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求真相

peopleOctober 21, 2006 2:29 pm

关于小说《刘志丹》写作的前前后后
——何家栋访谈

邢:何先生,这几年,看了不少您立足于思想文化前沿写的颇有分量的文章。当我听说您还是当年风靡一时的《把一切献给党》、《我的一家》、《方志敏战斗的一生》、《赵一曼》、《胸中自有雄兵百万》等革命故事的执笔人时,非常惊讶。按照现在的说法,您应该是家喻户晓的畅销小说家,我是看这些作品长大的。那时,怎么就没有听说过您的名字?当我听说您还参与了小说《刘志丹》的写作时,就一直想听您讲讲关于小说《刘志丹》的写作经过。这部小说从发表、批判、整肃、平反,是当代文学史中的一件重要事件,更是当代政治史上的重要事件。

何:当年写那些东西时,认为是在做着编辑的本职工作,从来没有想到要署名。不出名也少丢人。我干吗写这些东西?说来话长了。我在学校只念过五年书,抗日战争开始,就跑出来当兵了。我的文化知识,都是从文学作品和其他书本学来的,所以我说我是共产党扫盲扫出来的知识分子,自知学力不足,只能算个文学爱好者。从来没有想以文字为职业。顾准说能添一粒沙就不错了,我连这点信心都没有。1949年刚解放时,我在工人日报社工作,是搞经营管理的。比如你父亲(邢野)写的话剧《不上地主当》,就是在我手里印的,由“天下图书公司”出版。报社的工厂本来只印报,我把它改造成也可以印书,就大量承印外活,以增加收入,解决报社的经济困难。《工人日报》接收的是杜聿明的《新生报》。《新生报》有一批原来的留用人员,本来是实行薪金制,因为,从解放区来的干部实行的是供给制,对原留用人员也实行了供给制。但是这种供给制,不管留用人员的家属。不像解放区来的干部,家属也是由国家供给的,孩子还给保姆费,多一个孩子就多一份供给。这样一来,留用人员的家属就没了饭吃。当时我这个工务科的科长遇到的最紧迫的问题就是有人因没了饭吃,要上吊。于是我就千方百计地想怎么赚钱,扩大就业,养活这些人。

解放初,财政经济非常困难,没有经费。那时穷到什么程度?明天就要出报了,今天夜里12点还没有纸呢!我骑着车到处借纸,或去买人民日报的下脚料。人民日报社用的是轮转机,他们的纸损耗量很大,印着印着就断了,我们是平版机,就把他们的断纸拿来裁好,印我们第二天的报纸。有了这些纸的来源,我又找些客户到我们这里来印书,印报、印文件,顺手做点纸张生意,好赚点钱。最大的客户是华北军区,我们把他们全年的任务都包了,一次弄来几百万。这就是为什么说你父亲的书,是经我手印的。接着就自己编书,干起了出版业务。对内,我那个科叫出版营业科;对外,是工人出版社。开始是印些识字课本,不是搞工人扫盲运动嘛。最初从编辑、校对、设计封面、发行,就是我一个人在搞,一天工作15、6个小时、甚至工作20小时。那两年,我好像没有在床上睡过覚,累了就在地板上、板凳上躺下歇一歇。

邢:解放前,您是做什么工作?

