刊发〈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的处理决定》,决定如下:

“2006年1月11日,中国青年报《0℃周刊》刊发中山大学历史学教授袁伟时的文章《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极力为帝国主义列强侵略中国罪行翻案,严重违背历史事实,严重违背新闻宣传纪律,严重伤害中国人民的民族感情,严重损害中国青年报的形像,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中央有关部门提出了严肃批评。

“鉴于中国青年报刊发《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的严重错误,决定处理如下:一、对中国青年报社党组副书记、总编辑李而亮、中国青年报《0℃周刊》主编李**提出通报批评; 二、责成中国青年报对《0℃周刊》进行停刊整顿,并对相关责任人给予相应的经济处罚,《0℃周刊》停刊整顿自2006年1月25日起。

“希望中国青年报社从这一事件中汲取深刻教训,认真做好《0℃周刊》的停刊整顿工作,进一步端正《0℃周刊》的办刊指导思想,增强政治意识、大局意识和责任意识,严格遵守新闻宣传规律,坚持正确的舆论导向,在做好有关停刊整顿工作、切实改正错误的基础上实现《0℃周刊》的复刊。

共青团中央宣传部 2006年1月24日。”

*海外媒体对整肃《0℃周刊》报导*

而海外媒体对《0℃周刊》的这篇文章以及中国政府整肃《0℃周刊》的报导则明显不同。

英国广播公司BBC报导《0℃周刊》杂志被停刊的标题是:“中国媒体遭寒流,0℃被停刊”。BBC报导说,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中国政府控制媒体的事件显示,新闻自由正在遭受又一轮寒流的袭击。

美联社的报导说,《0℃周刊》的被封是胡锦涛领导的中国政府一年来设法控制蓬勃发展的中国媒体的运动的最新的一个举动。

南华早报报导说,中国当局鞭笞日本篡改历史,但是关闭《0℃周刊》暴露出中国政府自己也同样把历史政治化。中国政府因为《0℃周刊》刊登文章讨论了一百年前中国的历史而关闭了这本杂志。

*《0℃周刊》闯祸文章*

那么,接下来,我们简单介绍一下给《0℃周刊》“闯祸”的文章,看看这篇文章是否极力为帝国主义列强侵略中国罪行翻案,在哪些地方“严重违背历史事实”,刊登这篇违章是否“严重伤害中国人民的民族感情”,到底是“严重损害中国青年报的形像”还是在海内外新闻界给中国青年报立下一个敢说敢言、代表中国开放媒体越来越对中共对新闻自由的干预感到不耐烦、不满足于“打擦边球”、越来越大胆地对中共宣传部门说不的典型。

导致《0℃周刊》停刊整顿的“祸根”是中山大学教授袁伟时的文章,题目是《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袁伟时教授是研究中国历史的,他在看到中国官方编撰的中学历史教科书后认为,中国教育部门编撰的历史教科书充满政治气味,如果不将历史真相告诉中国青年,那么,这一代中国青年将会“让偏见伴随终生,甚至因而误入歧途”。

*几个具体历史事件*

袁伟时教授在文章中列举了几个具体历史事件,说明现在是正视中国自己的历史教科书问题的时候了。

袁伟时教授首先谈到了火烧圆明园事件的起因。中国人民教育出版社历史室编着的《中国历史》第三册是被普遍采用的九年义务教育三年制初级中学教科书。它是这样评述这次战争的: 一、关于战争起因。 这部教科书写道:“1856年3月,法国天主教神甫马赖潜入广西西林地区胡作非为,被当地官吏处死,这就是所谓的‘马神甫事件’。……后来,法国以此为借口伙同英国发动侵略战争。”

*法国天主教神甫马赖*

袁伟时教授指出,这本教科书中所说的杀法国天主教神甫马赖(Auguste Chapdelaine)实际上至今仍是一笔糊涂账。首先,这位法国传教士是1856年2月29日被广西西林代理知县张鸣凤所杀的,但是直至法国公使查问,张鸣凤仍然矢口否认,说根本没有这回事,致使广西按察使和两广总督到了1858年初还信以为真,据此回答法国公使和上奏朝廷。

另外,根据袁伟时教授考证,中国和法国1844年10月订立了《黄埔条约》明文规定,法国人只准在五口通商的双方“议定界址内”活动,“法兰西无论何人如有犯此例禁,或越界、或远入内地,听凭中国官查拿,但应解送近口法兰西领事官收管;中国官民均不得殴打、伤害、虐待所获法兰西人,以伤两国和好。”

这位法国传教士到中国内地传教,这是违反条约的行为。但是,按照中法条约应该把他就近送到法兰西领事馆,不能说他“胡作非为”而把他处死。袁伟时教授指出,西林地方官员的行为违反了应把拘捕的法国人解送领事的条约义务,而且直至现在人们仍无法确定马氏确有该处死刑的有哪些罪,中国中学教科书对这件事的评述是不准确的。

如果中国共青团中央的宣传认为袁伟时教授“严重违背历史事实”,那么就应该组织教授学者在《0℃周刊》上发表反驳文章,引用严肃的历史事实来说明马神父到底怎样胡作非为、到底犯了哪些罪行应该被处死?中国地方官员处死马神父而不是把他解送到法国领事馆的法律依据是什么?这才是学术自由和学术争论的正确态度。

不同意人家的观点、不赞成人家的文章就给人扣帽子,就把刊登人家文章的杂志给封了,这种做法恐怕和世界文明的大势格格不入,很难得到国际舆论的赞许。正像台湾著名学者李敖在中国大陆演讲的时候所说的,甚至连北洋军阀还不如。

*对义和团运动不同看法*

团中央宣传部给《0℃周刊》刊登的袁伟时教授的文章扣上的另一顶帽子是“极力为帝国主义列强侵略中国罪行翻案”。下面我们就介绍袁伟时教授通过研究对反帝反封建的爱国民主运动义和团运动的不同看法。

中山大学历史学教授袁伟时认为,中学历史教科书正确揭露了“八国联军侵占北京以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在八国联军进攻天津的时候……(俄国)制造了骇人听闻的海兰泡大屠杀惨案。俄国军队还强占了中国江东六十四屯,残酷屠杀当地居民”。但是,除此之外的其他论述都是错误连篇。

袁伟时教授说:“教科书没有只字提及义和团敌视现代文明和盲目排斥外国人以及外来文化的极端愚昧的行为。 义和团毁电线、毁学校、拆铁路、烧洋货、杀洋人和与外国人及外国文化有点关系的中国人……凡沾点洋气的物和人必彻底消灭而后快。即使义和团真的立下了“扶清灭洋”的伟大功勋也不能回避它的这些反文明、反人类的错误,何况正是这些罪恶行径给国家和人民带来莫大的灾难!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史实,也是中国人不能忘记的国耻,而我们的少年儿童必读的教科书却偏偏闭口不谈。”

*袁伟民:中国片面强调义和团爱国*

中国教科书片面强调义和团是反对帝国主义的爱国运动,但是袁伟民教授指出,中国教科书没有谴责清政府高级官员及义和团乱杀无辜、烧杀抢掠的野蛮、残忍的罪行。 袁伟时教授通过翔实的史料举列了最有代表性的山西巡抚毓贤的作为。

史料称:“六月初一(6月27日),山西巡抚毓贤将太原洋人办的医院烧掉,同时将省中洋人诱令迁居一处。……毓贤于六月十三日,不动声色,带领兵勇,前赴洋人聚居之处,亲自兜拿。该洋人等尤敢拼力抗拒,奴才麾令勇敢数人,冒死突进,将洋人大小男女四十四口,及同恶相济的教民十七名一齐擒获,立即绑赴市曹,同时正法”;“寿阳县秦锡圭□获滋事之洋人七名口,押解前来,一并将其立正典刑。是晚(当晚)北门教堂亦为拳民焚烧,省城洋人教堂已无遗迹”。

*袁伟时:教科书不提慈禧专制淫威*

袁伟时教授表示,“中国编撰的历史教科书中最令人无法理解的是它对慈禧的专制淫威惹来滔天大祸竟只字不提!义和团兴起之初,很多朝廷的大臣上奏慈禧,历数义和团打着灭洋教的幌子掠教民,亦掠及平民百余家。内多掳架勒赎之案,直与盗匪无异。慈禧充耳不闻,最后竟然作向十一国宣战的昏庸决定。

“从1900年6月16日开始,慈禧一连四天召集王公大臣六部九卿开御前会议,决定是战还是和。在会上,吏部侍郎许景澄、兵部尚书徐用仪、户部尚书立山、内阁学士联元等人先后提出,不能听信邪术、不可围攻使馆、不能主动对外宣战。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袁昶和许景澄在两人联名的奏折中写道:‘伏以春秋之义,两国购兵,不戮行人,泰西公法,尤以公使为国之重臣,蔑视其公使,即蔑视其国。兹若任令该匪攻毁使馆,尽杀使臣,各国引为大耻,联合一气,致死报复,以一国而敌各国,臣愚以谓不独胜负攸关,实存亡攸关也。’慈禧不但不接纳这些浅显的常识,而且大发专制淫威,把他们的脑袋砍掉!

