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求真相

文革June 6, 2006 2:53 pm

前言

十年文革,返祖到人类原始的残暴、残酷、残忍事件,时间已过四十年,许多种人几乎都有祭,唯独地富阶层连他们的子子孙孙被整死了后,仍在荒山野岭成了野鬼孤魂,无人问津。流落在民间的这些故事,渐渐地被人们遗忘了。笔者从民间的口述历史,寻觅这次不应有的沉没。也许让后人有许警觉。正在质疑时,原来文革过去已四十年,这么一件重大事件,却很少见到几篇祭文,更谈不上这些中国的边缘化的异类了。

那一半该不该杀

1968年秋,常宁县庙前公社武装部长和一批所谓造反派,公然私立法堂——“人民最高法庭”,一次杀死了25人,一个青年贫农也吓得手脚颤抖,双膝跪在大队干部面前,又是请罪,又是求挠:“书记,我该死!我该死!讨了个地主女儿做老婆,立场不稳,背叛了本阶级。我老婆是地主子女,理当地主阶级,她该杀,但是我请求留下我那一半!”

“你这话是什么意识?”书记莫明其妙地反问。

“她肚子里的胎儿有我贫下中农一半的血脉了。”

“这个?不好处理,没有最高指示,下次再说吧!”

不久,“杀人风”制止了,这个地主子女的命总算留下来了。这股风从湖南常宁县南的道县飞来,首先在庙前公社开第一刀,很快传到东乡,直到北乡的一大部了。就是说延及大半个县。据政府后来统计,常宁此次共被杀了83人,可惜无人把这椿奇冤详情纪录下来。为此也让世人了解这股风源,特此纪录下来,也算让常宁人了解这段冤情实况。后来国内出版了《疯狂岁月。文革酷刑录》里简述了一点。可悲的是全国已出版了的书,公然发生地的常宁人们自己却淡化了。

一场文化大革命,什么骨肉之情,世道之理,治国之方,一概丢到万丈深潭去了。它把人们带到原始部落的荒原:漫骂、罚挂黑牌、戴高帽、穿彩衣、剃光头、打锣游街、吃馒头、跳美国舞、拳打脚踢、关黑屋…….,这还只是小菜一碟。更有惨绝人寰,毛骨悚然的花样:棍打、扳缯、坐老虎凳、杀雷公尖、踩杠子、跪玻璃瓦砾、乱石砸死、鸟铳打死、菜刀砍死、自己挖洞自己跳、一箩石灰活埋……总之,尽五千年的残酷手段,一下子无师自通了。人本来就是兽类进化而来,但是在文革中这种人性又返祖到兽性里去的现象,其暴力行为和迫害行为之普遍,不是社会和国家对暴力采取某种实际上的宽容态度下是不可能发生的。当时身为公安部长的谢富治就声称:“打死人的红卫兵是否蹲监?我看,打死就打死了,我们根本不管。不能按常规办事,不能按刑事案件去办。如果你把打人的人拘留起来,捕起来,你们就要犯错误。”更可悲的是对那些参与暴力行径的多数人来说,并没有认识这种暴力并不是一种恶,而是被认为合乎“革命道德”的行为,是革命的坚定性的表现。这不仅是国家法制遭到破坏,同时更为这些行为的目的性得到了肯定。有人说这是盲动,但也有人说,这更是盲从,说到后者,一切按“最高指示”办,谁敢不行?

“造反有理”嘛!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绣花”嘛!

都不能说没有根据。早在1958年8月召开的国家协作区主任会议上,毛泽东就说过:“我们的规章制度,大多数,百分之九十是司局长搞的,我们基本上不靠那些,主要靠决议、开会,一年搞四次,不靠民法、刑法来维持秩序。人民代表大会,国务院开会,有他们那一套,我们还是靠我们那一套。”(转引自《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建设四十年》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1991年版第102页)

平日且如此,更何谈运动之时,所以文化大革命时的法律已成唾液,成了受批判的东西。请看共和国主席、国家元帅不就是只凭一个人一句话,就被拉下来批斗,打得鼻青眼肿,骨断筋伤,饥病交加,直至死无葬身吗?下面怎能不遵最高指示办呢?上面不是树了样板在吗?

文革实录之一,杀红了眼的“革命”恶魔

地点:湖南道县

时间:1968年8月13日到10月17日,历时66天之久。

文革烈火烧到道县,起初,这个县成立了两个造反派组织,红旗与革联。正当两派斗得热火朝天时,有人突然放出谣言:“地富反坏右’要造反了!”顿时,人心大乱,形势骤变,道县农民纷纷成立“贫下中农最高人民法院”,随意将人判处死刑。一些心术不正的人乘机为所欲为,屠杀手段有:刀砍、铳打、铁铬、活埋、尖刀刺、钝刀剐、锄头挖、绳子勒、石头砸、几十人绑在一起用炸药炸、几十人丢进红薯窖里用火活活薰死、一群群的人推进其深莫测的溶洞再在上面用石头砸死。还有砍头、挖眼、割耳、削鼻、剖腹、截指、砍肢、割乳房、割生殖器……惨不忍书!一时间,整个道县尸横遍野,水臭风腥!

据道县这次惨案,涉及10个区36个公社,468个大队,1590个生产队,2778户,共死亡4519人,其中被杀93人,被迫自杀326人。

受道县杀人事件影响,道县所在地区零陵十个县市,以及外地区的毗邻县市,也出现滥杀现象,在文革期间,道县所在地区非正常死亡9093人,其中被杀7696人,被迫自杀1397人,另外,致残致伤2146人。

依当时流行的阶级标准划分在死亡人员中四类分子3576人,占39。33%;四类分子的子女4057人,占44。63%;贫下中农(多数有不同程度的历史问题)1099人,占11.54%;其它成分者411人,占4。5%。其中未成年人826人,被杀者中,最大年龄为78岁,最小的仅出生10天。

经查与杀人事件有直接牵连者达14000余人。

以上只是个大概,有位名叫周群的教师死里逃生一幕,可见当时具体惨状。祥述如下。

1968年8月26日,一个极其偏僻的地方。

周群是横岭中心小学教员,她丈夫蒋汉正前一天因出身地主,被造反派抓走了,家里只剩下三个孩子。她哄着孩子刚迷迷糊糊要睡,一阵急促的冲门声将她吓起来,没等到她穿上衣服,门已被踢开了。大队支书唐兴浩和民兵营长蒋文明已经冲进了屋。他们进屋就吼叫着:

“起来!起来!开会去!”

母亲只好哄着孩子,交代了几句便被拉出了屋子。

她被带到大队仑库边的禾场上,四周全由民兵把守着,禾场中央围着的是地富子女14名,丈夫蒋汉正此刻也在中间。周群出身贫农,蒋汉正则出身地主,“文革”

初期,已被清出教师队伍,在家接受监督劳动。

周群看见丈夫被用铁丝紧紧地捆绑着,铁丝已深深地勤进肉里。

她们被驱赶着出发了。周群以为这些人连同自己要被压送到区里去。突然有人喊道:

“蒋汉正的三个孩子还留在屋里!”

经过提醒,马上派人去抓孩子。一会儿,孩子被拖到禾场上,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这群人被赶着出发了。

山路高低不平,天又黑,周群的双手被绑着,孩子们只好跟着她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

来到枫木山,唐书记下令停止前进,一律原地站好,不许乱动。然后宣布道:

“我们是贫下农最高法院,今天在判你们的死刑。”

被捆绑的人一个个惊呆了。

处决的方法是“丢硝眼”。就是把人推进那深不可测的溶洞。

开始执行了。

支书点名,便有一名死囚被民兵压去……

“蒋汉正!”

唐支书点着周群丈夫的名字,这是第三个死囚,两个民兵,揪着他朝硝眼走去。

“爸爸!爸爸!”孩子们大声哭叫着,她想扑过去,但被民兵恶狠狠地推开了。

“蒋文凡!”

这位60岁的著名中医从从容容要讨口水喝。

“那有水叫你喝?”

“我临死讨口水喝不过份吧!从前砍脑壳,还让吃三个热包子哩!”

没人理他。他被推下了硝眼。

五、六、七、八……第八个就是周群,她被押走时,三个孩子哭得极惨。她走近硝眼洞口,但见凉风嗖嗖,阴气迫人,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跪下!”身后的民兵么喝着。她立即被强制着按在地上,后脑门猛挨一钢钎,被一脚踢入那无底深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群在洞里忽然听到有人叫妈妈,她苏醒了过来。原来,因为已经扔下好多人,她摔在了别人身上,没死。

“快,快给妈妈解开绳子!”她大女儿帮妈解开了麻绳。身边,她的一位本家兄弟恰好没死,凭着十七八岁的精力,总算爬出了溶洞。但是立刻赶上大搜捕,吓得他东躲西藏,不敢去营救溶洞的人。

第二天,有人不断往硝眼里扔石头,周群和她的大女儿在洞的上层,被石头一打,跌到了底层。她惊异地发现丈夫和另外两个孩子都在这里,此后满地是尸体,但她们侥幸都活着。

这家人团聚了,在死亡的魔窟里。

洞里又黑又冷,一家人只能坐在尸体上,都要睡一会儿。丈夫被铁丝绑着,怎么也解不开,孩子们一个个又饥又渴,直叫肚子饿。周群急得五内俱焚!