何:抗战胜利前后,我在北平做地下工作,办报纸,出刊物,搞出版社,归晋察冀军区城工部文委领导。我也就是这个时期学了一点知识。国共和谈时,周扬到了北平军调部,那时我在中外出版社负责出版业务(地点在西长安街,三层楼房已经拆掉,原址就是现在的电报大楼),周扬就把延安出版的《白毛女》、《李有才板话》、《中国通史简编》等,拿来交我翻印。我自己也从解放区报刊上选了一些材料,编了几本书。那时中外出版社有个中共支部,创办人如孟用潜、孙承佩等,都是在北平美国新闻处任职的共产党员。这个出版社承担着两大任务,一是推销翻印解放区出版物,如《新民主主义论》、《论联合政府》、《论解放区战场》都各印了一万多册;另一个任务,是为解放区的机关、学校提供国统区的报纸、刊物和图书。国共和谈破裂,军调部解散,叶剑英、周扬撤回延安。中外出版社先是我和其他四位同志被捕,出狱后,出版社又被查封。我回到解放区,到华北联大行政学院学习。后经周扬点名,分配到华北新华书店。以后又分到《新大众报》做助理编辑。从大公报、文汇报来的名记者,在《新大众报》也只能当个助理编辑。这个报纸是给农民看的,要“大众化”,就是把中央文件改写成农村黑板报那样的豆腐干文章,觉得这些城里来的知识分子只会“化大众”,不懂“大众化”,先得练练基本功。天津解放时,我被抽调到天津参加接管,就留在天津军管会新闻处工作。《新大众报》原班人马则进入北平,改为《大众日报》;以后又改为《工人日报》,由华北局转归总工会领导。当时的情况是:从农村来的同志对城市感到非常陌生,从华北联大来的十几个知识分子对经营管理又不熟悉, 因为我曾经在北京做过出版工作,熟悉编辑、印刷、发行、全部业务,所以,又把我调到北京的工人日报社。到了工人日报社,我就成了报社工厂的第一任厂长,叫工务科科长兼厂长。

如前面所说,逐步地出版业务有了发展,经济情况也好转了。这时我又成了工人日报的出版营业科科长,招了两三个人,当校对、跑发行,接外活,还不算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出版机构。赵树理是和我们报社一起进的城,在报社住着,供给也在报社领。我就说,让赵树理当工人出版社的社长吧。出版社的广告就这样写了,也没有人来问,我们也没有到上边什么部门登记。当时组织方面的游击作风可见一斑,赵树理这个第一任社长,竟然是我这个科长任命的。正式打出出版社招牌后,我们出的第一本书是《论人民民主专政》;第二本书是赵树理写的《天下工人是一家》。我那时就是拼命想办法赚钱,好改善报社的经济状况。

邢:赵树理的小说,最早也是在工人出版社出的?

何:是啊。像《登记》、《邪不压正》呀,《石不烂赶车》等,都是工人出版社出的。这里有个小插曲。新大众报社长是王春,也是大众化的主将,他的旗下有赵树理、章容、苗培时等人,入城后住在西总布胡同,工人出版社的创办当然得力于他们的扶持。工人日报编辑科长苗培时外号叫“苗大鼓”,常把英雄故事写成鼓词,对推动大众文艺不遗余力。他还把老舍、赵树理推到前台,办了个大众文艺创作研究会,编了个刊物《说说唱唱》,还办了个出版说唱通俗文艺的“宝文堂”(出版社),通过货郎担子给农村提供演唱材料。一时名声大噪。作家协会在东总布胡同,虽与西总布胡同这些人比邻而居,双方却是格格不入,西总布胡同认为东总布胡同是“小众化”; 东总布胡同认为西总布胡同只会写“一脚落在流平地,一脚落在地流平”,登不了大雅之堂。赵树理将田间的长诗《赶车传》改写成说唱《石不烂赶车》,苗培时将孔厥、袁静的长篇小说《新儿女英雄传》改成“评书”,就有出他们洋相的意思。但赵树理的移植确实别开生面,苗培时的改编,若放到现在,恐怕要打版权官司了。当时没有什么版权观念,一切作品都是“公产”,都是图解政治的宣传品,就像马克思说的,每篇文章都只有广告水平。只要能起到宣传鼓动作用就行了。东总布胡同和西总布胡同的矛盾,在推荐“斯大林文艺奖”作品提名时达到顶点。东总布提丁玲,西总布提赵树理,相持不下,周扬建议双方在作协开会解决分歧,最后将赵树理调到作协,才把问题解决了。赵树理走了,工人日报社长王春正式调任出版社社长,我任办公室主任。工人出版社从工人日报独立出来,迁往北新桥骆驼胡同。不久王春病故,苗培时离开工人日报,成为专业作家,落户煤炭系统,陆续又创建了煤炭文艺基金会,通俗读物出版社,农村读物出版社,农民日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朋友们笑他是文化流寇主义。这样的热心人现在很难找到了。