“最后,这个六年前连一个‘敢于犯上’的‘蕞尔小国’ –日本都无法招架的弱国的事实上的国家元首居然在6月21日下诏,同时向包括日本在内的十一国宣战!在《国际法》传入中国60年后慈禧命各省督抚杀洋人,并派兵围攻驻华使馆!”

*袁伟时:教科书史料运用不严肃*

中山大学教授袁伟时还指出,中国历史教科书对一些史料的运用也很不严肃。教科书中以突出地位刊载一个义和团歌谣:“义和团,起山东,不到三月遍地红。孩童个个拿起刀,保国逞英雄。”可是,现存义和团传单、揭帖等书面材料中找不到可以作为根据的史料,而只能根据后来调查的所谓口头传说。袁伟时教授说,这些口头传说往往是后人加工乃至创造的,根本不足为凭。

*袁伟时:地方教材史实错误更严重*

袁伟时教授说:“在我国,除了上述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教科书外,还有一套可供选用的沿海地区教材,号称沿海版,有的地方史实错误更严重,是非观念更加糊涂。 例如,对义和团事件的论述它增加了这么两句话:“6月中旬以后,义和团群众开始围攻侵略者据点西什库教堂和外国使馆区。”

袁伟时教授问道:“西什库教堂是‘侵略者据点’吗?在义和团事件前,这不过是普通的法国天主教堂,没有材料足以证明它是‘侵略者据点’。义和团期间,从1900年6月13日起几天内就将北京大部份教堂和洋楼烧毁,连带烧掉数千家民居和商店,劫余的西什库教堂和东交民巷使馆区聚集了大批逃生的外国人和中国教民。这个教堂的逃生者,在清政府不能维持正常社会秩序的情况下固守反抗屠杀,于理于法都无可指责。说这个教堂是‘侵略者据点’完全是信口开河。”

*袁伟时:颂扬国耻 对国际法无知*

袁伟时教授说,其次,围攻东交民巷的外国使领馆是奉慈禧的旨意,主力是董福祥的甘军和荣禄的武卫中军,是他们犯下的罪行,义和团则是助纣为虐。含糊其词,仿佛此举是义和团自发的爱国义举,不但歪曲了历史真相,也掩盖了清政府践踏国际法的罪行。再次,对西什库教堂和使馆区的进攻,充份体现了专制统治者极端愚昧无知和残暴;时至20世纪90年代仍然正面予以肯定,这是对国际法的无知,已经沦为对国耻的颂扬,也忘记了“反对封建专制”的责任!

*袁伟时:香港教科书比较全面*

对比同样属于中国的香港历史教科书,袁伟时教授得出的结论是:香港教科书中对义和团事件和八国联军评述比较全面,它既谴责义和团“大肆排外,杀教士、教民,连藏洋书、戴眼镜的人都不放过,且到处破坏,烧教堂、拆电线、毁铁路”、“日本使馆书记杉山彬、德国公使克林德先后被杀”,也指出“当时联军纪律极坏,任意焚掠屠杀,其中以俄、德两国军队及英国的印度兵最为残暴”。

袁伟时教授认为,香港教科书细致分析了义和团产生的背景:一、民族情绪;二、民生困苦;三、列强侵略;四、教案频生。香港教科书还全面论述了《辛丑条约》的内容及它对当时和日后中国的深远影响,任何不抱偏见的人都会承认,这部教科书说的是真实的历史。

*袁伟时:歌颂义和团直接恶果:文革*

袁伟时教授指出,如果不能正确对待历史,甚至以“革命”的名义故意歪曲历史真相,那么中国就会犯类似的错误,歌颂义和团的直接恶果在“文化大革命”中就暴露无遗:红卫兵火烧英国代办处是义和团行动的翻版;“破四旧”和“反帝”、“反修”中体现的清除外来事物的疯狂,这些行动体现的内在理路也与义和团的“灭洋”如出一辙。

袁伟时教授说:“上述教科书的编写所呈现的理路也没有什么不同。它们的共同点是:一、现有的中华文化至高无上;二、外来文化的邪恶侵蚀了现有文化的纯洁;三、应该或可以用政权或暴民专制的暴力去清除思想文化领域的邪恶。用这样的理路潜移默化我们的孩子,不管主观意图如何都是不可宽宥的戕害。 为了培育理性的有法治观念的现代公民,以利于现代化事业,现在是纠正这些谬误的时候了。 ”

*龙应台给胡锦涛公开信*

中国宣传部门封《冰点周刊》的做法在海内外激起很大的反响。在中国大陆,香港和台湾都拥有众多读者的著名台湾作家龙应台发表一篇给胡锦涛的公开信说:

“在此之前,原来最敢于直言、最表达民间疾苦的南方周末被换下了主编而变成一份吞吞吐吐的报纸,原来勇于揭弊的南方都市报的总编辑被撤走论罪,清新而意图焕发的新京报突然被整肃,一个又一个有胆识、有作为的媒体被消音处理。这些,全在您任内发生。

“出身共青团的您,一定清楚冰点现在的位置:它是万马齐喑里唯一一匹还有微弱‘嘶声’的活马,而这仅有的喉咙都被割断。

“建构的国族神话里如果藏有仇外情绪,就是一个必须正视的危险。在二十一世纪,国界几乎快要不存在,地球愈来愈是一个紧密的村子,因为唇齿相依,不得不忧戚与共。中国为什么极力争取主办奥运和世博?目的不就是企图以最大的动作向世界推销一个新的中国形像:你看,中国是一个充满发展能量、爱好世界和平、承担国际责任的泱泱大国!

“袁伟时说,教科书不能罔顾史实,不能赞美暴力,不能教下一代中国人对自己狂热,对外人仇视。这样的认知,锦涛先生,在我们这里,叫做‘常识’。在北京,竟然是违反‘主流意识形态’的入罪之论。那么能不能请您告诉我这个台湾人民,您的主流意识形态是什么?

“锦涛先生,作为一个台湾人,我实在不在乎团团和圆圆来不来台北,虽然熊猫可爱得令人融化。但是我这样的台湾人可真在乎冰点的安危,就像很多、很多香港人真在乎程翔那个被逮捕的记者的安危。如果中国的“价值认同”是由一群手持鞭子、戒尺和钥匙的奴才在柯断它的解释和执行,而独立的人格、自由的精神是被打击、戒律、监控的对象,请问,我们谈统一的起点理由究竟是什么呢?