丈夫蒋汉正已经神经失常,他在尸体上来回走着,嘴里喃喃地说:“你看你看,高粱长起来了!好红好红的红高粱呀!好大一片红得像血一样,这下好了……”

周群抓住丈夫说:“汉正你清醒点,哪有什么红高粱呀?咱们是在硝眼里啦!”

他听了,默不作声,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这里不分白天黑夜,也不知熬了几天,孩子们渐渐不动,也没有声响了。周群八岁的孩子,断断续续说:

“妈妈,妈妈,我怎么不死呀!死了就好了。”她已饿得皮包骨头了。

孩子一个个死去,先是大儿子,后是小儿子,周群将两兄弟放下,紧紧抱住奄奄一息的女儿,生怕她也被死神夺走。但还是无济于事。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丈夫要水喝,周群脱下一件衣服,在水里浸湿,拧着给他喝。他喉头动了几下,却喝不下去,头一歪,死了!

五口之家就剩下周群一个人。后来她的两位学生设法将她救出了硝眼。她在硝眼里,艰难地度过了七天七夜。

文明的社会 超祖的野蛮

“文革运动”的第三年(1968),引出一桩“湖南大屠杀”惨案。首先由常宁邻居的道县开始,祸延江永、双牌、东安、新田、桂阳、嘉禾、常宁、郴州,到处都处在无政府状态。风声鹤厉,人心惶惶,胆战心惊,不可终秒。这时候,公然有个人不顾个人安危,挺身而出,组织个“反屠杀代表团”,一行13人,进京告御状。沿途散发传单。发起的第一人,就是桂阳二中高级教师周家雄,在北京呼吁有正义的群众组织和知名人士,造成强大声势,震动了中南海。“湖南屠杀”的简报,中央首长,人手一份。第一天,周总理挤出十多分钟亲自接见了。在总理的特别关注下,次日,驻湖南47军军长黎原即奉召飞往北京,接受指示:令示“湖南杀人问题严重,里面有坏人操纵。什么“革命派”、“造反派”?乱杀人就是反革命。马上黎原返湘,派飞机散发传单,派军队进驻湘南各县,双手沾满人血的凶手,受到了制裁,制止了一场血洗劫难。在正义已经死亡,国法如废纸时期,临危不惧,挺身而出,英雄哪里?英雄在这边!

上京告御状的人中,还有三位死里逃生,混身血污的人证。这里且说一个叫王永和的在职教师,他弟弟先被砍倒在薯窖里,这里已有几位死尸了。天黑时,他被五花大绑,跪在薯窖边,只听得一个说吃了晚饭才来杀,一个说杀了才吃吧,另一个不由分说,一马刀从背后砍来,他顺势就倒下薯窖里没有再挨刀了。当时弟弟还未死,但伤势严重,已无生望。可怜他边呻吟边叮嘱哥哥踩在他和几具死尸身上,爬了出来。王永和爬到附近大队的老支书家喊门,老支书以为鬼上了门,吓得忙说:“王老师呀!你莫怪我呀!我已经没有权了,无法制止了。他们知道我一向对你兄弟俩好,就背着我来杀你们兄弟的。”王说:“我还没死,求你救救我。”老支书开门见他满身是血,连忙扶他进去,赶紧帮他扎住伤口,背他到公路上,搭过路车送到桂阳县医院,周家雄得知就扶他上了北京。另从双牌水库和潇湘河里取了血染红了的水,标本带到北京。经化验含血量千分之三。

杀人的起因,是道县民兵从一户地主家子弟家里搜查出办公共食堂时发给的早已作废了的豆腐票“一团”、“二团”,(该地称一块叫一团)谁知被逼供为组织了反共救国军“一团”、“二团”,就是如此糊里糊涂而大开杀戒。最初由杀地富反坏右及其兼亲带故的什么12种人、21种人,再扩大到不服从安排的、不听话的、出工不积极的、实际上已经演变成一场灭绝人性的大屠杀。例如白水的李作才,广西大学毕业后,参加国民党军训一年就从教,从桂阳流峰中学教导主任位上开除,老老实实在生产队劳动,凶手对他要用锄头挖,本人要求用枪打,因未击中要害,硬逼他两个儿子用石头把父亲活活砸死。一位中山大学外语教师尹礼干,只因地主家庭出身,全家都被杀了,还以“父病危速归”的电报骗他回去,还未到达家门,就用锄头挖得半死才活埋了。有的从阴户、肛门用木棍插进而死,有的被捆绑跪在床门口,看着老母、妻、妹被强奸、轮奸,然后用绳子牵着手脚,逼到水库淹死,有的强迫自己挖好洞,跪在洞边,再迫亲人挖死。老的年已八十,小的才二、三岁,强令一家人坐好,用锄头一个一个地挖得半死,才拖出丢在水库或土窖里—……惨绝人寰,罄竹难书。原始野蛮人类的历史中,日本侵华对待异族历史潮流中可能有此,但是中国人对待自己的人还能下得这样的手,而且在中华民族已有漫长的文明史的今天,将永远催人痛哭。

留下我打石灰也好

1968年秋的一天,庙前公社非法杀25人那天,被杀者中有个李明番者,常宁解放区之初,他还在念大学,土地改革时,上有父兄,土主分子当然轮不到他的头上。但是他再也出去不了。只得在家里种地。

从此庙前乡政府、合作社直到人民公社、生产队里的一任大小传信事件就是他包下来子。庙前地区都是山区,走一遍就是几十里,无论严寒酷暑,深更半夜,总是随喊随动,完全认务制,数十年如一日,没有价钱讲。特别是生产队的重活、难活、脏活,总是离不开他。例如水田打石灰,其它队里都是轮流打的。它这队有了他,年年岁岁都有是由他包打了。每打一届石灰,身上皮肤几乎没有一点好地方。全队人们也都说他老实苦干,深得好评。可是这次“杀人风”一来,他还是逃不出这个厄运,凑到这个数里来了。

他问那批刽子手头头:“我犯了什么错误?”

“没有呀!”

“那为什么要杀我?留下我帮你们打石灰也好嘛!”

“因为你家里从前有过很多田地呀!”李明番再也没得说的了。

真假黑杀队

在那革文化命的年代,从道县传入了股“杀人风”,很快吹遍常宁大半个县。谣言什么1952年土地改革时候划的地富反坏分子16年后反过来要杀贫农了。其实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就明说着五年以后就应根据其表现改变他们的成份,但在没完没了的阶级斗争运动下,原有法令都不准数了,毛泽东的改造办法实施多年也自我宣布失去灵验。因为阶级斗争不但没有稍息,反而越来越尖锐化,甚至阶级敌人钻到共产党中央核心里来了。所以风头一来,下面随也不去证实、不去分辩,而且也不需要去分辨。甚至一证实、一分辨,就会大祸临头。

因此一群愚氓,就到处私设公堂,自封人民法庭,打着镇压“黑杀队”名目,实际自己正在组织黑杀队,乱杀“地富反坏”四类分子,并株连他们的子女。可算真黑杀队乱杀假“黑杀队”。而且真黑杀队里有中共党员、大队书记、甚至公社干部,奇怪!奇迹!

中共樟塘大队王书记听到庙前公社“杀人风”这个消息,万分兴奋。为表现自己对毛主席的“三忠于”,便大显身手,先拿大队几个地主开刀。王书记立即召集大队治安主任陈主任,民兵营长张营长,贫协会段主席开会,说出自己的想法,大伙立即通过这个决议。按照会议常规先模底,先从外地迁入的地主廖常吉、张靖光和本地坏分子段绵祚开刀。再来收拾这伙人的子女。

罪名:四类分子要反攻倒算,已经参加了“黑杀队”,要把贫下中农斩尽杀绝。这样一来才能得到群众的支持,这么干还是每一次,怎么杀,大伙又密谋计议一番,便分头行事。

1968年11月3日,素色的月光,给大地披上了丧服,民兵营张营长,率领一支基干民兵,手持梭标,布置在马路上来回巡逻,12点时分,他们在一户人家停留了下来。

主人名叫廖常吉,因父亲曾在老板许长青家里帮过生意,买了十几亩田,又建成几间小房,解放前夕死去,在土改时廖常吉就顶了父亲门户划上了地主分子,扫地出门,与刚从县师范毕业的弟弟廖常美隔离,外迁到樟塘乡来了。前几年老婆又死,带着15岁儿子过着安份清苦的日子,老老实实,埋头苦干。

这夜,忽然一阵猛烈的槌门声把他从梦中惊醒。廖常吉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才拨开门闩,一伙民兵一窝蜂拥了进来,就把廖常吉和他的儿子廖树声捆住。廖常吉高喊“我没有犯法,为什么捆我?”大伙也不听他的叫喊,到处就搜。搜了一阵,忽然另一个民兵猛烈地扯下蛟帐,抽出帐棍一抖,从地上拾起一个纸卷,用手电筒一晃就说:“这不就是‘黑杀队’的黑名册吗?”说着就是狠狠一拳打在廖常吉的脸上:“黑名册都找到了,还有什么话说?”

