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载《亚洲周刊》最新一期 据多维新闻2006年2月13日20:41:28(京港台时间)

改革以来中国在对外关系上采取了务实理性的政策,但在政治领域仍保持恐外仇外、极权专政的暴力革命精神遗产。《0℃》事件揭示执政集团内部兼有李鸿章和义和团的内涵,外用李鸿章,内为义和团。后者正把中国逼向危险的道路。

《亚洲周刊》编者按:二零零五年十一月十六日,中国体改研究会特约研究员杨鹏在《中国青年报.0℃周刊》发表的《中国社会当前的主要矛盾是什么》一文,提出公共品短缺之痛,产生广泛影响。杨鹏对中国政治、经济问题有深刻观察,着有《成为上帝》、《东亚新文化的兴起–东亚经济发展论》等书,这次就「《冰点》事件」对中国政治走向作进一步分析。

二零零六年一月二十五日,《中国青年报.0℃周刊》被停刊整顿。由于《0℃》的地位和影响力,此消息迅速传遍国内外。

一月二十七日,我先后读到《0℃》编辑部主编李大同发出的「就《0℃》周刊被非法停刊的公开抗议信」、《共青团中央有关部门关于对〈中国青年报.0℃周刊〉错误刊发〈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的处理决定》和龙应台发表的《请用文明来说服我──给胡锦涛先生的公开信》。以后几天,陆续读到一些对袁伟时《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一文正反两个方面的评论文章。

第一遍读《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时,虽然感到接触到了不少自己不了解的重要史实,但总的来说,最初的反应并不舒畅。心里想,无论如何,当时西方列强武力入侵中国,强迫中国政府签订这样那样的不平等条约,作者对西方殖民这样的历史背景过于轻描淡写,而过多将火烧圆明园等事件的缘由归因到清政府愚蠢地违反条约、误判力量对比、非理性地应对外国这些原因上。这对当时中国官民反抗西方列强行为的历史价值是不是过分贬低了?对当时中国官民应对西方世界的眼界和素质是否要求过高了?重读袁文几遍,最初那种不舒畅的第一反应渐渐消失,我开始试图对袁文中的观点给定一个大体的历史定位。我大体将他的思想划入了清朝曾国藩、李鸿章、郭嵩焘、吴汝纶等所表达的那类思想类型中。用袁先生自己的话来表述,属于那种「比较清醒的官僚和士绅」。

一切历史都是现代史,袁先生回顾历史,目的是为了推出他针对现实的结论:「面对咄咄逼人的强敌,作为弱势的大清帝国一方,明智的选择是严格执行现有条约,避免与之正面冲突,争取时间,改革和发展自己。」「海内外的经验证明:后发展国家和地区(殖民地、半殖民地)改变不发达状况,改变被动局面的唯一道路,是向西方列强学习,实现社会生活的全面现代化。成败的关键在国内的改革。」

这样的结论,我们与其将其看成对历史教训的总结,不如看成是对今天执政者的告诫。从行文中,袁伟时并未将自己定位在现政权的对立面说话,他还是属于追求改良的奏摺派。也许,受到有关部门如此处理,袁伟时先生也会有一种红楼贾府焦大被塞一嘴马粪的委屈感。其实,袁伟时被塞一嘴马粪是正常的。在我们的历史教科书中,清末改良派李鸿章等,长期被说成是卖国贼,《共青团中央有关部门关于对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错误刊发〈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的处理决定》中称袁文「极力为帝国主义列强侵略中国罪行翻案,严重伤害中国人民的民族感情」。这样的反应并不让人奇怪。我相信,不少读者读了此文的反应,可能会与有关部门领导的反应差不多,大家都是同样的历史教科书薰陶出来的,大家都是「红旗下的蛋」。