“重点不在团团和圆圆,您知道吗?重点也从来就不在民进党,您明白吗? 重点就在冰点这样具体而微的事情上,因为,说穿了,锦涛先生,您容不容许媒体独立,您尊不尊重知识份子,您用什么态度面对自己的历史,以什么手段去对待人民,每一个最细小的决定,都系在‘文明’这两个字上头。经历过野蛮,我们不得不在乎文明。

“请用文明来说服我。我愿意诚恳倾听。”

龙应台的愿望也代表着无数关心中国、热爱中国的人们的共同愿望,希望能够以文明来说服对方,而不是靠野蛮来封住对方说话的权利。

文革February 2, 2006 11:26 pm

宋永毅:从毛泽东的拥护者到他的反对派
──“文革”中年青一代觉醒的心路历程的本质与毛泽东的集权思想

宋永毅/美国加州州立大学洛衫矶分校

一、令人惊讶的发现:毛泽东的“文革”主张培育了自己的反对派
二、史无前例的悲喜剧:“自来红”成了“反革命”
三、地下读书运动──异端思想的成熟与分化
四、新高度:为人权和社会主义民主而战
【作者说明】
【注释】

从1966年到1976年的“文化大革命”产生了一些出乎意料的后果:它在一定程度上加快了毛式极权制度的没落,并激发了中国独特的民主运动。“文革”的结果无疑是灾难性的,但它也使许多年轻人对共产党政府及其意识形态产生了幻灭感,激励了他们为中国的未来推动政治改革的热情。

毛泽东发动“文革”的初衷之一,无疑是想通过党内外不断进行的残酷无情的政治清洗,更全面而严密地控制人民的头脑,为他本人树立起中国新帝王的权威。然而,在整个动乱时期,在中国民众尤其是青年人中间,始终存在着对毛泽东体制的怀疑与抵制。在这场大灾难中,共产党领导的中国政府判决了一大批“反革命案件”,公开批判过30到50株“大毒草” (即赞成异端思想的作品)[1],如遇罗克的“出身论”(1966)和“李一哲”的“关于社会主义的民主与法制”(1974),中共领导层对异端思想的出现极为惊恐。此外,从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中期,全国各地的地下文学和读书运动一直不绝如缕。1966年爆发政治和社会动乱时,在北京、上海和全国各地的街头,激进的红卫兵把各种书籍当作“封资修垃圾”付之一炬。可是没过多久,还是这些人,即所谓的“红卫兵一代”,几乎是在“文革”刚爆发的一年后,又开始热切地寻找、阅读和流传这些所谓的“封资修垃圾”了。

从对这一现象的观察中可以引出一系列极有意义的问题:“文革”开始时,中国青年人中的佼佼者几乎全都狂热地拥护毛泽东,后来他们为何又变成了毛泽东的敌人呢?是什么原因使他们对“文革”和毛泽东体制的态度发生了根本转变?在青年人的这一思想觉醒的过程中,在他们从激进到理性、从无知到成熟的转变中,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值得探索的事?本文通过追溯“文革”时期的地下读书运动,探讨一代“红卫兵”思想觉醒旅程的起源、形成、成熟和分化过程,追寻他们在中国思想史上留下的重要足迹。

一、令人惊讶的发现:毛泽东的“文革”主张培育了自己的反对派

了解地下读书运动的起源,关键是要认识到“文革”本身包含的矛盾。深入研究“文革”时期的异端思想,就会得出一个令人惊讶的发现:最先使中国人尤其是在青年人中间产生异端思想的,恰恰是毛泽东本人在“文革”初期的一些政治操作。

毛泽东在1966年发动“文革”时,固执地相信自己已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领袖,在党内“失去了大部分权力”,他认为自己的政治对手刘少奇、邓小平及其同伙占据着全国的大部份党政要职[2]。1966年夏,“文革”刚一爆发,刘少奇和邓小平便立刻派出许多工作组,试图控制住运动星火燎原的势头。毛泽东看到,整个党政系统都处在自己对手的牢牢掌握之中,所以他认为自己唯一能利用的力量就是群众运动了。为了在全国发动群众运动,对抗刘邓及其控制的党组织和工作组,毛泽东把自己发动“文革”的真实意图暂时掩盖起来。与此同时,他向民众展示了一幅有关未来政治改革的模糊不清的乌托邦蓝图,从而赢得了千百万年青人的支持。首先,毛泽东向人们许诺,经过“文革”之后官僚制度将被消灭,会建立一个新社会。他利用了马克思主义的一些民主要素来表达这样的承诺,例如象 1871年“巴黎公社”那样人民享有罢免和更换政府官员的权利,在“文革”的纲领性文件《十六条》中毛泽东又正式向人民公开承诺,要实现“大民主”和“全面选举”。[3] 其次,毛泽东为了让人们追随自己,还打出了人权牌。刘邓派出的工作组迫害了许多“文革”的积极参与者,将他们打成“反革命”,而毛泽东却把刘邓的政策称为 “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号召开展一场全国范围的平反运动,为那些受迫害的人平反。为了证明“文化大革命”符合马克思主义的正统思想,毛泽东还鼓励学生学习马克思主义,要提出自己的“独立见解”,“对抗”刘邓“资产阶级司令部”领导的党组织。[4]

毛泽东这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家打出民主和人权牌,本来只不过是以此作为自己夺回权力的权宜之计。可是天真幼稚的学生看不透这一点,他们把这当成了严肃探讨政治改革、消除中国在“文革”以前存在的社会弊病的大好机会。“文革”时期主要的异端思想之一──“新思潮”,便萌生于这一特殊的历史背景之中。

乔兼武和李文博是北京大学和北京师范大学的两名学生,他们写下了“造三个大反:用毛泽东思想改造旧世界,创建新世界──给党中央、毛主席和国务院的公开信”(1966年8月30日)和“公社已不再是原来意义上的国家”(1966年10月17日)两张大字报,讨论如何改造中国的社会政治制度。他们认为:“文革”前的中国是“没有资产阶级的资产阶级国家”,已经变成了官僚主义和奴隶制的温床与社会基础;应当号召人民通过“消灭党的组织结构”,“砸烂党中央和地方政府的一切办公室”,来打碎旧的国家官僚机器[5];要采用“巴黎公社式的全面选举”来选择干部。用李文博的话说,“文化大革命”的目标应当是 “改造”,即“改造社会主义制度,完善无产阶级专政”。在李文博的大字报的鼓舞下,北京师范大学一群热情的学生在1966冬至1967年出版了一份名为《新思潮》的杂志。这个杂志主张“彻底改造社会主义制度,全面完善无产阶级专政”,这大概就是其创办者心目中的“新思潮”。[6]

在李文博和乔兼武的直接影响下[7],北京市的两名中学生伊林和涤西也贴出了他们的大字报“给林彪同志的一封公开信”(1966年11月15 日)。他们除了用马克思主义批判林彪鼓吹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之外,还认为林彪“没有认识到自开展文化大革命以来变得日益突出的问题,即改进无产阶级专政、完善社会主义制度的需要”,因为“文化大革命的目标是要建立一个巴黎公社那样的‘东方公社’”。[8] 当局很快就镇压了这些学生,主要是因为他们将矛头直指林彪。可是,他们以巴黎公社为楷模,主张建立一种新型政治制度的观点,却被当时上百万“造反派”所接受。上海“一月风暴”后成功夺权的“造反派”就一度把新成立的市行政机构命名为“上海人民公社”。

毛泽东打倒了政敌、完全夺回权力后,便立刻放弃了自己关于民主和政治改革的承诺,这让他的许多狂热追随者困惑不解。在“一月风暴”过后不久对“中央文革小组”成员的谈话中,毛泽东否定了关于人民普选原则和巴黎公社式的政治制度的构想,而是要成立被称为“革命委员会”的权力机构,它以所谓“三结合” (军代表、革命干部和“造反派”)的形式组成。[9]

然而,毛泽东的变脸却无法阻挡那些勤思好学的青年人的独立思考以及他们探索中国前途的热情。从1967年到1968年的混乱时期,中国的“新思潮”运动从理论上和组织上都有可观的发展。北京和全国各地出现了20到30个独立的研究小组,其中最著名的有北京师范大学的“造反兵团”、北京大学的“共产主义青年学社”、设在北京各中学的“《四三战报》编辑部”、山东的“毛泽东主义小组”和“渤海战团”、上海的“上海市中学运动串联会”、广东的“八五公社”、湖南的“省无联”[10]和湖北武汉的“北决扬”[11]。