“把他们带到大队部去。”民兵营长下令。

廖常吉父子一路哭喊:“我不是黑杀队!我不是黑杀队!”

大队厅里摆着“审案公堂”,墙上打了个木桩,梁上悬下一根棕绳子,地上还放着红砖、木棍等等。

王书记升堂审案,几个大队主干围坐两旁。

“把廖常吉带上堂来!”廖常吉、廖常声父子俩五花大绑被拉了上来,王书记似乎也晓得审犯人的游戏规则,先要松绑,便命令松了绑。

“你组织黑杀队,要杀共产党和干部,参加的还有那些人?从实招来。”王书记审问起来。

廖常吉脆着哀求道:“王书记呀!我没有参加黑杀队呀!”

王书记在桌上猛击一拳:“廖常吉,你要老实!”扬着手里的纸卷:“你看,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顽抗!”所有干部和民兵怒吼起来。

“到底招不招?”王书记咬牙切齿凶着。

廖常吉始终一句话:“我不晓得呀!”

“不晓得?”王书记狞笑着:“好!大刑侍候,扳缯!”

几个民兵如狼似虎地把廖常吉双手一剪,用绳子一捆就把他吊在梁上垂下的粗绳子上,往上一拉,廖常吉双脚离地,升到半空。王书记处捞着一根木棒,对着廖常吉腰部、腿部一阵乱打,边打边问:“你招还是不招?”

廖常吉身子像打秋跹一样在空中摇晃,再也忍痛不住了忙喊:“我招!我招!”王书记命令民兵放下。再叫:“你招!”干部们齐声喊叫:“快招!”

廖常吉换了一口气说:“我实在不晓得”。从干部和民兵怒吼着。王书记发令:“擀面”。

几个民兵把廖常吉架到另一间屋里去,开始还听到凄厉的惨叫,渐渐地声音转弱,直至没了。一个民兵惊慌地跑来报告:“廖常吉死了!”书记似乎非常老练地说:“不会死的,用泠水拨到他头上,就会醒过来的。”

另一个报告:“段绵祚、张靖光带到!”王书记立刻命令把段绵祚拉上来。被五花大绑的段绵祚顿时被拉到跪在王书记的公案前。王书记扬起手中的纸圈问道:

“这是“黑杀队”的纲领和名单,快认了吧!免遭皮肉之痛。”

段锦祚被民兵抓来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一问才知道要追查“黑杀队”,摇头说:“是还是不是,我不知道。”他明白,因和王书记有宿嫌,自己虽然不是地主分子,但也挂号“坏分子”名,也是有死无生了。

“廖常吉已认招了,你不招?”转脸叫民兵:“给我扳缯!”段绵祚痛得受不了,只得说我招,我招!待到放下来,又不说了。治安主任把段绵祚拖去坐老虎凳,凄厉之声,在寂寞的夜空,特别钻山刺心,毛骨悚然。

下一个押进来的是张靖光,王书记开门见山直对他说:“廖常吉已经供你参加‘黑杀队’不信你和他对质。”张靖光冲到廖常吉面前喊着:“你说我参加黑杀队,我在哪里和你参加啦!你死还要把我搭进去吗?”

廖常吉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已经是一具僵尸。王书记把一份“黑杀队”的名单抖出来给张靖光看,张靖光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目瞪口呆,吓得魂不附体,“我不知道。”

“胡说!花名册上分明写着你的名字,不由你不承认。在你的名字下打个指模。”不由分说,几个民兵抓住他的右手拇指,在印泥盒里一按。接着问:“张靖光,你们组织‘黑杀队’,要抓哪些人?”张靖光这时哭了,“我根本不晓得什么叫‘黑杀队’,更不晓得要杀哪些人。”

“死到临头还不老实,扳缯!”王书记又下命令了。

几个民兵绑住了张靖光的双手,吊到梁上的综绳上,另一个民兵把那一头一拉,张靖光抖地升上空中,突然张靖从空中掉了下来,绳子断了。几个人先审一阵后,王书记命令民兵把廖、段、张三人押到厢房里禁闭起来。

立即召开群众大会,大队男女老少,集合在大队部前坪里,围成一个圆圈,所有四类分子以及他们的子女,都跪在圈子外面,廖常吉、段绵祚、张靖光排跪在圈子中心。王书记这时威风凛凛,咆哮如狼,走向前来,就给张靖光当头一棒,先掩一下杀。然后大声喝道:“你还装什么蒜?开斗争会啦!”转过身来,把木棒交给治安主任说:“这些家伙不老实,给我狠狠地打。”治安主任接过大棒,对准张靖光一棒,当即昏倒过去。主任逐个审下去,没有一个人承认参加者了“黑杀队”,每人挨了一棒。弄了半夜,没弄出一个眉目。王书记下令:“接原计划办,拉出去算就了。”

众民兵把他们连拖带推,向杀牛皂走去,全体民兵如临大敌,全副武装,鸟铳、梭镖、铡刀、棍棒、杀气腾腾,押着四类分子,群众则跟在后面。

杀牛皂在樟树街南面,是一个乱石山岗,曾经常在这里杀牛,故名杀牛皂。先令四人朝北跪下,向毛主席请罪。四个背鸟铳的刽子手站在他们后面,四类分子们跪在死囚侧面,群众围成半个圈子。治安主任扯开嗓门喊着:“大家不要吵了,听王书记宣判!”

王书记站在一块高高的石头上亮开嗓门高声喊道:“我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湖南省常宁县樟塘公主樟塘大队人民法院宣判廖常吉父子和段绵祚、张靖光等四犯的死刑,立即执行!”话音刚落,治安主任就喊:

“开铳!”

贫协主席对准廖常吉的头“啪”的一声,人随声倒,脑浆四拼,鲜血乱溅。接着十几岁的廖树声也随着爸爸离开了人间。

“打段绵祚!”

铳声响处,段绵祚应声倒地,但还没有断气。人在地上翻滚、挣扎。马上加药、上弹子,再填两铳,仍没断气。“再填铳!”不知是谁在喊。刽子手已经双手发抖,再也不敢动手了。几个民兵拾起乱石对准三具尸体如雨般乱砸,头卢都被砸得稀巴烂,谁也认不清是准了。这时候,太阳并没出来,东方已经染上了血色。渐渐染遍了天空。人们开始看得清清楚楚横躺的破烂的尸体,惨不忍睹,有人偷偷地走了。

治安主任大喊:“会没开完,准也不准走。”王书记暴跳如雷,急喊:“民兵营长!民兵营长!打张靖光!”

这个民兵营长虽然安个武职,却自己出世以来,只见过躺在床上的死人,从没见过这种血的场面,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周身酥软,手脚无力了,听到王书记叫唤,铳都举不起来了,任凭叫喊,死也不敢出来。

群众已经三三两两向杀牛皂山下散去,干部们再也无法阻住。有人向王书记处示意,张靖光再也不能杀了。书记见势不妙,连忙改口:“把张靖光押回,晚上再处决。”

不久,樟塘公社朱书记来了,找王书记个别谈话,再开大队干部会,会后,才命令张靖光,要他和另外几个四类分子去掩埋几具尸体,算是这次放下了他。

斩草除根

廖常美是廖常吉的弟弟,在大塘公社大塘小学教书。常美常宁师范毕业后,不到20岁就于1950年考入小教界,已有10多年教书生涯,一贯教学认真,工作负责,热爱学生,联系群众,深受学生、家长和群众欢迎。由于一伙人要达到斩草除根的目的,终于难逃厄运。

自从这股“黑杀队”黑风刮了起来,廖常美感到惶恐不安,11月3日放学回家探望,谁知樟塘大队在计划以“黑杀队”罪名杀常美哥哥廖常吉时不已通知常美在瑶塘公社大合大队逮捕他了。

黄昏时候,廖常美悄悄回到家里,妻子彭延秀告诉他:“你哥哥昨天挨打了一顿。”常美说:“可能懒惰,一个四类分子在生产队挨打挨斗,是家常便饭,有什么奇怪的。”吃完晚饭便睡觉去了。

半夜时分,忽然有人棰门,“开门!开门!”

廖常美被惊醒问:“是那个?”

“我!”一个凶恶的声音在回答。

彭延秀急忙披衣起床,向外问道:“什么事呀!这么急?”刚点了灯前去开门,一条汉子已经把门冲开闯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手执梭镖的红卫兵。

常美匆忙爬起,一条汉子一个箭步一把揪住他的胸襟:

“自己拿绳索来!”

“半夜三更拿绳子干什么?”

“你还装蒜?”