中国是一个有着深重的祖先崇拜情结的国家,所以历史传承往往是政权合法性的重要方面。历朝历代,朝廷都通过控制历史书写来形成政权合法性的叙事。毛泽东一方面强化马列主义这外来政权理论的合法性,一方面也将政权合法性追溯到盗跖、陈胜、吴广等中国历史上的暴力造反派身上去。毛泽东时代,完成了以阶级斗争、暴力革命为主线的中国历史的重新叙述。今天还在流行的范文澜和翦伯赞等留下的中国通史,都是暴力革命者书写的通史。阶级仇、民族恨,国内反阶级压迫,国外反民族压迫。阶级斗争不是请客吃饭,而是抢夺政权的暴力革命,是你死我活的血腥斗争,没有妥协的余地。在暴力史观下,和平阶段只是为下一次战争做准备的阶段,和平是相对的,斗争是绝对的。合约,只是暂时的停战,不是战争的结束。法律程序,不过是强者意志和利益的一种伪装形式,谈不上什么道德上的正当性。

中国道家说:「虚无为本,因循为用。」把约束自己框框套套虚无掉,与时俱进,顺势而为。中国禅宗说:「世外人法无定法,方知非法法也。」毛泽东开心地说自己是「无法无天」。不讲人间之法,才符合真正的天道大法。法律是战胜者的工具,历史拼的是诡诈与暴力。直到今天,我们的法律教科书也还在强调,法律,只是统治阶级进行暴力统治的工具。在这样的暴力史观下,袁伟时「程序正义优先的法学观点」是可笑的甚至是可疑的。「程序正义优先」,不就是等于西方列强的强权和利益优先吗?袁伟时被一些人骂成汉奸卖国贼,也是自然的。当年,李鸿章这类人不也饱受咒骂吗?

改革以来,在对外关系上,执政集团采取的是一种追求经济增长的务实的、温和的、理性的政策,竭力保持了一个和平的外交环境。但同时,在政治意识形态领域,继续牢固地保持着恐外仇外、暴力专政的暴力革命精神遗产。

僧格林沁战胜李鸿章

改革二十多年,中国在经济乃至文化上已融入了全球世界,中国社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政权的灵魂硬核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少触动,对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仍抱有一种宗教般的迷信,对暴力优势是政权合法性的基础仍有一种割舍不下的恋情,这在军队、警察和意识形态部门尤为如此。袁伟时的文章,也许会被过敏的当政者视为对革命合法性的颠覆,从而是对现政权合法性的颠覆,也许正因为一些当政者这样想问题,才出现了《0℃》事件。《0℃》因袁伟时的文章而被停刊,揭示出一个真相:执政集团内部同时兼有李鸿章和义和团的内涵,外用李鸿章,内为义和团。有关部门的这次「胜利」,是党内的僧格林沁、载勋、刚毅和民间义和团的「胜利」。

在天网恢恢的网络世界中,一支蝴蝶□动翅膀,有可能在数千里外引发一场暴风雨。迅速的全球化进程,将中国拖入了一个网状世界。全球大网之中任何一个网点的变动,都可能引发一系列不可测的连锁影响。虽然中国开放已有几十年了,但不少官员的脑子还停留在封闭世界之中,他们未必能准确估量自己的行为在开放系统中可能产生的系列后果。在我看来,有关部门这场鲁莽的「胜利」,已在国际关系、两岸关系和国内关系方面产生相当大的影响,后果将源源不断表现出来。

首先,将「0℃」停刊,会迅速地影响到两岸关系,这可是有关部门事先没有预料到的。就在《冰点》停刊的第二天,龙应台《请用文明来说服我──给胡锦涛先生的公开信》就在台北《中国时报》、香港《明报》、吉隆坡《星洲日报》、美国《世界日报》上同步刊出。此文迅速在中国知识界流传。以龙应台在台湾和海外的影响,加上这篇文章本身的力度,我相信在两岸关系上已造成一种不可低估的历史性影响。龙应台在文章中提出了两岸统一的底线标准:自由民主的价值底线。这等于是说,中国统一的最大阻碍,不在民进党,不在台湾岛内的台独情绪,而在大陆专制集权的政治制度。