此时的工人出版社已初具规模,但还是由我支撑门面。我们对东西总布的作家始终一视同仁,既出版说唱、相声、小品、连环画,也出版周立波、草明及其他青年作家的小说和诗歌。

工人出版社就这样发展了起来,出了很多书, 赚了一些钱,买了工厂,盖了大楼。有了点钱,有人就眼热了。 到了1952年“三反”、“五反”,就想借运动把我拿下来了。

他们知道,我曾用大卡车往王府井银行拉票子,几百万,还能不是个大老虎?于是立案审查。他们查了个底朝天,发现我批了个条子,借给一个作家500元钱。这钱当时不是个小数目,恐怕比现在的5000元还多。可是会计发稿费时,本应该把借出的这笔钱扣下来吧?没有扣!社里派人询问,那个作家说不记得了。可财务上有我的批条。我说,我要贪污,写那个条子干嘛,给人留下把柄?后来上面说,不算你贪污,你把这钱退赔就是了。我就到处借钱,退赔了。

没有查出一文钱的问题,却查出我私人送给客户一支派克笔。那个同志签字时没有笔,我把我的笔给他使,不好往回要。他们就说我是“行贿”,是“资产阶级经营方式”,批得不亦乐乎。

我因此得到一个教训,从那以后,再没有批过一次条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是终生怕井绳,还是很有记性的。

经济上不能整倒我,又有人说我来路(历史 )不清楚。你看过《毛泽东选集》第四卷就知道,毛主席最担心“鱼龙混杂,泥沙俱下”,怕坏人混进来。山沟里的人也不理解:你没有分到房子没分到地,不缺吃,不缺喝,跑到解放区干什么?动机不纯!你1938年参加抗日,是不是个脱党分子?你在北平被捕,是不是个叛徒?送你参加八路军的人在哪里(一时找不到)?是不是你出卖了那个同志?我就成了一个来路不明,历史不清的政治可疑分子,这种人,自整风以来,每次运动都要拿出来斗一斗。于是,不但把我罢了官,还把我的党籍给开除了。我被一抹到底了。经济问题搞不清,就搞你的政治问题。

尔后,全国总工会把文教部端过来,让文教部的部长、副部长,分别做了出版社的社长、总编等。这些人接管了我一个人的工作。算是名正言顺地成立了工人出版社。各处各室也都派了人,就是不给我工作。山沟来的人说,叫这小子起来就没有我们的活路了。他们怕报复。可见我当时多么霸道,因为任务太重,搞强迫命令,得罪不少人。

我被罢了官,让我到校对科。也不是做校对,也不算是当编务。搞的是标字号,设计版式一类的工作,没有什么名义。我心里当然有气。吴运铎的《把一切献给党》就是在这个时候写出的。出版社并没有给我任务,我是自己找上门去的。吴运铎在俄专学俄文,准备出国,我就利用中午间隙,到俄专操场球架下等他,他口述,我记录,回来再整理。这本书一出来,一炮打响,发行了几百万册。出版社赚了一笔钱。这本书,在社会上影响本来很大;但除了韦君宜写了个评介,文艺界不承认它是文艺作品。我给周扬写了一封信,周扬叫《文艺报》关心一下,冯雪峰就请杜鹏程写了鼓吹的文章。紧接着,送我参加八路军的那个同志,从上海找我来了。我带他找到我们社长,让他讲讲我的情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把我如何参加革命的情况以及如何与我失去联系同我们领导谈了。政治问题算是清楚了,才给我分配了工作。因为写了那本书,因人设事,社里成立了一个文艺组,叫我当副组长(没有组长),就把我挤到文学这条羊肠小路上,以后就搞了一系列的革命回忆录。