这一时期的“新思潮”讨论中产生了一系列新的思想和观点。一批青年理论探讨者在一篇影响很大的文章“论新思潮:四三派宣言”(1967年6月11 日)中宣布,在“文革”以前的中国,党的干部都变成了“特权阶层”,“阶级关系已发生很大变化”,“文革”就是一个把财产从特权阶层重新分配给广大人民的特殊过程。[12] 他们预言,今后的“文革”运动将继续这一重新分配权力和财产的过程。

新思潮的探索者还抨击“文革”前的国家机器,认为毛泽东批准的“革命委员会”是新的“至今仍在运转的资产阶级统治机器”。他们认为,“无产阶级革命群众应当起来推翻”这些“革命委员会”[13],因为它们根本不是巴黎公社式的新国家机器。这些“新思潮”的青年探索者们对“文革”前的中国做了深入分析,认为存在着一个由90%中共高干组成的“红色资本家”新阶级。湖南省“省无联”的杨曦光(即2004年7月7日在澳大利亚去世的经济学家杨小凯教授)在“中国向何处去”(1968年1月6日)一文中主张彻底消灭这个“特权阶级”,砸烂包括“革命委员会”在内的旧国家机器,建立巴黎公社式的、将来“实行人民自治”的人民公社。十分巧合的是,这些理论类似于著名的南斯拉夫共产党异议人士米洛万·德热拉斯的名著《新阶级──对共产主义制度的分析》一书中的观点。杨曦光在他的其他文章中还表达了这样的愿望:把所有独立的“新思潮”研究团体组织起来,形成一个真正的马克思主义毛泽东主义新政党,将大量民兵改造成一支新军队,通过内战夺取权力。[14] 这种革命行动计划类似于毛泽东在50年前提出的如何建立红色中国的理论。

人们或许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既然“新思潮”的这些青年理论探索者在追求乌托邦式的社会政治制度时严格遵循了马克思主义和毛泽东思想的理论,为何毛泽东及其追随者们却把他们当成“极左派”和“极端反革命”严加迫害呢?

其中的原因其实并不难找到。首先,毛泽东的“文革”理论和实践实际上是与真正的马克思主义对立的。当这些青年理论探索者在研究和讨论他们所理解的真正的马克思主义时,往往发现毛泽东及其追随者们的政策和行动事实上偏离甚至背叛了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这些勇敢的思想者越是深入研究理解马克思主义,就越怀疑和反对“文革”及其理论。

其次,这些年青思想者过于天真,缺少政治经验,看不透革命领袖的政治权谋,也没有能力戳穿领袖们用政治宣传高调掩盖起来的真实动机。毛泽东在“文革”开始时出于权宜之计作了某种关于民主和政治改革的承诺,但这仅仅是毛耍的又一次政治权谋而已,目的只不过是为了操纵群众运动夺得政治权力。而青年理论探索者却误以为,毛泽东是在其政敌的压力下不得不放弃他的乌托邦蓝图,他们认为,“毛主席一再向资产阶级做出让步,证明这种势力十分强大[15]”。

这些青年理论探索者与许多热衷于“夺权”的“造反派”有所不同。正如一些学者指出的,许多“造反派”之所以“想夺权,并不是因为他们想实现什么崇高的革命目标,而是他们受到成为新的当权派这一前景的吸引”。相反,“新思潮”的青年理论探索者们所关心的是,“不仅要打破官僚体制,而且要创建一个新社会”,可以说,“他们是当时中国社会中最具批判性的头脑,并不想顺从地变成中央的消极工具的人”。[16]
二、史无前例的悲喜剧:“自来红”成了“反革命” TopOfPage.gif (156 bytes)

按照中共的官方意识形态的解释,工农兵应是共产党中国的社会基础,但在现实里中共的高干及其子女却演变成一个凌驾于工农大众之上的特权阶层。“文革”是中国历史上一出史无前例的悲喜剧,它使一些以高干子女为代表的“自来红”的青年学生变成了毛泽东体制的反对派。“首都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以下简称“联动)的出现以及它所代表的思想,便提供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事例。

“联动”成员一般被称为“老红卫兵”,因为他们是首都和各省中学里的第一批“红卫兵”。在毛泽东及其党内一小撮人的支持和默许下,这些“老红卫兵”在“红色八月”期间殴打和杀害了大量无辜[17],毁坏了大批中国的古代文明遗存。他们一度是毛泽东和“中央文革小组”的“掌上明珠”。可是,毛泽东的不断清洗终于落到了刘少奇、邓小平和95%的高干头上,而他们中的很多人就是“联动”成员的父母。为了维护自己的家庭和特权,这些“老红卫兵”很快就变成了“保皇派”,令人啼笑皆非地成了毛泽东的革命对象。

这些失势的中共高干的子女比较了解中国党政领导层内部斗争的底细,又因被毛泽东和“中央文革小组”抛弃而怀恨在心,所以他们在觉醒之后于1966 年12月成立了自己的反抗组织“首都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他们的思想觉醒过程记录在“联动”文件“中共中央及驻京党政军机关干部子女联合行动委员会的公开宣言”(1967年1月1日)之中[18]。

“联动”成员们所代表的“新思潮”与上述青年理论探索者不同,“联动”成员们对研究和阐述社会政治制度问题兴趣不大,却很关注中共领导人的个人错误及高层内讧,所以“联动”曾号召人民粉碎党中央的“左倾机会主义、它的两个主席和一些中央委员”。换言之,最先向毛泽东、林彪和“中央文革小组”发起攻击的正是“联动”成员。从中共建政到“文革”爆发的17年里,民众对隐藏在中共宣传骗局背后的政治真相基本上一无所知,他们一直对毛泽东和中共抱有幻想。因此“联动”成员对中共内部黑暗的权力斗争的揭露,在教育和唤醒民众上发挥了重要作用。

“联动”的最终目标是让中国回到“文革”以前的状态。有趣的是,虽然“联动”成员也赞成“民主”和“消灭一切独裁制度”,但他们所追求的民主制度却是“党内的民主集中制原则”[19]。显然,“联动”成员的政治主张是想用“文革”之前党的集体独裁来代替毛泽东在“文革”中建立的个人独裁,这样的主张其实与民主毫无关系。

1967年1月,中国当局正式宣布“联动”为“反革命组织”,它的大多数主要成员都被捕入狱。然而,政治迫害使这些年青的受害人提前成熟。一些 “联动”或“老红卫兵”成员获释后,成立了研究“文革”的独立团体,探索政治改革的新途径[20],其中一些人还创办了地下刊物《新思潮》[21]。

1967年冬,北京的一些前保守派“红卫兵”运用毛泽东和“中央文革小组”在“文革”初期提出的一些关于民主和人权的观点,批判了毛泽东及其同伙。在这场被称为“十二月黑风”的“反革命逆流”运动中,他们至少张贴了20张“反革命大字报”。与“联动”成员一样,这些保守派红卫兵也有“自来红”的家庭背景,父母都是中共要员,“文革”之初因执行刘邓的政策而遭到毛泽东和“中央文革小组”的整肃。毛泽东及其同伙曾经打出“人权”和“民主”的旗号,号召民众起来清算这些干部追随“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罪行”。这些“保守派红卫兵”在自己的大字报中撕下了毛泽东和中央文革小组的“民主”面具。在他们当时风靡一时的一张大字报“踢开中央文革小组,紧跟毛主席闹革命”(1966年12月2日)中,这些“保守派红卫兵”根据《十六条》中宣布的“巴黎公社实行的全面选举”的民主原则,强烈质疑“中央文革小组”的合法性[22]。当然,这些“保守派红卫兵”也表现出掩盖自己错误的倾向,例如他们仍然强调“血统论”。