一个红卫兵等得不耐烦了,自己动手从谷箩上扯出一根综绳,把廖常美双手一剪,就绑起来,押往大队部走。廖常美的妻儿跟在后面也被赶了转来,没奈何只得坐在家里听候命运的发落。

次早,消息传来,哥哥、侄儿俩昨晚已被鸟铳打死,但是廖常美还关在大队部没有发落。11月5日上午,廖常美被提审了。

“你交出“黑杀队”的团伙,想杀那些人?快快从实交来。”

“我不晓得什么‘黑杀队’?更没有想过杀人。”

“看来不打不得招,给我扳缯!”

一种野蛮的刑罚,不用教材,大家都会用。廖常美和他哥哥一样,被悬升到天空,边打边问:“招不招?不招再加土砖。”一个土砖就有60斤重。吊在他的脚下,上悬下沉,一身骨头全被拉裂了,正在凄厉的惨叫声中,砰然一声,人从半空掉了下来,原来绳子也承受不住折磨,断了。廖常美的脚步一拉一摔全断了。审讯者还用梭镖把狠狠击打他的头。登时鲜血直流,人已晕倒过去。审讯者便把他拖到黑屋里关着。

下午,大塘学校来了九位教师,曹得亿、黄国成两位到大队找到审讯人说:“廖常美是我公社的教师,他的问题由我们来处决。”审讯人不答应。曹老师叫人把牢门打开,进去看看廖常美,这时廖常美已经醒了过来,睁开双眼,看见这么多同事来看望他,泪如雨下。只听他那微弱的声音说:“你们来了!”曹老师忍不住双泪直流,问他还能不能走。“我的腿已经断了,不行了。”红卫兵连声催促:“快出!快出!我要锁门了。”同事们眼见他无法救出,只得怏怏而返。

6日早晨,领头者率领一队红卫兵到廖常美家里去抄家,以为还可以捞点油水,可是满屋搜遍,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有没有,便把猪圈里头还没长成的猪杀了,把肉瓜分,每人一块。临走时,对他儿子石居说:“你背条梯子到大队部来。”石居追着问用梯子做什么?他们也没答。

石居送饭去,梯子也没背去。走到牢门边一喊:“爸爸,送饭来了。”里面没有动静,从窗户口探头一望,只见爸爸正在准备上吊自尽。石居急得哭喊:“快开门呀!我爸爸上吊了!”红卫兵也急着打门,门却里面闩着的,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人把门冲开,才把廖常美拖住。红卫兵骗他说:“你莫自杀,我帮你想办法。”从他手里抢去绳子,廖常美倒在地上,他不相信,这时候还有谁要救他。饭当然吃不下去了,一场惊恐,儿子只得一步一回头望着快死的爸爸慢慢地告别而去。

上午,红卫兵持着马刀到廖常美家,喊石居赶快背梯子去。梯子背到,刽子手头头指挥红卫兵把廖常美绑在梯子上,手持鸟铳、梭镖、马刀的红卫兵,列队夹道簇拥而行,径直抬到烟州岭。一个刽子手用鸟铳对准廖常美的后脑壳一铳,弹子从后脑打进,从额骨出来,另一铳对准肚子再补一次,鲜血急流,登时气绝。

“石居!把你父亲拖去埋了。”这是头目最后一道命令。

这场惨剧,就算是这样收场了。死者莫明其妙地把一条生命白搭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里。再迟此日子,也就在人们的记忆里消失了。为防忘记,特此录存。

黑杀队没杀成,反倒杀死了自己的亲妹妹

故事发生的时间:1968年秋某天

发生地点:湖南常宁衡头斛林村。

说的是曾经当过甲长的贫农尹修士请了一个篾工在家里织箩筐,突然罗桥公社来人把篾匠抓了回去,说他是地主,参加了“黑杀队”。尹修士也就被带上了窝藏“黑杀队”的罪名,公社派红卫兵把他当即抓了起来。一阵杀气腾腾的口号声中,几次扳缯,受刑不过,便胡乱牵出了一大批“黑杀队”名单,就在邻近西塘村把“二十一种人”整得死去活来,同一个时间十多根绳索吊起了十多个“半边猪”,喊天叫地,毛骨悚然。

这还不算,谣传呼地一声散开了,到处都喊“黑杀队”来了。于是到处放哨。一个基干民兵挥舞着梭镖忙来忙去,村前屋后转过不停。不知是谁一声喊叫:“‘黑杀队’进村里来了!”这个基干民兵到处搜索不见,忽然看到一个影子向自己家里钻去,他非常警觉地认定“黑杀队”钻到自己家去了,赶紧往自己家里跑。忽然听到床底下有响声,二话没说,猛地一梭镖往床底下捅了进去,只听“呵哟”一声!拖出来一看,这个基干民兵立即晕倒过去。原来被捅死者竟然是自己的亲妹妹。

他妹妹听说“黑杀队”进了村,吓得急忙往自己家里床底下一躲。哥哥只听到床底下有响声,也就不论清红皂白下手了。谁知这一梭镖用力过猛,立即身亡。

龙门洞里听传地主富农组成“黑杀队”要杀农民,立即抓了两户地主的全家老小11人全部活埋了。

弟弟你好好吃饱这最后一餐

一个被“改造”了近二十年的地主儿子因“黑杀队”嫌疑,在新力公社被造反派活活埋了,剩下一个十二岁的女儿和一个九岁的儿子。中午,儿子扯猪草回来,姐姐早已把饭做好,叫弟弟来吃。当弟弟看见姐姐停碗不吃时,才吃了半碗也就不要了。姐姐忍着泪水央求弟弟说:“好好吃饱,这是最后一餐了!”弟弟还不懂得是什么样意思,也就胡乱把那半碗吃完了。

红卫兵早就守候门口多时了,一看饭吃完了,立即闯了进来,对两个小孩说:“带你们看爸爸去。”姐妹俩默默地跟着红卫兵走出了家门,走进一座荒山,一个小洞早已挖好,叫他们自己跳下去。姐姐早知爸爸已死,活着也没希望,也不喊叫也不哭,带着弟弟往下跳,弟弟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喊:“我不下去!我不下去!”几个红卫兵顺势一推,其他几个红卫兵赶紧把土一阵猛掀,不一刻,土平音灭。

为什么这些青年红卫兵会是这样残暴,无法无天呢?上海一位大学红卫兵领袖描述了这一代红卫兵成长的心态:“我们是在‘颂歌’与‘战歌’交响回荡的噪音里长大的,唱着‘毛主席是大救星’、喊着;‘毛主席万岁!’学的是‘三面红旗迎风飘扬’、听的是‘台湾同胞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所以即使在困难时期饿得膝盖发虚,我们也充满幸福感,穿着打补丁的裤子照样扭秧歌。同时反右斗争、大跃进、蒋介石反攻大陆、反修斗争、反右倾……我们稚嫩的神经不断绷紧被叩击。盲目地偶像崇拜,虚浮的理想主义,亢奋的斗争激情,浸红了我们的骨髓,也使这一代人最少自由意识,最缺个性光彩,最易被成为被驱使的工具。”

这就是一代人的真实写照。

1983年初初稿1998年8月定稿 2006-5-27稍修

作者:萧一湘 1923年出生于湖南常宁市。中共党员,1981年离休。历任长宁县税务局副局长,一中校长。中共常宁党大会特邀党代表,市人大特邀人大代表。
电子信箱:cnxyx99@163.com