《刘志丹》,是我到文艺组后,提出一系列革命回忆录选题中的一部。这个系列选题中还有《赵一曼》、《杨靖宇》、《方志敏》等等,我列了几十个人。但是刘志丹一直没有找到作者。

给我分配了工作,但没有给我恢复党籍。那还是一九五三年,支部组织委员胡令升(胡舒立的妈妈)对我说,五二年整你是错了。处理你的党籍问题时,没有让你到会,不明不白地取消了你的党籍,不合党章规定,你可为此申诉。我说,既然你们查出了是错的,让我申诉什么?你们改正不就行了?支部有人说了:这是处理你的问题,你还摆什么架子,连句软话都不说?结果,我的党籍问题就拖了下来。文艺组升格为文艺编辑室,我还是副主任。不是党员,不能任正职。只要说了软话,对党表示感谢,不但回到党内,还能升级,长工资。可我就没有算清这个帐。

党籍没有恢复,行政还降了一级。他们又找到一个说法,说我被捕过,有变节行为。我们一块被捕、一块释放的有五六个人,人家都没有事,偏说我有事。他们也不去调查。直到1955年审干时,我们的支部书记王勉思自己去做调查。从我参加革命到解放,每一个环节都找到了证明人。支部书记后来对我说:“调查结果,调查出了个英雄好汉了!”过去的老战友,都说我“干革命不要命”。连监狱里审我案子的人支部书记都见到了。他们说不知道我是共产党员,是查户口把我查去的。支部通知我说,处理错了。我就要求他们改正。但他们仍然让我写申诉,我还坚持着没有写,希望组织认个错,你说狂妄不狂妄?结果到了五七年就变成了向党进攻,加上我又出版了刘宾雁的《本报内部消息》,受到牵连,就把我打成了右派。王勉思曾为我说话:这个人怎么能是右派呢? 就说她右倾,不叫她当支部书记了。到了七十年代末右派平反时,才把党籍恢复了。党委书记王鸿清理档案,从我的档案中清出了一大把告密的小条子,就凭那些东西给我定罪的。这个告密制度可真要人命,不同本人见面,想辩都无法辩。

《刘志丹》列入选题,一直没有找到作者。一九五七年,看到地质部副部长刘景范(刘志丹之弟)给《星火燎原》写的文章,李建彤也和别人合作写了一本小书《刘志丹在桥山》。他们是刘志丹的亲属,有许多便利条件,就想请他们写书。但这时我已被定为右派,正在写检讨,就由王勉思去向李建彤约稿。王勉思是文艺组编辑,大家称她“政委”。李建彤说她写不了, 王勉思说可以合作。最初就由王勉思陪李建彤采访,直到李建彤写出初稿,社里才决定派我去定稿。王勉思把我的情况向李建彤做了介绍,她答应了。按说让一个右派去帮助写作,允许和一个政治上的敌人合作,不容易,但她同意了。这与王勉思去说也有关系,因为勉思对我政治情况非常清楚。

邢:这也说明,李建彤有政治经验,并不在意您的所谓右派问题。刘志丹受误解和打击,她是有体会的。我看她在1979年出版的《刘志丹》前言中说:“《刘志丹》小说究竟是怎样写出来的呢?一九五六年以前,工人出版社的选题计划中就列有《刘志丹》这个选题。他们有个任务,就是出版烈士传记和革命回忆录,对工人进行革命传统教育。他们偶然碰到了我,就约我写,我没敢答应。虽然在延安时就听人讲过刘志丹同志的英雄事迹,也积累过一些材料,但是在一九五六年,我还没有决心去写,题目太大,思想、艺术上都没有准备,怕拿不下来。特别是同刘志丹相连着的,是一段极其复杂的斗争历史,即令是写小说,也离不开那些事件。回避了那些事件,就不是刘志丹了。后来,在工人出版社的同志们的鼓励下,我才答应了。——-开始,出版社的一个女同志和我一块跑,找线索,查资料。——直到一九五八年才动笔,同年冬天写出初稿。”