在混乱不堪的1967年春夏之际,“文革”高潮中兴起的群众运动分裂为两大派──“激进派”和“温和派”,随即在全国范围内发生了武斗。混乱的局面使民众强烈要求恢复秩序。这时清华大学出现了一个温和的“红卫兵”组织“四一四派”,其中的大多数人也属于“自来红”的学生。他们的理论家周泉缨在“四一四思潮必胜”(1967年8月)等大字报中提出了“四一四思潮”这一提法。与极左派的“新思潮”相反,周泉缨否认“阶级关系有任何变化”,不认为“文革前17年已经形成了一个特权阶级”;因此他强烈反对实行任何社会政治制度变革和权力与财富的再分配。他批评“中央文革小组”领导的群众运动使全国陷入混乱,他的主张是,革命应当“停下来,巩固成果,做出让步”。[23] 周泉缨在1967年9月14日又写了题为“炮轰陶铸──一个窃取文革成果的袁世凯式人物”的大字报。其实,此前半年多,陶铸即已失宠于毛泽东。周泉缨的这张大字报真正的矛头实际上是针对陈伯达──“中央文革领导小组”组长。周泉缨认为,陈伯达是个“反革命两面派”[24],正在把“文革”引入歧途;他还想揭露“中央文革小组”内部以及周恩来和林彪之间的权力斗争。但周泉缨和另一些“四一四派”的“笔杆子”都未直接回答中国将来的正确方向在哪里这个问题。他们称赞“文革”前的中国以及对“新思潮”的批判都清楚地表明,他们只是想回到自己失去的天堂──“文革”前的中国。
三、地下读书运动──异端思想的成熟与分化 TopOfPage.gif (156 bytes)

在“文革”与这一代年青人的关系中,书籍发挥着独特的作用。

当1966年爆发了政治和社会大动乱时,成千上万激进的“红卫兵”把书籍统统当作“封资修垃圾”,在北京、上海和全国各地的街头付之一炬。迷信毛泽东的千百万年青信徒认为,“红宝书”已经告诉了他们指导革命所需要的一切。可是,一年之后这一代人中的先驱者却开始如饥似渴地寻找、阅读和传播这些所谓的“封资修垃圾”。当时全国各地的图书馆都已关门,除了官方批准的极少数图书外,大部份书籍遭到查禁。这些探求新知的青年人为了满足对图书的渴求,不得不通过他们自己建立起来的地下阅读网,交换和传播他们喜欢的图书。这种地下读书活动的一个参与者回忆道:“以我自己的经历来说,文革期间是我一生中最丰富多彩的阅读经历,尤其是西方和中国的古典文学。……读书小组通过相互交流结为一体,最后形成了一个地下网,使他们能够看到和交换各种书籍。这并非武汉的各别现象,全国都是如此。[25]”

从1967年到1976年,全国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了无数个地下读书会。越来越多“文革”时代的青年人产生了与赵振开──即后来中国著名的诗人北岛──相同的认识。赵振开说:“只有驶过知识的海洋,才能抵达真理之岛。[26]”具有反讽意味的,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的广泛阅读使他们用马列原著对毛泽东的革命理论提出质疑,用正宗的人道主义传统去评估革命,以西方哲学和法学去批判整个社会主义体系。正是这种广泛的地下读书运动让一代人告别了天真,形成了自己的异端思想,使他们走向“文革”的反面──民主和基本人权。

许多有探索精神的青年人起初是希望通过系统地阅读马列著作寻找革命真理,可是他们真诚的努力往往以挫折而告终。梁恒是“文革”期间湖南省的一个有独立思想的学生,他在“文革”后出版的自传《革命之子》一书中介绍了自己的思想转变过程:“读得越多,我就越是把书中所讲的社会与自己的社会进行比较,头脑也变得越发混乱。这当然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情况;有我这种问题的相当普遍,大家都能看到的报上的大话与我们可悲的现实之间的差距。[27]”

由于马列主义的理论并不能充分解答他们的满腔疑问,官方的正统宣传又进一步加剧了他们的困惑,于是这些青年人开始在马克思、列宁、毛泽东的著作之外寻找答案,他们的阅读范围逐渐扩大,涵盖了所谓的“反动书籍”。

一位中年作家在回忆读书经历对他在1967年年底觉醒的影响时说:“我读了当时在大学生中十分流行的两本书,一本是锡兰共产党员古纳瓦达纳写的《赫鲁晓夫主义》,另一本是美国记者安娜·路易丝·斯特朗的《斯大林时代》。这两本书里描述的斯大林的血腥大清洗,让我浑身发凉,四肢麻木。我在头脑中把斯大林的清洗与文革和毛泽东联系在了一起。我突然觉悟到,斯大林和毛泽东都是暴君,他们都是用卑鄙无耻的手段维持着自己的独裁统治。所谓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一下子烟消云散了,那不过是些阴谋诡计和血腥的清洗。文革期间的毛泽东完全是在步斯大林的后尘。……我认为,自己的思想转变在这个时期大学生造反派中是一种十分普遍的现象。[28]”

1966年以前,中共当局出版了大约1,041本专供高干阅读的图书[29]。这些“内部发行”的图书分为两类:一类是灰皮书,大都属于政治、法律和文化的范畴,主要是西方作者或苏联东欧各国的“修正主义者”所写;另一类是黄皮书,主要是文学读物。由于这两类书有特定的封面颜色,因此人们简单地称之为“灰皮书”和“黄皮书”。在“文革”的动乱岁月里,大量这样的图书散落到普通人手里,它们很快就在学生中间成了“抢手货”,这些书籍给地下读书运动的兴旺增添了素材。

下面列出的书是一份十分独特的书目,不仅中国现在的大学生未必知道其中的书名,当时西方国家的知识分子也未必全都读过,但“文革”时期中国地下读书运动的活跃成员们却十分熟悉它们。

“灰皮书”中有10到20本在地下读书活动中特别受欢迎。其中包括威廉·夏伊勒的《第三帝国的兴亡:纳粹德国史》,特加·古纳瓦达纳的《赫鲁晓夫主义》,安娜·路易丝·斯特朗的《斯大林时代》,托洛茨基的《被背叛了的革命:苏联的现状与未来》,米洛万·德热拉斯的《新阶级:共产主义制度分析》,弗里德利希·A·哈耶克的《通向奴役之路》,亚当·沙夫的《人的哲学:马克思主义与存在主义》,马迪厄的《法国大革命史》,尼基塔·赫鲁晓夫的《没有武器的世界:没有战争的世界》,拉扎尔·皮斯特腊的《大策略家:赫鲁晓夫发迹史》等。“黄皮书”中最流行的有爱伦堡的《人·岁月·生活:1891-1917年回忆录》和《解冻》,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的《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让·保罗·萨特的《厌恶及其他》,阿尔贝·加缪的《局外人》,约翰·奥斯本的《愤怒的回顾》,萨谬尔·贝克特的《等待戈多》,杰罗姆·大卫·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等。

仔细分析一下这个书目即可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些书的大多数作者,如托洛茨基、德热拉斯、赫鲁晓夫、爱伦坡、西蒙诺夫、萨特和索尔仁尼琴,实际上都是曾被共产主义运动称为“革命的叛徒”或“修正主义者”的人。他们曾经是激进的革命派,觉醒之后又开始反对革命。他们的觉悟过程几乎和“文革”时期中国的青年思想者一模一样。除了作者的政治背景值得注意外,还应当提到,上述书目中有些书揭露了斯大林1930年代大清洗的黑暗,它与毛泽东1960年代发动的 “文革”十分相似。而书目中那些西方的现代派文学作品则引起了这些异端学生的共鸣。20世纪现代派中的一个主要文学流派,即西方的现代派,突出表达了反抗传统社会的青年一代的怀疑、失望与反叛。“文革”时期的中国青年人经历了同样的彷徨、失望和“造反”的经历,西方现代派文学作品中的这种情感对他们很有吸引力。

至于为何纳粹德国的历史会吸引许多有头脑的中国青年人的注意,原因也很简单。中国学者高瑞全在讲述他第一次读到《第三帝国的兴亡:纳粹德国史》的感受时说:“它就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对此书的阅读引导他比较德国的纳粹运动与中国的“文革”,结果发现两者都会“使国家走上毁灭之路,尽管它们最初都得到了群众的盲目拥护[30]”。上海复旦大学“胡守钧反革命小集团”的胡守钧对该书的启蒙作用做了如下解释:“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从政治制度的角度对毛泽东的社会主义和希特勒的法西斯主义进行比较。我们很快便发现两者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这才从毛泽东的乌托邦美梦中惊醒。[31]”