文革June 2, 2006 3:01 pm

昨夜星辰昨夜风——“文革”40周年祭
作者 陈 逸

南宋柴望著有《丙丁龟鉴》一书,是专讲谶纬学的。书中说,每一甲子六十年中,凡逢丙午、丁未之年,人世就会有一劫难;丙属火色赤,未为羊,故谓“红羊劫”。“文革”发动之年的1966年,正值丙午年,我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一年的六月,我继1957年“反右”之后再一次经历了人生的一大劫难。
1966年6月3日,《青海日报》发表了一篇由我执笔撰写的社论《大进攻,大反击,大革命》(以下简称“六三社论”),从此揭开了青海全省“文化大革命”的序幕,也开始了我多灾多难、诡异变幻的噩梦。
1966年6月2日下午2点多,当时《青海日报》社总编程光远(他同时兼新华社青海分社社长)把我和政文部副主任雷经农(北京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毕业,后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安徽省分站站长)叫到他的办公室,说有一项紧急任务,要马上写一篇社论,贯彻中央杭州会议和上海会议精神,发动群众参加即将全面铺开的“文化大革命”。
程光远向我们传达了当时仍属高级机密的中央杭州会议、上海会议的大致情况(其实是自1965年9月以来中央各重要会议的综合内容及其核心精神),比较完整、详细地复述了1966年4月24日上海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中通过的《五一六通知》(草稿):
“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各种文化界的资历产阶级代理人物,是一批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这些人物,有些已经被我们识破,有些则还没有被识破,有些正在受到我们的重用,被培养为我们的接班人。例如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他们睡在我们的身旁。要不断彻底批判资产阶级反动思想,夺取这些领域的领导权。我们对他们的斗争也只能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程光远在传达完这些主要精神后,认为作为党报要尽快跟上中央的部署,及时发表一篇社论,着重是广泛发动群众,要有很强的鼓动性,“要带着感情写社论”,“越快越好”,“争取明天见报”。
但,程光远在传达中,并没有告诉我们当时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已被停职、批判的情况,更没有提及罗瑞卿会中跳楼一事。
这篇社论似乎理所当然地落到我的头上,由我来执笔;原因是,在此之前,相当一段时间里,几乎都是我来写社论的,其频率之高,达到了一天一篇,有时甚至一天二篇。他之所以叫上雷经农,完全是出于程序的考虑。雷是政文部副主任,分管政法、理论宣传,这样的具有极强政治性的社论,不能不有他参与其中。
指定由我撰写,另一个原因是出于程光远的偏爱。正像后来批判中说,程光远在青海日报社有三支“黑笔杆”一除了我以外,另外二人是:王振业(上海复旦大学新闻系研究生毕业,后为北京广播学院教授)、孙正荃(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后为上海华东师范大学教授)。那时,《青海日报》上的一些重要报道和重头文章,程光远总是分别交给我们三个人去担任,这几乎已成定例。这次的这篇社论无例外地分摊到了我的头上。
听完传达,接受任务,就我当时来讲,觉得茫无头绪。主要是目标不明确,这“赫鲁晓夫式的人物”是谁?“发动群众”起来干什么,要“革”谁的“命”?但我预感到中央要出大事,既然社论重在“发动群众”,就在这方面做足文章,至于“革命对象”,即使是一虚拟目标,总有其人,且不去管他。
从程光远办公室出来,为了安静和争取速度,我躲进了报社的值班室,锁上门,一个人开始酝酿、构思。
当时,我除了笔录的传达精神之外,主要的参考资料便是毛泽东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我之所以选择它,是觉得在“发动群众”这一点来说,这篇文章庶几近乎“煽动”、“鼓气”、“激情”,正同我们要写的社论基调吻合。
经过大约半小是的思考,连续吸了四支烟后,我就挥笔直书,以“气势”夺人,而少所论证;因为,已接近下班时间,我是写好一页,就送给雷经农初审,再由雷送程终审,我则回值班室续写,到第三页时,已是下班时分,我即告雷与程让他们先回家吃饭,待最后完稿时,我再送审。程光远当时先回了家,雷则在办公楼上等我完稿。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已过了晚饭时间,即将最后两页交雷,并坐等其审完。
顾不上吃晚饭,在雷经农审定后,我拿着最后几页初稿,到省委部长楼程光远家待其签发。程光远在终审时,把雷经农删除部分全部恢复,几乎是对原稿一字不易地照发,他还当着我的面,毫不顾忌地补上了一句:“乱改一气,文气都不顾……”
这,就是程光远的个性。程光远,河北省人,是以中等师范学历在革命部队中自学成才的老新闻工作者,为人温文尔雅,率直俭朴,虽不善言辞,但遇不平,即仗义执言,1959年曾因揭露青海省大量饿死人及大跃进中的冒进问题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平反后恢复新华社青海分社社长兼青海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和青海日报社总编辑。当时他的主要精力在《青海日报》的编务上。他特别爱才,对有才华的编辑、记者总是另眼相待,相反,对他认为是“庸碌”者,则往往假以辞色,由此也得罪了不少人;他在编务上倡导民主作风,从选题到改稿肯于倾听下属意见,对他欣赏的一般编辑、记者,总以平等态度交流看法、交换意见,从不以总编辑的身份,执己之见以压人;他的最大问题是,不善与人同,一些特立独行之见,一些看不惯的人、事,脱口而出,毫不考虑影响和后果,也正因此,他在省委同僚中少有知己而有意无意地树敌过多,他曾对我说过,在省委常委班子中他觉得可与言事的,除杨植霖、王昭外,唯省委秘书长王仲方“有识见”;他总是在平时把自己的这种感受直接诉述出来,这种所谓的“自由主义”,使他在省委领导班子中种植了“怨恨”的春草;也正是他上述的“偏颇”,为他最终的悲剧埋下了“祸根”。但我不得不承认,程光远是一个好人,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他的秉公无私、他的正直敢言、他的俭朴勤勉,他于事业的忠诚和执著,他对社会之毫无戒备的天真与不设防,在他那样的高级干部中并不多见。他最终竟以罗织罪名成为“文革”的“殉葬者”而被“开除党籍”,我不能不遗憾地认为这也属于“十年浩劫”目睹之“怪现状”。
经程光远审定的这篇社论乃于次日见报,是谓“六三社论”。
社论发表当天,就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编辑部电话不断,但大多限于询问发表这篇社论的意图,说“省委是不是要搞什么运动?”“矛头所向,是不是省委里有人?”……诸如此类;紧接着第二天,情势大异,先是来了一拨中学红卫兵,直接给报社送来了一张措辞严厉的大字报,声称这篇社论是“大毒草”,要求报社作出“说明”。年轻的红卫兵们还在省委办公大楼前楼的四楼——当时青海日报社编辑部所在地的走廊上大声喧嚷,并高呼“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口号,要“程光远出来说话”,后经报社有关人员劝慰,他们把大字报贴在墙上后才离开,临走时还丢下一句话:“我们明天还来!”随之而来的则是更多的一拨一拨人群,有学生、有干部,也有工人,多是来探询这篇社论的“背景”、“用意”,也有来问“省委有什么部署”,其间也有携带来大字报的;但在当时,实际上已形成了两种观点,有的认为社论是“大毒草”,也有的认为“好得很”,“说出了我们的心里话”。无论持哪种看法,有一点是共同的,即当时编辑部已闹哄哄乱成一片,社论的即时效应如此快捷、猛烈,则是我们始料所未及的,编委中就有人忧心忡忡地说:“闯了大祸了!这是办报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六月四日下午,报社气氛进一步紧张,省委办公厅来了电话,说:“你们这篇社论是什么意思?现在社会上炸开了锅,我们这里电话不断,你们打扰了省委的工作。”省委宣传部也来电,要求报社作出说明。省委的沉不住气,加剧了报社编辑部的动荡情绪,也给程光远和我频添了更大压力。五日、六日,有更多的人涌进社来,大字报也越贴越多,以致省委大院内也开始参与到这股浪潮中来,有的部、委也有人写出了大字报,我在上、下班路上(从省委宿舍大院到办公大楼不过二、三百米路)已经明显感受到那些奇异、刺人的目光和在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尴尬。在当时那样的纷乱局面中,我已预感到“大祸临头”,但又无法解释;经与程光远交谈,他让我去找省委宣传部部长午人去说明社论撰写的真实意图和具体过程,他示意午人对文中所指很有“对号入座”的味道,意见特别大。