何:是啊。前半截是王勉思(就是她说的那个女同志)与她合作,写了十几万字的材料。

邢:我听王勉思说,她没有写什么,只是代表出版社陪同李建彤搞调查采访,为的是出版社能掌握第一手材料,参与写作,提出意见。

何:勉思谦虚,从不肯张扬 。就说是调查吧,我记得下终南山那一部分是她访问王世泰后整理的材料,也比较完整,都采用了。其他人也写过刘志丹一些小故事,看不出刘志丹的形象来。我就提了一个方案:把主要的事情串起来,把次要的人物合并起来。怎么样?他们同意了。我就和李建彤一起列出人物表,定出每章写哪些事;还商量好文字风格:要用口语,句子要短,少用或不用“但是、所以、并且”一类虚詞。根据这些要求,我们把《刘志丹》小说初稿整理出来,有二十多万字左右。当时,我就住在李建彤家,一边商量一边改。她不同意我对人物评价和情节安排的想法,就听她的。她是作者,了解情况,出了问题,人家要找她,当然要尊重她的意见。那些人物虽是假名,又经过合并,但都有原型,当事人一看便知,不敢瞎编。我觉得我还是个称职的编辑。我参加调查的人不多,我那种身份,人家不接待我。比如,我当时住在东总布胡同,对门就住着李运昌,他在黄埔军校时,与刘志丹是同学。李建彤建议我就近去采访他,我就拿着介绍信去了。一进门,不但不接见把我撂到一边,还给出版社打电话抗议:怎么派了个右派来采访首长?他们警惕性可真高。出版社赶快去登门道歉。(这个人“文革”时被打倒,和我一样成了牛鬼蛇神,他出门顺着墙根走,头也不敢抬,往年的威严一点也没有了。)

1959、60、61三年困难时期,一直都是在搞这部小说。初稿排印出校样,李建彤还是很满意的。我也觉得可以出版了。后来就送到习仲勋处审查。习仲勋担任过陕甘苏维埃主席,是刘志丹的老战友,还担任过西北局书记。这一审查不要紧,他就把总编辑吕宁、编辑室主任周培林叫去谈话。习仲勋前后提了两次意见,说要写成三个缩影____“时代的缩影”、“中国革命的缩影”、“ 毛泽东思想的缩影”;“把陕北写成长征的落脚点和抗战的出发点”。吕宁把谈话记录交给我整理。我整理出来两千字。李建彤不让扩散,不想利用习的名气去造势。如果习仲勋想利用小说搞什么名堂,他会找两个素不相识的人“面授机宜”吗?

李建彤受到鼓舞,当然希望把它拔得更高一些。听他们的传达回来,我理解是要写出陕甘宁边区的创建过程,写成个中国革命的史诗类的东西。我觉得要求太高,力不从心,我只能写个故事什么的,但李建彤很有信心。初稿已经写了高岗,用的假名是崇岩,一稿用崇炎,二稿改为罗炎,没有人说不妥。

李建彤又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到陕甘实地采访去了。她和她的丈夫刘景范到南梁根据地访问了几百个人。我则读毛选,查资料。1960年冬天,我和周培林等人也到陕北走了一趟,实地看了作战环境,看了刘志丹等人被关押的地方,为改写做准备。

邢:李建彤当时在哪儿工作?