有意思的是,“文革”的灾难性后果也促使这些青年探索者有意识地从“革命的敌人”的作品中寻找启迪。例如,一些“老红卫兵”在1968年看了许多他们曾经按照毛泽东的教导批判过的著名反革命分子和修正主义者的文章,却惊奇地发现,站在历史正确方面的并不是毛泽东,而是他的敌人们。

现任《中国税务报》社长的张木生曾是北京地下读书活动中的一位青年知识分子。他组织了一个地下读书会,向他的同伴们介绍他对毛泽东及其在中共历史上的错误的分析。他为当时自己的读书会开列的阅读目录是:“德热拉斯的《新阶级》,拉扎尔·皮斯特腊克的《大策略家:赫鲁晓夫发迹史》,赫鲁晓夫在苏共 ‘二十大’上的秘密报告,刘少奇在‘七千人大会’上的报告……”。张木生回忆道:“我也看一些所谓‘右派’的讲话和他们交给党组织的有关自己思想进步的汇报。此外,我还得到了一份彭德怀在1959年的反党信。根据我本人在农村的经历,我不但认为彭德怀讲的事情绝对真实,而且他和那些右派的文章都十分深入而客观。[32]”张木生在一次沙龙式讨论中发表了题为“对中国农业制度的思考”的演讲,把“文革”早期的异端思想提高到了一个新的层次,对“文革”期间和 “文革”之前的毛泽东体制以及中国的社会主义做了系统的批判。

由于参与地下读书活动的青年思想者常常公开宣扬自己对“文革”的异端观点,因此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都受到了政治迫害。在“文革”期间的中国政治舞台上,这些读书小组都很短命。

1968年年末,中国当局把大约1,600万城市学生送到乡下“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场所谓的“上山下乡”运动对那些原“红卫兵”来说是个明确的信号:他们对党已经没有用处了,因此不再是毛泽东的“革命小将”,而成了“再教育的对象”。社会政治地位的突然变化以及在贫困农村的艰苦生活使这些青年人既沮丧又困惑,这激励他们通过探索性的阅读来重新评价“文革”。

北京的下放知青卢叔宁曾在日记中讲述了那时他对书籍的“精神饥渴”,他让自己的朋友给他带来更多的书,因为“我们的知识极其贫乏;我们的精神胃口极其饥饿;我们读书的愿望极其强烈。我们必须抓住一切机会为自己寻找精神食粮──书籍。[33]”

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学生王申酉的不同寻常的经历更生动地反映着他们对精神食粮的渴求。王申酉在“文革”早期因创办反对“文革”的“反动杂志”而被打成“反动学生”。他与另一些“反革命学生”组成了一个地下读书会。为了找到更多有关政治、哲学、经济学尤其是马列主义的书籍,有一天夜里他们潜入已被封闭的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偷”了二百多本书[34]。在当局及其信从者看来,“反动学生”的这种“罪行”是完全不可原谅的,但对这些“饥饿”的真理追求者来说,他们就像是从天上盗火的普罗米修斯。王申酉热衷于读书和独立思考,在给女友的长信中阐述了自己逐渐成熟的异端思想,尖锐地批评了毛泽东和中国的政治制度。1977年4月27日,秉承毛泽东意志的中共当局在毛泽东死后,以“反毛泽东思想罪”将王申酉处死。

从中国和海外出版的下乡知青的大量怀旧文章和回忆录中可以看到,“文革”期间下乡知青把大批书籍带到农村阅读,回城时又常与朋友交流各自的独立见解,这在当时是一种十分普遍的现象。

尽管当局在1967年迫害过早期的地下读书会,但这样的镇压并不能阻止地下读书运动的延续和扩大。事实上,在北京和全国各地一直存在着大量的地下读书会,不过它们都刻意保持低调,没有正式的名称,很少组织公开的讨论或交流活动,也不表明自己的政治观点。

全国范围的地下读书活动主要有两种交流形式,通信和沙龙。

著名的通信式读书团体的一个重要案例是1970年代上海复旦大学的“胡守钧反革命小集团”,它由上百名持异见的青年人组成。这个“小集团”包括上海的一些原“红卫兵造反派”,他们曾两次参与“炮打”“中央文革小组”副组长张春桥的行动,大多数人在1968年被下放到农村去。尽管这些学生在挑战张春桥时受到挫折并遭到政治迫害,但他们并不气馁。他们编辑了一份地下刊物《远方战友通信集》,在上面发表自己的读书笔记。这些文章表明,他们已经超越了个人的痛苦经历,开始严肃地探讨中国的社会政治问题。例如,这个团体的主要理论家之一方农提出了“社会主义国家的两重性”观点:这种国家的“政府一边镇压人民,一边保护官僚”。这个团体的另一名成员童允安主张,“用新的机构代替无产阶级专政”,“逮捕任何公民都要经过法院公审”,“人民选举法官,全民选举干部”。[35] 这些想法往往来自他们读过的马列主义原著和西方哲学,甚至是《南斯拉夫共产党纲领》这类“修正主义文献”。

所谓的“第四国际反革命集团”是又一个案例。1969年到1971年由北京的下乡知青徐晓与一些青年工人和战士在山西和上海等地组成了一个通信小组。“由于环境压抑,双方只能写信。徐晓和他们通信,都是十几页纸。”当局拆检他们的通信,指控这个松散的通信团体成员“搜集、流传反动小说、诗词;搞反动串联恶毒攻击中央首长,攻击‘批林批孔’[36]”,最后以荒谬的“第四国际反革命集团”罪名将其成员悉数投入监狱,有两人甚至被判了死刑。

讨论理论或文学话题的私人地下沙龙是地下读书活动网络成员的另一种交流方式。例如,赵一凡是1970年代北京的这种网络的活跃成员之一,他就领导着一个这样的地下沙龙,给朋友们提供一些“禁书”、“灰皮书”和“黄皮书”,并组织私下的讨论活动。中国当代一些著名小说家和诗人,如史铁生、北岛、芒克和郭路生等,都参加过这类沙龙的活动。据他们回忆,“此时在沙龙里弥漫着一种偷食‘禁果’时的犯罪欣悦感[37]”。

所谓的“第四国际反革命集团”的组织者徐晓也是这类网络的活跃成员。她后来回忆道,她得到的第一批禁书是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司汤达的《红与黑》、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等。徐晓写道:“赵一凡和他的沙龙是我的精神导师,他使我认识了人的问题。知道还有一个人的问题存在。”这个沙龙开展的西方哲学和文学阅读活动也影响了芒克和北岛。来自白洋淀的诗人多多和根子,就是通过地下文学交流活动,在西方现代派的启发下开始写新诗,后于1980 年代形成了当代诗歌流派“白洋淀诗群”。出人预料的是,地下读书运动也为1980年代中国的开放准备了人才。

活跃的地下沙龙也散布在偏远的农村。例如,河南省兰考县──这是中国最贫穷的地区之一──就有一个地下读书会。1968年该地某工厂的10位大学生和中学生组织了一个非正式的读书会。90年代以来在中国很有影响的学者朱学勤回忆当时这个团体的读书经历时说:“[他们]过着一种既贫困又奢侈的思辨生活,既与他们自己的社会身份极不相称,也与周围那种小县城氛围极不协调;他们以非知识分子的身份,激烈辩论在正常年代通常是由知识分子讨论的那些问题,有时竟会争得面红耳赤,通宵达旦;被他们吵醒的工友邻舍,时常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着这群白天还在一起干活的钳工、管工、搬运工,怎么一到晚上竟会争论起史学、哲学、政治学,争论那样大而无当的问题?[38]”朱学勤后来把这些读书者称为“六八年人”。