蝴蝶引发的暴风雨

民主=统一,不民主=台独。她极有影响力地将民主统一中国的诉求公诸世界。这样的观念,对台湾知识界、传媒、民众和政党,不会没有影响。这篇文章一发表,肩负统战使命的可爱的熊猫团团和圆圆,马上失去了政治价值。我相信,民主统一中国将逐渐发展成为台湾的主流政治民意。民主统一中国的观点,也一定会在大陆知识界和民众中得到广泛的响应。这对大陆的政治生态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有关部门想过吗?《0℃》被停刊,就如同蝴蝶□动了一下翅膀,但却带来台湾政治风向的变化,带来两岸关系上主动与被动关系的气候变化,这一定超出了有关部门决策人的考虑范围。他们太习惯于在狭隘封闭的系统内考虑问题了。

其次,中国政府「和平崛起」国际承诺的可信度,也会因《0℃》停刊事件而受到影响。对此,有关部门也一定没有想过。改革以来,中国经济日趋市场化,尽管还有行政官商垄断因素在阻碍着公正的市场化进程,但中国生产要素日趋市场化的总趋势多少是被世界认可的。但是,中国政府会不会启动民主化程序,却一直是一个不确定因素。为了回应外界的担忧,中国政府发表了《中国民主政治建设白皮书》,承诺中国将走渐进的民主政治建设之路。

然而,《冰点》的停刊表达了有关部门要进行思想言论控制的决心,从而将中国政府定格在全力维护集权政治之上,这使中国「和平崛起」的承诺蒙上了阴影。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在人类历史上,大国的「集权政治+垄断市场经济」的组合,从来是一个危险组合,这在西方学界乃至政界,是一个常识。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德国、日本和意大利,就是「集权政治+垄断市场经济」的组合,它以政治强权,将国家资源集中到政府直接控制的少数垄断企业身上,将国内的阶级矛盾和人民矛盾,转向国外的民族矛盾,以极端民族主义为号召、以武力来争夺国际市场和原料。去年六月朱成虎少将宣称,中国要用核战争来对付美国,并且准备放弃西安以东的城市,这已经在全球引起轩然大波。朱成虎这种新时代的义和团心态,与有关部门关停《0℃》的心态之间,难道没有一种内在的联系吗?政权内部充满着僧格林沁、载勋、刚毅、朱成虎和有关部门决策者这类过度恐外仇外的人,很难让人相信中国政府会有一个和平稳定的政治取向。在国外「中国威胁论」甚嚣尘上的今天,无论朱成虎发出核威胁还是将《0℃》停刊,对中国和党的命运都是极端不负责任的行为。

最后,对内赞美暴力革命,对外煽动民族仇恨,其实是在给中国和共产党的未来埋下意识形态地雷。改革以来,执政者集团对外表现出来的温和理性的风格,在网上已常常被骂为软弱卖国。有关部门站在极端民族主义一边,这是在玩火。当年义和团没有成事,如果真成了事掌控了大局,还有你大清王朝?李鸿章等人,决不相信义和团「扶清灭洋」的话是真的。其次,有关部门还继续赞美暴力革命,更是荒谬绝伦!且不说暴力革命无助于中国的和平发展,就是从共产党的私利来说,现在仍赞美暴力革命,也属不可思议的行为。革命,是被压迫者推翻压迫者的暴力行动,今天的压迫者是谁?谁有权谁就是压迫者,这不是明摆的事吗?今天的共产党已是统治中国的执政党,革命前的盟友已变成了今天的敌人,革命前的敌人已变成了今天的盟友。赞美暴力革命,就是想把毛泽东的暴力魂塞进民众心里,就是鼓励底层起兵造反,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再说吗?从邓小平到江泽民,一门心思要消除阶级斗争和暴力革命的文化,有关部门难道就一点不明白?《0℃》被停刊,网上左翼愤青们一遍欢腾,你以为他们姓「左」,他们就一定爱你这个政权!你就不明白,否定暴力革命,是为了今后不发生暴力革命。这是为中国的和平发展在排除精神地雷呀!在这个意义上,有关部门是为了历史的记忆而牺牲了将来的稳定。他们这是脑子糊涂还是别有用心呢?