何:她是地质部一个研究院的党委书记。我们社由王勉思出面给她请了创作假。王勉思调走后,编辑室由杜映负责,她也是延安的老干部,由她和李建彤联系。此时全总精简机构,把工人出版社撤销,人员另行分配工作。留一块牌子,并入工人日报,作为一个编辑室。别的右派都发配劳改,因为改写《刘志丹》,就把我这个右派留下来。

李建彤回来后,把小说改写了一遍,她改我也改,最后由她定稿。这样又搞出了第二稿。然后,又送审。北戴河的八届十中全会,送的就是这一稿。而且,工人日报、中国青年报、光明日报都开始连载这部小说的部分章节。

这本书李建彤还送给了周扬看了。因为李建彤当年是鲁艺的学生。周扬看的是第二稿,评价很高。还说这本书有“史诗”的意思。早就希望有人写出这样的作品。

1962年九月,中共八届十中全会前夕,李建彤也给了时任云南省委书记的阎红彦一份送审稿。阎红彦可就火了!立刻给李建彤回了一封信,大意是:此书我不同意出版,应该经过中央讨论。李建彤也火了,稿子你不看,就不叫出版,岂有此理。阎红彦一状告到康生那里,康生就给毛泽东写了条子,说《刘志丹》是为高岗翻案;说《刘志丹》反映的是错误路线。李建彤以为这是她和阎红彦一对一的“二人转 ”,有恃无恐,没防人家能通天,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置于死地。

阎红彦当年在山西搞了一支游击队,在当地站不住脚。西渡黄河到陕北,还是站不住,又逃到陕甘(延安以北叫陕北,以西称陕甘),来投奔刘志丹。当时,刘志丹的队伍住在三家塬,阎红彦见刘志丹有一伙人马,还有块根据地,就搞突然袭击,缴了刘志丹队伍的枪,把刘志丹的人杀了一批,夺了刘志丹的权,把刘景范也开除了。书里涉及到这些历史事件,我也不明白,问李建彤是怎么回事,她不肯明说,就写得像是发生了一场误会,对阎红彦,也是化名来写的,并没有把他往路线上联系。我曾为这事访问过阎红彦,他到北京开会,住在前门饭店。他自然反对写这本书。对党内斗争也说得吞吞吐吐,我没有什么路线意识,以为这是党内秘密,不想多问。阎红彦只是说“你不要写刘志丹,不如写谢子长。”他说,刘志丹的队伍全是土匪,抢人家的东西,抢人家的女人,吸大烟,打仗时拿毛驴驮着女人一块跑。其实他的队伍也是这样的。我对他们之间的斗争本来没有特别的倾向,这时阎红彦说,他们的队伍成份好,纪律好,我听着也没什么;虽然他说不清楚老百姓为什么拥护“为害一方”的刘志丹,反对他这个“为民除害”的阎红彦,我也不想细问。但他又说,“把刘志丹抓起来,没有杀他就是好的”,我就特别反感了: 都什么时代了,他还是这么种态度!我心想,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这么想,这哪儿还像是革命同志的感情?其实他的队伍也抢人,也搞女人。不抢人,吃什么?他把刘志丹搞垮了,自己在陕甘还是呆不住,又带着队伍跑回陕北,就这么乱窜。小说写他打仗勇敢,并没有说他犯了路线错误。他怎么就是路线正确?谢子长负伤,也用鸦片治疗。没有别的药嘛。没有饭吃去“筹粮”,说得好听点儿是“借”,难听点儿就是“抢”。红军打土豪,还要洋钱(银元),现在叫“绑票”,把人抓起来,叫家中拿钱赎人,一手交钱一手放人,不交钱就撕票。那时叫“筹款”,还不是抢?“闹红军”时,我不到十岁,我家院子就是关押“土豪”的地方,几十个,哪有那么多土豪?有三两户地主早逃到城里去了,还能等他们来打?谁富裕一点,谁就成了土豪。小工商业全毁了。灌辣椒水,上老虎凳,吓得我夜里尽做恶梦。现在的年轻人听着,恐怕不那么好理解:原来你们都是鸡鸣狗盗之徒呀!现在宣传的都是红军纪律如何严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那只是一方面;如果没有另一面,一切取之于民,红军早就饿死光了,哪还有今天。人民公社化一平二调,“共产风”刮得那么凶,也不是“群众自愿”的。大概是“打土豪”发展上来的“革命传统”吧。