这类的地下读书会超越了不同的家庭背景和“文革”派别。例如,北京女学生“徐浩渊”沙龙的主要成员是过去的“老红卫兵”,而“二流社”沙龙是由一些“文革”初期反对过“老红卫兵”的前“四三派”红卫兵组成的。这两个读书会的成员从前有过严重的过节,但此刻却凑在一起读书和讨论问题。1969年冬,前“老红卫兵”张木生和一位高干之子加入了一个由前“四三派”成员和知识分子子女组成的沙龙。家庭背景各异的青年人聚在一起共同探索中国政治问题的解决之道和中国的出路,为后来80年代中国思想界的形成创造了条件。社会学者杨东平后来作过这样的评论:“整整一代人在严酷的环境驱策下,重新聚在一起,彼此接受。这是一次摆脱了派别之争的集体反叛。这一代人通过重新塑造集体人格和共同文化,最终完成了向人的过渡。[39]”
四、新高度:为人权和社会主义民主而战 TopOfPage.gif (156 bytes)

传播最广、影响最深远的异端青年思考者的作品是遇罗克的署名为“北京家庭背景研究小组”的文章“出身论”(1967年1月18日)。可以说,“出身论”是“文革”期间中国出现的第一份人权宣言。

文革伊始,遇罗克是北京人民机器厂的一名学徒,其父是工程师,1957年被打成“右派”。因为“家庭出身不好”,遇罗克虽然学习优异,却未能进入大学。在1966年的“红色八月”期间,一些“老红卫兵”以所谓的“家庭出身不好”为由,殴打甚至残杀无辜的人。“红卫兵”们用当时流行的“血统论”为自己的暴行辩护,却没有人站出来反驳这种荒谬的“血统论”。遇罗克挺身而出,凭借他在过去几年里积累的西方哲学知识,于1966年底写了这篇“出身论”,试图从理论上澄清对“家庭出身”的政治偏见[40]。他先把文章油印了一百份,贴在了北京市区的一些电线杆上。随后他又把修改过的该文交给支持他观点的群众组织主办的《中学文革报》,于1967年1月18日刊登在这家报纸上。“出身论”在全国引起了巨大的震动,这一期的《中学文革报》印了约6万份,一周内便在北京销售一空,全国各地则翻印了一百万份以上。该报编辑部收到了全国各地成千上万封表示支持的信函。[41]

遇罗克不象“红卫兵”那样关注中共的党内斗争,也未钟情于毛泽东那些关于民主的政治“承诺”,更没有参与“战斗队”之类的流行活动,他是个独立的思考者,选择了为民众和受政治迫害者代言的角色。他这篇文章的中心议题是人权,他强调,“所有的青年都是平等的”。遇罗克所关心的是每个中国人的“公正”与“平等”,尤其是因家庭出身受到政府排挤的千百万青年人的政治和教育权利。他揭露了中国社会中为当局鼓励的政治歧视制度,在这种制度下,“特别是所谓黑七类出身的青年,即‘狗崽子’,已经成了准专政对象。”他问道:“谁是受害者呢?像这样发展下去,与美国的黑人、印度的首陀罗、日本的贱民等种姓制度有什么区别呢?[42]”在否定“血统论”的同时,遇罗克还指出,在中国社会里“一个新的特权阶层形成了”,其成员利用血缘关系来维护自己的特权利益。这是“新思潮”当中非常尖锐的一个观点。遇罗克还谴责当局授权“红卫兵”剥夺他人的人权,进行政治迫害的行径,如“残酷的 ‘连根拔’、极尽侮辱之能事的所谓‘辩论’,以及搜身、辱骂、拘留、殴打等严重侵犯人权行为”。在该文的末尾他向民众呼吁:“一切受压抑的革命青年,起来勇敢战斗吧![43]”遇罗克在1968年1月5日被捕,于1970年3月5日被中共杀害,年仅27岁。

1970年春当局发动了名为“一打三反”的政治运动,以打击所谓的“反革命活动”,其中也包括地下读书活动,上千个地下读书会被打成“反革命小集团”,许多参与者被捕入狱或受到政治迫害。除了上文提到的“胡守钧反革命小集团”、“第四国际反革命集团”等例之外,还有南京的“金查华马列主义小组”和宁夏自治区的“共产主义自修大学反革命小集团”等许多案例。当局以“攻击毛泽东和文革”的罪名将金查华处死,他的朋友陈卓然、苏小彬、倪寒予和王茂雅对这种残忍的杀害极端不满,他们在南京市的大街上张贴了数十张标语,标语的内容有“我们要真正的马列主义!”“金查华烈士永垂不朽!”。不久当局又把他们以 “陈卓然反革命集团”之罪关进监狱,后来也将陈卓然杀害了[44]。

与“红卫兵”早期的异端团体和派别相比,地下读书运动提高了青年一代的理解分析能力和认知水平,帮助他们比较深刻地认识和判断政治社会弊病。

例如,1969年底,张木生在地下沙龙的那次以“对中国农业制度的思考”为题的演讲中,比较系统地批评了毛泽东的农业政策及其建立的“人民公社” 制度。他指出:“人民公社社员的热情和干劲都被糟蹋了。工分差别太小,这对老弱妇幼有利,因此难以进行调整。全县的生产队都在开会,工分制没通过之前他们是不会结束会议的。这是目前最严重的损失”;“集体生产总会导致产量下降,农民从自己的劳动中看不到好处。农民也没钱买机械。这种集体所有制哪能撑得下去?”当时他的眼光实际上已经触及到了10年后中国农村经济改革试图解决的问题。在这篇演讲中,张木生不仅分析了农村制度和政策,还讨论了政治制度问题。他大胆支持毛泽东的“敌人”,如1957年的“右派”、1959年“庐山会议”上的彭德怀、1962年“七千人大会”上的刘少奇,甚至还支持赫鲁晓夫的改革。那时他的一些判断显示出深刻的洞见。他说:“右派们在1957年指出问题的症结是制度,这正是他们超前于别人的地方”;“这一切都说明制度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解决。”作为一名高干子弟和“老红卫兵”中的活跃分子,张木生当时能从本质上摒弃和否定中共的制度,实为认知上的重大“飞跃”。[45]

上文提到的王申酉也从历史和思想的角度批判了毛泽东的思想和主要政策。1976年,他在“1949年后的中国及我对毛主席的看法”一文中批评了毛泽东及中共发动的主要政治经济运动,如1954年的“集体化运动”、1957年的“反右运动”、1958年的“人民公社运动”和“大炼钢铁”、1959年的所谓批判“彭德怀反党集团”和1963年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46]。这些错误中共直到1981年才在《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中正式承认,但这份权威性的官方文件对这些错误的肤浅认识尚不及王申酉5年前看法的深度。

王申酉运用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认为毛泽东的“人民公社”梦犯下了几大错误。首先,“这种公社……只能使农民愚昧落后的状态永久化,没有一丝一毫的社会主义”。其次,针对毛泽东“消灭劳动分工”的蓝图,王写道:“只有通过大工业极大地提高生产力,才有可能没有例外地在全体社会成员中平等分配劳动。这将大大减少每个人的工作时间,使人们有充足的时间参与社会理论和公共事务的管理(恩格斯)”。再次,“在中国目前的历史条件下,消灭劳动分工”的时间尚不成熟。[47] 王申酉对毛泽东及其政策的分析是建立在坚实的理论基础上的挑战,因此就更透彻,更有说服力。

1971年“林彪事件”的发生进一步激发了青年异议人士探讨中国政治痼疾和为中国的未来寻找出路的热情。1974年“李一哲”以“批林”的名义写出的大字报“关于社会主义的民主与法制”是这方面的一个重要里程碑。“李一哲”是广东的一个地下学习小组3位成员李正天、陈一阳和王希哲的笔名。他们于 1974年11月10日贴出了这份大字报,它随后在全国各地被广泛地油印和传抄。

“李一哲”的文章包含不少有价值的思想。与遇罗克和杨曦光一样,“李一哲”认为“中国也出现了与苏联相类似的特权阶层”,党的干部是一个享有特权的“新资产阶级”,“一个对起来反抗其特权的群众进行镇压的新贵集团”[48];“李一哲”也猛烈抨击了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认为社会主义制度“并非完美无缺”[49];这几位作者承继了遇罗克的人权观,认为中国“需要民主,需要社会主义法制,需要能够保护广大群众的革命权利和做人的权利[50]”;他们还强调要“保障人民管理国家和社会的权利”,探讨如何让干部对人民负责,当他们的工作没有做到让人民满意时应当怎么办。“李一哲”最先提出了要建立新的社会主义法制,还向第四届全国人大呼吁,要求在新宪法中重新确立法治原则,让司法系统摆脱政治,以便保护普通公民享有平等的政治权利。它也在中国首次提出,未来的政治改革应当沿着“民主与法治”的轨道进行。这种观点到了1980年代为中共党内的开明派接纳[51]。