有关部门如果对袁伟时文章观点不满,为什么不组织人写文章进行辩论呢?为什么要采取让《0℃》停刊这样粗暴的办法呢?显然,目的不是针对一篇文章,而是针对《冰点》这个平台。仅仅挑出袁伟时的文章来发难,大概是考虑到袁文有触怒国内极端民族主义情绪的可能。这就说明,有关部门希望借助极端民族主义情绪,来支撑自己封杀《0℃》的合理性。这也说明,在有关部门的思维中,极端民族主义与政治行为合法性,是联系在一起的。他们要玩的是极端民族主义这张牌。

人身依附的集权结构

党内无派,千奇百怪,这话是毛泽东说的。中共党内不同观点和派别都存在,只是没有公开,党内没有一种和平、透明、平等的民主竞争制度。党内不同路线的斗争,从来是黑箱操作,阴谋诡计,异常危险。中共有七千多万党员,党员们在国内外诸多问题上有不同想法本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中共内部仍然是一个金字塔式的层层人身依附的集权结构,当政的党员动不动用强制手段来压制党内不同的声音。

就《0℃》编辑部来说,主编李大同是老共产党员,绝大多数编辑也是共产党员。而且,写文章的袁伟时也是一位老共产党员。他们也是爱国的,只是他们对爱国的理解与有关部门的人理解不同。他们对现政权的命运也是担忧的,只是他们对现政权应有的取向与有关部门的人理解不同。他们认为一个言论更开放、政治更民主的共产党,是一个更有生命力的共产党,是一个对中国和世界更负责的共产党。他们相信,一个在国际关系上追求理解与合作的政权,比一个在国际关系上追求排外和冲突的政权,更符合中国和平崛起的目标。他们认为,以极端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为基础的政治集权完全逆历史潮流而动。他们认为,任何人都无权拖着党和国家一起走自杀之路。他们都属于党内具有自由民主精神的人。他们不是反党人士,他们是党内民主人士。

我这种感受,相信大凡多少了解《0℃》历史的人,只要脑子不进水,应当都会有。《0℃》停刊事件提醒我们,党内保守势力正在上升,今后中国有可能走上一条政治强权与垄断经济结合、对内镇压与对外强硬的新法西斯政治道路。党内民主派们所希望的推进民主法治、权力和财富下移、对内和解、对外和平也许将成为梦幻。

中国改革以来,有两条路摆在前面,一条是「民主政治+自由市场经济」,这是《冰点》向来坚持的道路。一条是「集权政治+垄断市场经济」,这是党内保守势力向来坚持的道路。邓小平时代,在经济上走的是自由市场经济之路,放权让利,使财富分散化、市场竞争化。在政治层面,邓小平、胡耀邦等曾强调政治改革,有走向民主政治的冲动和尝试。

而近年来,反小平之道而行之的趋向愈来愈明显,「集权政治+垄断市场经济」的色彩愈来愈重,官场的集权与腐化,官商特权垄断利益集团的壮大,意识形态的毛式左转,外交上好战派声音的出现,与日本关系的紧张,民粹主义的兴起,都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迅速发展,使新法西斯主义特徵愈来愈明显。这条路将把中国引向何方?将把共产党引向何方?在我看来,如果继续如此下去,共产党自我改良的机会和资源在一天天减少,中国也愈来愈进入一个高度不确定的危险期。我将《0℃》的停刊,视为一个信号,这个信号提醒我们一切关心中国共产党和中国命运的人们,中国政治开始进入了历史的十字路口,而我们正被迫拐向一条危险的路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