大约是六月七日傍晚,我去省委部长楼午人的家,向午人就“六三社论”问题作具体说明。我详细诉述了社论写作的策划、撰稿过程,着重强调了社论是根据中央杭州会议、上海会议精神,本意在地“发动群众”,出发点是善意的,同时也检讨了我们完稿、发稿过于仓促、轻率的“错误”。午人,我是比较熟悉的,在他以省委宣传部部长身份主编省委机关党刊时,我曾多次投稿,蒙他垂青,也曾以“笔杆子”称许于我;1965年6月,他曾单独约见我,让我撰文批判当时省委宣传部副部长黄静涛的诗词;其实,我对黄静涛的诗词并不感兴趣,但我当时把午人的交代看作是党的指令,我还是通读了黄公开发表的全部旧诗词,并写出了题为《严重歪曲时代精神的坏作品——对黄静涛同志的诗词批判》近5000字的文章,发表在《青海日报》上。恁心而论,黄静涛的诗词大多是因景抒情的感怀之作,用不着大动干戈地施以挞伐;但我仍然以“党的意旨”而违心“遵命”,其实我并不了然当时午人与黄静涛正、副部长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更少考虑“政治因素”;我的这种信奉“遵命文学”的可笑的天真,曾使我写过不少这样的违心之作,包括“文化大革命”之前、之中的社论和论文。也是午人,就在1966年5月中旬,命我执笔撰写追查“三家村”“后台”的长篇论文。老实讲,我于当时毛泽东对北京市委、对彭真的真实意图一无所知,就我个人而言,我是十分欣赏邓拓的才华和文笔的,但当时午人告诉我:目前全国都在批判、声讨“三家村”、《前线》和《北京日报》,我们青海不能没有“态度”,他希望我来写一篇“重头文章”,“不要停留在‘三家村’,要挖它的‘后台’……”显然,当时午人已经完全知道毛泽东“揪出”“彭罗陆杨”的底细,但他却并没有告诉我这张“政治底牌”,而要我从“理论高度”、“政治高度”去分析、追查“后台”。我也同样以“党的指示”照办,我用了几天“熬夜”,几乎通读了《三家村札记》及当时的《前线》、《北京日报》和《北京晚报》,写出了《擒贼擒王》的长篇批判文章,以两版整版的篇幅发表。
应当说,我写的“六三社论”,一如午人当年交代我写的那些文章一样,在潜意识里把它看作是“党的指令”,是我职责内的“应尽责任”。然而,当我全面、真实地汇报了我写作社论的背景及全过程后,午人却并不认同我们的本意,他断然地认为这是一篇“矛头针对省委”的“别有用心”的文章,他还强调“这样重要的社论,为什么不交省委审定,擅自发表”,我即回答: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几乎所有社论,省委都没有审看,因而这篇社论也是“并不例外”的常规做法;与此同时,他还特别问我:社论里说的“小脚女人”是谁?“东郭先生”又是谁?我说明,这只是“泛指”,并不“特指”哪个具体人。但不管我怎么说明,午人始终铁青着脸,并且告诉我,省委很快就要就这篇社论开会讨论作出决定,要我“准备接受处理”。至此,我已认定,转环无地,泼水难收,弄文入网,我为“祸首”,只能等着命运的摆布了!
接下来的几天,真可谓“黑云压城”“风雨满楼”,省委要求省级各机关就“六三社论”明确表态,于是每天都有一拨拨人携带大字报来省委大院,以致省委办公大楼前楼一至四楼贴满了大字报,因数量实在太多,每层楼走廊都拉起了几道长绳,大字报一排排张挂起来,如同飘舞的蚊帐,还贴出了“小心火烛”的告示。大字报的内容当然是“一边倒”,“社论”已被定性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毒草”,我和程光远的“罪名”也不断“升级”,从“政治错误”跃变而为“反党分子”、“反革命分子”、“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资产阶级代言人”、“混进新闻界的地地道道的牛鬼蛇神”……大字报由前楼延伸到院墙及省委常委楼(办公后楼)。约在六月十二日左右,省委正式作出“决定”,宣布“六三社论”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毒草”,“予以撤销”,并申明“社论”未经省委审定,“系由程光远授意、陈逸执笔”,事先“炮制”的“向党进攻”的“动员令”和“宣言书”,着令“程光远、陈逸停职检查”,等待省委的“严肃处理”,同时派出了以省委副书记韩洪滨为组长的庞大的五、六十人的“工作组”进驻青海日报社。
青海省委如此仓促而又果断的作出这一决定,并非基于对社论的真正是非的判断,而是出于当时重要的政治背景。“六三社论”发表当时,省委第一书记杨植霖在西安任中共西北局书记,主持常务工作;第二书记、省长王昭时在北京,正为当时中央内部斗争的展开惶惶不可终日。原来,王昭曾任公安部副部长兼政治部主任,与公安部长罗瑞卿关系密切,罗瑞卿当时的处境,使王昭预感到随之而来的“革命”必将危及自身;他怎么也想不到,正在这“敏感”的“政治汛期”,由他主政的青海,突然出了个“六三社论”,招致了迅猛、强烈的政治冲击波,他不得不匆忙返青,企图以最快速度“解决问题”。这是在势逼情急之下作出的一个并非明智的选择,他当时唯一的想法是“灭火”,不使火势蔓延而牵扯到正处危局中的他自身;他当时那脆弱的“政治神经”和对政治局势单向分析的线性思维,使他采用了“丢卒抛车以保帅”的“应急”办法,而没有考虑这一业已开始的“文化大革命”的全国性的大动荡及其更加严峻的现实与严重的后果;他轻信了他智囊们所提供的消极“策略”,以为牺牲了程光远和我,可以换取他被冲击的“平安”(后来的事实表明,正是省委的这一匆促“决定”,成了王昭“引火烧身”的“加速器”)。
这里,我要简略地谈谈王昭其人。王昭,河北省人,中等个儿,身体壮实,留平头,为人干练、泼刺,办事果决雷厉,抗日战争时期曾在冀中任六县联委书记,是当时党内少有的年轻干才,1955年授中将衔,曾任志愿军军政委;他从公安部副部长任内调来青海,是为整顿三年困难时期由省委书记高峰搞乱的政局和经济。他1962年一到青海,就大刀阔斧地整查吏治,理顺经济,深入农村、山区,体察民情,群众中有“王青天”之称。杨植霖文静稳健,王昭锐利果敢,这一、二把手的配置,可谓“最佳拍档”;如果没有“文化大革命”的“突变”,青海可望出现“大治”政局。1965年夏秋之交,我与新华社记者王安、杨立本联手,由我执笔、采访、起草有关中共青海省委执政治省的专题通讯。我们曾在西宁市胜利公园宾馆(该宾馆仿照北京的钓鱼台格式建造,是专为毛泽东可能莅青准备的“行宫”,但结果毛迄未来青)四号楼“闭门”写作近半个月,最后以《做革命的转化论者》为题,写成长篇政论性通讯,《人民日报》以头版整版篇幅刊登;当时西北局第一书记刘澜涛命西北五省报(陕西、甘肃、新疆、宁夏、青海)全文转载。我在文中曾多处涉墨王昭治青的政绩及其思想亮点。王昭也曾通过程光远向我表达了他的“欣赏”之情,并说“省委宿舍大院里每晚最迟熄灯的就是陈逸家那扇窗户”,要省委办公厅干部坚持“好学”精神。应当说,当时王昭与我可谓“神交”;但当政治风暴来时,王昭基于“关系”考虑,却毫不留情地先把我“抛”了出去,以救“六三社论”导致的“冲击”之“急”;而王昭最终也未能避免因罗瑞卿一案株连之灾,于“文革”期间死于西宁南滩监狱。他之冤死和我之受迫害,使我想起了柏拉图所说的:政治“是必要的罪恶”。
且说省委工作组进驻报社后,首先找程光远和我分别谈话。我在与韩洪滨见面谈话时,一再强调申明,“六三社论”的初衷一如平常社论一样,是“应时”之作,别无两样,但韩一口咬定我们是“别有用心”,必须如实交代“政治动机”;我还提出,作为“社论”,不是一般署名文章,一经刊出,即是“省委声音”,作为“执笔者”,不能承担“个人责任”,省委、省报应当“义不容辞”地承担起“应有责任”来,但韩洪滨(曾任中共山西大同市委书记)可说于文于理是个“一窍不通”的人,他根本不想听也不愿意听我的任何解释,他是按照“打出一小撮反革命分子来”的既定方案行事的,他说:你这个不叫“社论”,是“大毒草”,“你的唯一出路就是老实交代你们的反党野心”。进驻报社的头一天,在报社全体职工大会上宣布“由薛可(省委副秘书长)代理总编辑”,一切事务均听命于“工作组”;同时,由工作组出面组织发动省、市、县直至街道、村镇送大字报“讨伐”“六三社论”及程、陈二人。这“火”就越烧越“旺”了,最后形成了全省性的“政治事件”,由此也导致了观点不同的两大派对立,青海省的“文化大革命”由此正式揭幕。