地下读书运动深化了青年思考者的认识,他们当中越来越多的人关心起未来的民主和人道社会的具体蓝图。例如,贵州省的陈尔晋在题为“无产阶级民主制”的长文中讲述了对未来的理想社会的看法。他观点的的核心是两党制,“承认革命的合法性,尊重真理,铲除长期以来在一党制掩盖下权力斗争中的那些卑鄙无耻的阴谋诡计[52]”。此外,陈尔晋还提出了一种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分立的共产主义制度。陈尔晋强调:“每个公民既有义务进行自我批评和接受别人的批评,也有权利批评政府。造谣诽谤将受到全社会的鄙视。批评主席不是犯罪,对不同意主席的人更不能进行残酷迫害。”他不仅谴责了毛泽东在“文革”中推行的政治迫害,还强烈表达了对自由人权的渴望。陈尔晋的主张实际上是以美国的政治和司法制度为蓝本的,但他给它披上了马克思主义的外衣,可能是因为在那个压抑的时代他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也可能是因为他的观点本身就存在着严重的自相矛盾。尽管如此,他真诚地追求民主和人权的努力还是有意义的。

回顾这一代青年人在“文革”期间的思想觉醒以及从激进到理性、从幼稚到成熟的整个过程,1970年代的地下读书运动确实代表着异端思想的一个新高度。考虑到“文革”前和“文革”期间压抑的政治和社会气氛,这一代人当中青年思考者的文章和思想方式自然会有局限性。他们都是在毛泽东的意识形态洗脑教育中成长的,当他们试图批判毛泽东思想时,往往会从原教旨马克思主义和其中的人道主义因素当中寻找依据;他们大部份人都没有完全摒弃社会主义乌托邦理想,对西方民主制度所知有限,因此不少人只是主张消灭旧的国家机器,却无从想象如何建设一个新的社会制度。但是,他们能在完全隔绝于外部世界的年代里凭借自己的独立思考而提出以上种种观点,实属难能可贵。他们勇敢地追求真理,有时冒着生命危险向毛泽东和中共的体制发起挑战,毫无疑问他们理应在中国的政治和思想史上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他们开放的胸襟、高尚的精神、追求真理的热情,以及他们从毛泽东的拥护者变成毛泽东的反对派这一史无前例的思想旅程,都值得后人铭记。

【作者说明】本文原为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40周年《中国现况》学术研讨会宣读的英文论文(2004年1月6-7日),由伊洪译成中文,作者做了最后的审阅和不少修改。

【注释】TopOfPage.gif (156 bytes)
[1] 见宋永毅、孙大进的《文化大革命和它的异端思潮》。香港:田园书屋,1997。
[2] “毛泽东在中共中央汇报会上的讲话”(1964年10月24日),见 Red Guard Publications Supplement II (Oakton VA: Center for Chinese Research Materials, 1992), vol.1, pp.408-409。
[3] 见1966年8月9日的《人民日报》。
[4] 见1966年8月9日、11日、13日、14日、17日和19日的《人民日报》。
[5] Contemporary Chinese Thought (Summer 2001), pp.41-43.
[6] 见《井冈山》报(北京:北京师范大学革命委员会),1968年3月27日、4月10日。
[7] 笔者1998年对李文波访谈时,李文波表示,伊林和涤西的“公开信”中的思想直接来自他本人和乔兼武。李文波曾帮助伊林和涤西修改过他们的第一稿。
[8] Michael Schoenhals ed., China’s Cultural Revolution, 1966-1969: Not A Dinner Party (Armonk, NY: M. E. Sharpe, 1996), pp.160-161.
[9] 1967年12月18日毛泽东对张春桥和姚文远的谈话,《学习文选》(北京:1969),137-138页。
[10] “省无联”是“湖南省无产阶级大联合委员会”的简称。
[11] “北决杨”是武汉“北斗星学会”、“决心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无产阶级革命派联络办”和“扬子江评论”三个组织简称的合并。
[12] 出处同注[5],第47至48页。
[13] 出处同上,第96至98页。
[14] 当时杨的一系列文章包括“长沙地区知识青年运动研究”(1967年11月16日)、“建议成立毛泽东思想小组”(1967年10月)、“坚持和加强新思潮的战略应当改变”(1968年2月1日)等。
[15] 出处同注[5],第78页。
[16] Wang Shaoguang, “New Trend of Thought on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a (July 1999), pp.197-200.
[17] 据官方统计,1966年8月他们在北京至少杀害了1,781名无辜之人,被赶走的人在10万以上。见王年一的《大动乱的年代》(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88),第13页。
[18] 这个文件可能是外省的“联动”成员所写,但它表达了他们与北京“联动”成员的共同想法和对“文革”的明确抵制。
[19] 出处同注[5],第82至83页。
[20] 见陶铁柱的“‘联动’和共产主义小组”,载徐友渔编的《1966:我们那一代的回忆》(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1998),第43至72页。
[21] 见余夫、汪毕华编,《悲怆青春:中国知青泪》(北京:团结出版社,1993),第10至17页。
[22] Contemporary Chinese Thought (Fall 2001), p.27.
[23] 出处同注[1],第365至371页。
[24] 出处同注[5],第89至90页。
[25] 王绍光,“拓展文革研究的视野”,《二十一世纪》(1995年10月),101页。
[26] “Casting Doubt on the Cornerstone of Our Faith”, Contemporary Chinese Thought (Fall 2001), p.62.
[27] Liang Heng and Judith Shapiro, Son of the Revolution (New York: Vintage Books, 1983), p.231.
[28] 徐明旭,“再谈文革与造反派”,《北京之春》,1996年第9期,第31页。
[29] 这一数字取自中国版本图书馆所编《全国内部发行图书总目,1949-1989》。北京:中华书局,1988。
[30] 金大陆编,《苦难与风流》(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第84页。
[31] 据笔者1998年在上海复旦大学与胡守钧的交谈。
[32] 出处同注[21],第10至17页。
[33] 卢叔宁,《劫灰残编》(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0),第44至45页。
[34] 袁浩等编,《八载秦城梦》(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3),第533至535页。
[35] 见《革命大批判文选(5)》(上海:复旦大学政宣组,1970),第9至12页、第32至37页。
[36] 见杨健的《文化大革命中的地下文学》(北京:朝花出版社,1993),第296至299页。
[37] 出处同上,第83至90页、105至109页。
[38] 朱学勤,“思想史上的失踪者”,《读书》1995年第10期,第55至58页。
[39] 杨东平,《城市季风:北京和上海》(北京:东方出版社,1994),第415页。
[40] 遇罗克多年自学西方古典哲学,对从柏拉图到卢梭的西方哲学家十分熟悉。卢梭讨论人类起源和不平等基础的著作对他的文章有直接影响。见王晨、张天来的“划破夜幕的陨星”,载1980年12月22日的《光明日报》;另见遇罗文的《我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第51至99页。
[41] 出处同上。
[42] 出处同注[5],第17、32页。
[43] 出处同注[5],第25页、第34至35页。
[44] 出处同注[36],第125至126页。
[45] 出处同注[22],第52至59页。
[46] 出处同注[22],第86至105页。
[47] 出处同上。
[48] Anita Chan, Stanley Rosen and Unger Jonathan, ed., On Socialist Democracy and the Chinese Legal System: The Li Yizhe Debates (Armonk: M. E. Sharp, 1985), pp.77-78.
[49] Ibid., pp.34-35.
[50] Ibid., p.71.
[51] “李一哲”大字报的最著名的句子在1980年代成了《人民日报》社论中的口号甚至是标题。
[52] 出处同注[22],第70至85页。

——原载《当代中国研究》[2005年][第4期(总第91期)](2/1/2006 1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