工作组对青海日报社动了“大手术”:一、程光远停职软禁在家反省,陈逸专派二人监守隔离别室,雷经农从中分化出来,要他“反戈一击”,以示政策区别;二、由省纪委副书记张全志坐镇报社,开展运动,要求报社职工(包括印刷厂)个个表态,人人过关;三、继续发动社内外群众声讨、批判《六三社论》;四、组织专人专版于1966年6月中旬在《青海日报》连续近半个月载文批判程光远、陈逸;五、继续内查外调,为“程、陈反党集团”的定性和组织措施预作基础性准备。
“六三社论”成为全国报刊社论被打成“大毒草”的仅有“特例”,而青海日报社此时运动来势之猛、声势之大也“史无前例”。我在六月十二日遭抄家后当天被带走“隔离”,我爱人当场晕厥,也不允许我稍有逗留;甚至当时正在省委子弟小学上学的我的孩子的作文也被批为“大毒草”。我则于此时从早到晚接受大会小会连轴批斗;批斗间隙,罚我到省委大院北近湟水的菜地劳动。当时,同我一起被罚劳动的还有“右派分子”黄修一(原《民族画报》社社长,“反右”后发配来青海)、王复祥(笔名复羊,漫画家,在《中国青年报》社被划“右派”,平反后调《人民日报》社工作)、反动学术权威“吴宝基”(老摄影家,当时享受行政11级待遇,他因曾给蒋介石等国民党要人照过相而在“文革”中“怎么也说不清楚”)等。在抬石劳动中,我与王复羊分在一组,他比我年轻,每次抬石,我在前,他在后,他总是把重头后移,以减轻我的负重;他自“反右”来青海日报社后,大小会议一言不发,平时更少与人来往,而正是在同我共同劳动时,乘监工者不注意,悄悄地传话给我:“要挺住!注意身体!”寥寥七字,给我当时苦涩的心灵注射进了一脉温馨,至今我仍然感谢他在患难中给予我的这份真情。
政治风暴是人情起落的温度计,政治运动是人性善恶的过滤器。正是在“文化大革命”这一时空错乱、社会动荡的“红海洋”里,各色人等的真面与变脸、本性与矫情纷繁上演,原态呈现。随着报社运动的深入,几乎每一个人都要“滤洗”一遍,最低限度是要贴出大字报表态。有一天,我在监管者监督下到走廊上看大字报“接受教育”,恰逢编委张铁民(后调任安徽日报社总编辑)搬一张凳子艰难地向墙上贴大字报;铁民为人忠厚敦实,生性不与人斗,我和他平时交谊颇深,他的双手患有间歇性痉挛性颤抖,此时他同我正好四目相对,他的双手越发颤抖得厉害,从他的眼神里我读到了“无奈”、“歉疚”,还有椎心的“痛苦”。他的被迫、违心而又不得不然之窘境,久久定格在我的记忆深处;我谅解他当时的处境,而埋藏在我心底的则是对于政治运动无端无情戕害人之良知与与心灵的无限悲愤。同样因为政治酶酵引发人情的浇漓与本性的位移的,也有相应的例子。当时分管政法宣传的责任编辑钟在学(后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驻青海记者站站长),曾同我无话不谈,他自称是我的“好朋友”,而当“六三社论”出事后,竟成了批斗我的“急先锋”,专在“挖根子”、“查家谱”、“算旧帐”、“戳灵魂”上下功夫,必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我并不在乎他批判的“深度”、“高度”及超乎寻常的“质量”——因为这样的“批判”,我在那时已“听出老茧来了”;我所奇怪和难于理解的是一个熟悉的“旧友”何以朝夕之间陡变而成陌生的“仇敌”,是什么导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得以成为历次运动的常规?“十年浩劫”固然给我们带来了灾难,而充斥于其间不定的变数,却也为我们在一定程度上还原了人、事的真实。
湍急翻滚的政治洪流,让“一切都浮出水面”,在“知识分子成堆”的报社,人们都以各自的唱、做、念、打扮演不同的角色。有高调邀宠者,有落井下石者,有乘机爬杆者,有变色求存者,有首鼠两端者,有卖友求荣者,有昧心售奸者,有心地阴暗的告密者,也有赤膊上阵的打手……,其中如原在《中国青年报》社分发稿件的王某某,属不识“之乎”的新闻“外行”,来青海日报社后忝为“记者”,却写不出一篇象样的报道,此时却以吆喝高声、出手狠毒而成为运动“骨干”;又如身居部副主任的牛某某,曾在批判编委、总编办主任左凤文时,兜出左与他某月某日自省委下班回老报社印刷厂宿舍路上西宁宾馆墙角处讲的“悄悄话”,当有人质疑其“揭发”的真实性时,他声言:“我有一个小本本,把每天发生的新鲜事,听到的有意思的话,都记在这上面……”闻者当时为之惊悚;这时他再一次大显神通,充分发挥那“小本本”的作用……。仅此两例,也足可见其时报社人心之一斑。
当然,除了“运动”别人的人以外,也有不少受程、陈牵连的“被运动”而备受折磨的“冲击对象”。当时任经济部副主任的古洪、卢正云、吴仲宣等,都成为“靠边站”的“批判对象”;李镇欧(文艺编辑、后任青海日报社编委)、孙正荃则被目为我的“密友”,被反复责令“揭发”“交代”,久久过不了“关”——甚至到了1977年“文革”已经结束,他俩仍被当时青海日报社总编辑史进贤(原青海省交通厅厅长,就是这个史进贤曾因“文革”初期害怕工人揪斗,托厅办公室主任、我的老朋友李智增来我处求情,去劝说工人“放他一马”,我亦为其解缳而躲过“一劫”)以“清查5·16分子”陈逸“同党”的“罪名”,与我一起先后被投进南滩监狱,遭致近一年或一年多的囹圄之苦。
运动继续深入,为在报纸上公开大规模地批判我和程光远的“罪行”,由省委政策研究室主任史克明“挂帅”,搜集我们过去曾经发表的文章,于1966年6月17日分别编辑了程及我的“选集”,内部发行,提供“子弹”。当时,这一“选集”是“保密”的,附有省委工作组办公室的“通知”:“为了进一步深入揭发、批判陈逸的问题,我们将陈逸在报纸上发表的部分文章汇集成册发给大家。这个材料是内部材料,不得外传,不得丢失,用后收回。”这本“选集”,我一直到被解除隔离后的9月份,才得以从报社政治处获得一份。在我匆匆翻阅一过后,即在封面上写下了我的“感言”:
“这是我手头保存的仅有的一本‘作品选’。作为作者,我对编辑者——青海省委并不感谢,而是有些意见:
第一,出“选集”,不出“全集”,我深表遗憾。我在全国性报刊和各地发表的作品,收集不全,编者失职,该打该打;即使是省报的也不全,不署名的社论就差得很多;
第二,装帧粗糙,编者几乎没花什么劳动,只依文排列,这样的编辑只配吃干饭;
第三,校对极差,错讹甚多,以致影响我原作表达,如再来运动,兴文字狱,我是不认帐的,抱歉啊抱歉!
陈逸 识 1966.9.
这里,还须要提到是,由于工作组一心忙于罗织罪状,竟将我与别人合写的文章也搜罗在内,殃及无辜。例如,我于1963年与李来予(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曾任文艺责任编辑,后调湖南常德地委工作)、姜克宽(复旦大学新闻系毕业,曾任总编室责任编辑,后调《羊城晚报》、《南方日报》工作)联手以“雪里红”笔名发表的系列文艺评论,就误入“黑书”而成了当时公开批判的“靶子”。这一“批判”延续近半个月;而当1977年史进贤以莫须有的“5·16分子”“嫌犯”制造冤案,将我投入监狱时,竟又一次利用职权在《青海日报》上对我开展了连篇累牍的“笔伐”。这种“以言废人”、巧织文网、舆论造势、飞黄诛心的做法,也是“文革”期间所特有的文化现象,在中国新闻史上也留下了一个可供探讨的专门“课题”。
口诛笔伐的同时,随之而来的是对我人身的直接迫害,在监管软禁限制行动自由之后,勒令我从省委宿舍西四楼二楼搬到东一楼三楼居住。西四楼当时为省委办公厅干部宿舍楼,当然不允许一个“反革命分子”羼杂其中,而东一楼三楼的住房是靠北阴面的一个杂物间,从未住人,是临时关押“五类分子”的处所,终年不见阳光,秋末开始,墙上就结满霜花。我在监管人员看押下,与弱妻幼儿一起吃力地来回搬运家什,几乎在这儿住了整整十年。青海高寒,冬天来得早,气温常在零度以下,为保暖越冬,夏末开始,家家都要提前作好御寒准备,这于我家居所尤甚;在当时我被关押处境下,不得不以“囚徒”之身,远赴大通煤矿运煤,煤运到后又携妻将雏卸煤、铲煤,而劳动量最大的是托煤坯;当时连煤坯模子都难借到,也无人敢公开帮我打煤砖,我只得央求监管人员“法外开恩”,于夜黑人静之时,在东一楼外空地上与妻儿一起担水和煤,搀泥托坯,连续半个来月,全家人天天累得腰酸背痛。也正是在这“苦役”式的劳动中,我才更加体会到了“友谊”的真诚与可贵。当时,孙正荃、王均旺、刘旭初、孙其专、陈炳诚、项加(均为青海日报社编辑、记者)等冒着极大的政治风险,于深夜月下分别来帮我卸煤、打煤砖。当我劳动完后,仰头望着那高原清冷的圆月时,一种悲凉之情就会陡然涌上心头,我一下子想到了十七世纪因科场案被流放到宁古塔的吴汉槎,那苦味、苦况使我不止一次地背诵顾贞观赠吴汉槎的《金缕曲》:“……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它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因文兴狱,劳身苦心,知识分子的命运遭际,大抵古今皆然。
到了八月下旬,情势有了突然的变化。外地来青海串连的红卫兵大批涌到,青海本省也出现了“8·18红卫兵”等各类群众组织。奇怪的是,所有外地红卫兵不论他们在本地各有多么不同的观点和派别,而在青海却都站到了肯定和支持“六三社论”这一边;青海本省的“8·18”红卫兵、工人组织也都在这时公开表示了积极支持“六三社论”的意见。这时出现了又一个大字报高潮,不过这大字报的矛头所向已是青海省委,每天都有一批一批红卫兵和工人群众来到省委,高音喇叭汽车也开到省委门口从早到晚播放口号、毛主席语录,一些外地中学红卫后就直呼“王昭”之名,要他出来说话;青海日报社更是关注焦点,一拨一拨红卫兵直接来采访我,并向省委工作组讨说法,韩洪滨、张全志、史克明、薛可成了冲击重点对象。在这一汹涌浪潮下,省委门口的警卫岗哨也被迫撤除,报社工作组不知何时也已悄然撤退,我则被无形中解除监督,省委已处于瘫痪状态。
当时来青海串连的红卫兵几乎遍及全国各省、市,其中有不少是高干子女,而最后一直坚持于青海“文革”运动的有:北京地质学院体育教师冯国良、北京广播学院张金莱、刘凤池(张、刘后分别在浙江、上海人民广播电台任播音员)、哈军工辛铁生、北京女红卫兵张苗苗等,他们以“革命的赤诚”,经历了青海高原“文革”的血雨腥风,也正是这些年轻、单纯的红卫兵执拗而又不畏艰辛地奔波于北京、青海之间,硬是把“六三社论”问题捅到了中央文革,在取得当时康生、戚本禹“肯定”“六三社论是革命文章”、“作者是想革命、要革命”的“表态”后,青海“文革”形势大转,一时间,以达洛、刘明乾为首的青海师院“昆仑红旗”、以王中山为首的“8·18红卫兵”、以马集文、隆光前为首的“8·18工人造反团”(上述诸人后皆为青海省革命委员会副主任)等旗帜鲜明地向青海省委“挑战”——以“六三社论”为导火线、以青海日报社为“焦点”的更加残酷的斗争,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我在这一期间,因报社未能安排适当工作,即应王中山之邀创办《八·一八红卫兵》报。在此期间,有关我和程光远的“传单”到处印发,“打”“保”均有。其中涉及我的最阴险和最可笑的是由报社一些人给我强加的“罪名”——“恶毒攻击党和国家领导人”。当时,最大也最难讲清的是“恶攻”罪名;因为“恶攻”内容不得重复,如果重复述出也就等于你也陷于“恶攻”境地,从而可判“重罪”。那么所谓我的“恶攻”究竟是什么呢?原来在“文革”之前和之初,我曾对郭沫若的《百花齐放》诗作及其表示要“全部烧掉”旧作一事表示异议,曾说过:“《女神》已经远去”,“矫情邀宠,违心保命,郭沫若自己打倒了自己……”这是我在政文部一次会议上的即兴感言,却不料被人险恶地挂靠到“攻击党和国家领导人”的“纲”上,这也是“文革”期间常见的“刀笔功夫”,真是“用心良苦”!记得梁漱溟曾有评郭沫若一律:“淡抹浓妆务入时,两朝恩遇鬓垂丝。曾经招对趋前席,又见讴歌和口词。好古既能剽甲骨,厚今何苦注毛诗。民间疾苦分明在,辜负先生笔一支。”郭沫若晚年的无奈辛酸,正是中国政治造就文人悲剧的一个典型。
此后,青海“文革”愈益走向无序化的纷乱局面,报社内部涌现了各种各样的“战斗队”,社会上“武斗”风起,正常生活已处于“粥状”而无人收拾。我这时已远离报社运动,受“8·18红卫兵”总部委托,我和报社刘守和(天津人,编辑)到北京建立“联络社”。承当时首都三司《东方红》报总编、北京地质学院学生聂树人(陕西人,后调青海地质研究所工作)热情安排,在北京地院13号楼设置了一个办公室,自1966年11月起至1967年2月底,几乎每天晚上11点后与中央文革办事组宋群(原《解放军报》总编办主任)通话,汇报青海动态;宋群基本上不说话,只是记录通话内容。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同我们一起在“联络站”工作的,竟然是原青海中学红卫兵的“司令”、第一个向“六三社论”“开炮”、带头送第一张大字报来报社的西宁实验中学女学生李春荣。她这时已成为坚定的“六三社论”支持者,给我在京时的工作、生活诸多照顾。正是杨花落尽葵花开,旧波还逐新潮来,快速运行的历史转轮,为“文革”十年留下了多少晕眩,多少疑猜!
时间到了岁末年初,青海局势进一步激化,军队也开始介入地方运动。1967年2月中旬,青海日报社被重兵包围。这期间,青海省委、青海日报社多次派人来京,企图追捕我和程光远回青——其时,程光远也因上访来京,暂住左家庄国务院招待所;因信息及时,我被地院王大宾、聂树人转移至图书馆楼上,程光远也安然脱险。2月20日左右,有外地红卫兵陆续冲出报社重围,来京反映情况。当时情势已十分危急,我向中央文革办事组汇报了实情,并指出“发展下去可能死人”……果然,几天后,青海日报社被围困九天九夜后,终于发生了耸人听闻的“2·23”流血事件。当时,由青海省军区副司令员赵永夫、总后勤部兵站部政委陈郁文、二炮驻青某军副军长张晓川(青海军区司令员刘贤权因赵永夫夺权被禁)直接策划、指挥,从草原调来包围青海日报社的外地军队在不明西宁“文革”来龙去脉情况下,以“镇压反革命”之名,于2月23日深夜公然开枪,当场死亡群众300余名,第二天凌晨,又有上万名群众被捕入狱。其时,我爱人谢端尔亦在青海日报社老报社旧处(此即为被重兵包围的惨案发生地)被五花大绑地押赴南滩监狱。而在此期间,我的孩子陈平、陈路分别为11岁和不到10岁,因外面的恐怖气氛,不敢出门,竟以其母医用的葡萄糖针液充饥;“2·23”后,在无意中发现枕下有钱,乃冒生死危险到车站买火车票千里南下,他们穿着单衣裤,忍饥挨饿,形同乞丐般到他们杭州大舅舅家避难,当大舅舅找到他们时,两人篷首垢面,几不敢相认。这种祸及子女、举家沉沦的悲剧,在“文革”期间各地多有上演。
由于信息阻隔,真相不明,一时间传说纷纭,据传“2·23”后次日,赵永夫即获林彪嘉许,肯定为“镇压反革命事件”,但在当时的老报社内没有搜出一支枪支,更没有发现任何反击迹象;到了3月初,真相逐渐明朗,乃由中央文革、中央军委出面、周恩来总理主持,在京西宾馆召开会议,将“2·23事件”定性为“反革命军事政变”;紧接着在人民大会堂安徽厅召开有关青海问题的大会,传达中央关于青海文化大革命的精神,当时仅将军即达百人以上,我也参加了这一大会。会后不久,我即随中央工作组、外地红卫兵等乘火车返回青海。
之后不久,我同青海省军区司令员刘贤权、副司令员张江霖见了面,并共同筹组青海省革命委员会成立事宜。在这里,有两件事值得一提:
一是当初刘贤权一再提议要我进省革委会常委班子,我坚持不受,并亲笔将我的名字从筹组名单中划掉。原青海省副省长韩明的老婆王秀明(原青海日报社文教责任编辑、后调山西省政协工作)曾于2004年《老照片》小报上载文忆述“文革”,称我为“激进派”,其实,我当时已倦于运动,想着“急流勇退”,我是一个“勇退派”;只是1967年春夏,我主持过《青海日报》的一段编务外,基本上游离于运动之外,多借口爱人病和南下探亲,较长时间滞留于沪、浙之间;尽管我多方设法远离“运动”,但“运动”总是要找着我。“文革”十年间,我先后多次被招回报社接受“批斗”,直到1977年我在浙江绍兴休假期间,仍因史进贤的陷害,被诬“5·16分子”、“恶攻反革命分子”而从绍兴“揪回”投入监狱;被囚期间,我因不服抗议,甚至一度戴手铐及20斤重的脚镣被关进橡皮死牢。是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春风,吹散了我头顶的乌云,终于被无罪释放回到了正常的人间。
第二件事是,当我从北京返回青海时,中央文革交代要与原青海省委第一书记杨植霖同行;而当时杨植霖正被青海省委办公厅的一派(系二位副处长)挟持。行车途中,杨植霖借机向我表示要摆脱困境的愿望,我当即让外地红卫兵去同那两位副处级干部交涉,把杨从他们手中转移到我的车座旁,一直陪伴他回到西宁,并在省干部学校院内把他秘密保护起来。当初,我以为杨植霖应被结合进省军委会,但刘贤权却告诉我:“中央还没有最后定。”在这一时间,我几乎天天同杨植霖在一起,约有二十多天。杨植霖文质彬彬,宽厚镇定,他于“文革”中受冲击几无怨言,显示了一个老革命的素养与内力,他从不向我述说当年的光荣经历和劳绩,也不旁及同僚的是是非非,多是与我谈文论诗,我和他之间建立了深厚的情谊。直到他被称为“大特务、大内奸、大反革命分子”在报上公开批判、由中央直接调走,我才与他分手,后来他“解放”出来任甘肃省委第一书记,我也始终没有同他联系。但作为一名党的高级干部,他在我心中留下了良好的形象。十年“文革”,一如硎石,不老的宝刀几经磨砺,依然闪耀出夺目的光亮。
“六三社论”发表已经整整四十周年,“文革十年也在时间轻风的吹拂下,淡化为远去的烟云和不堪重温的旧梦,但我还是同意萨特就中国文化大革命所作的常识性判断:其一,想象这种“爆发”完全能由某些人的意志发动,并仅仅限于上层建筑领域,是错误的;其二,宣布个人的完全自由,同时又在他的头脑中塞进所谓“毛思想”,这不是在创造一个完整的人,这二者绝对是互相矛盾的。
四十年如逝水流波,“文化大革命”已经走进了历史深处,它是一道可供后人凭吊的塞外苍凉风景!
“此情(景)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五柳村2006/06/02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