高岗从西安来到陕甘,他是陕西省委军委书记,支持刘志丹,刘志丹的队伍又发展了起来,建立了红二十六军,打到陕北,陕北和陕甘连成一片,全红了。这时徐海东、程子华的红二十五军,也从陕南转移到陕北,他们在陕南作战时,把杨虎城派去联络的张汉民团消灭了,团长张汉民是共产党员,并声称自己认识刘志丹,也给杀了。他们不相信白军的团长是共产党。并说,白军认识红军里的人,那红军里那些人也一定是反革命。就是这么个逻辑,还带了一个活口,到陕北来指认反革命。陕北执行左倾路线的人,利用了这一点,重操故伎,把刘志丹、高岗、习仲勋、刘景范都抓了起来。逮捕令误送到刘志丹手里,他满可以先把那些人抓起来,也可以调兵自卫,但他没有反抗,主动投案,和那些人讲道理。这次肃反,杀了六七百人,把知识分子几乎杀光了。要不是中央红军赶到,刘志丹他们的命也保不住了。这些事已经令人触目惊心了。但是《刘志丹》小说中还是把他们当正面人物来写的。中央点过名的,就按决议精神写,用的假名,也没有丑化。张汉民已确定为革命烈士,有的回忆录还把消灭张汉民当作“战功”,引起一片抗议。有的把中央红军和陕北红军会师,写成和红二十五军会师,陕北干部感到不平。他们反宾为主,把陕北红军几乎搞光了,怎么一字不提呢?但中央《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中没有涉及这些问题,我们也绕开了。中央确认刘志丹、高岗是正确路线,阎红彦们挨了整,憋了一肚子气。高岗出事了,他们想翻案没有翻过来,就借小说《刘志丹》出气。向康生吿发,无非是想说他们是“正确路线”。我看过《毛泽东选集》中附录的中央决议,知道陕北也有路线斗争,但不了解都是哪些人挨了整,只感到战争年代,斗争有它特殊的复杂性,中央又做了结论,问题已经解决了。谁知不是那么回事,两边都还憋着劲儿。被批评的口服心不服,有的口也不服,时刻想翻案;当时被肯定的老怕人家杀回马枪,当年被整得太惨,没有报仇,有委曲,有的人还在暗中较劲。中央西北高干会议看似解决了问题,又留下了许多后遗症。中央可没心思再开第二次西北高干会。再挑起纠纷,就觉得你不识抬举。现在回头看,问题一发生,李建彤就处于劣势。阎红彦当过二十几军军长,根本不把李建彤当对手。他想翻案,撇开历史是非,紧抓政治要害,揪住小辫子不放,硬坐实你为高岗翻案,反正都没有看过书,也好糊弄。先将你置于为自己辫诬的地位,叫你没有还手之力,就把她彻底孤立了。等到哪天查清楚,人家的目的早就达到了。历史是非问题一变而成为政治问题,而且又切合阶级斗
争主题,就只能挺着挨打了。

李建彤不服,一直抗辩:我写的是历史,又不是写高饶联盟,怎么是翻案呢?笔记本也不交,中央追得紧,她就用墨笔把一些谈话内容抹掉了。办案人员问她为什么这样干?她说:“我要保护一些人。”坚不吐实,顽抗到底。她说有理走遍天下。当年肃反,他们告发、杀害了那么多的人,如果不是中央红军来了,刘志丹也让他们杀了。他们算什么正确路线?

毛泽东的批语是:“利用小说进行反党是一大发明。凡是要推翻一个政权,总要先造成舆论,总要先作意识形态方面的工作,革命的阶级是这样,反革命的阶级也是这样。” 有人说,康生在条子上就是这样写的,毛泽东念了一下,就成了毛的批示。具体是怎样就不太清楚了。他们马上给北京了打电话,让停止刊登、连载。然后就让印四百本,中央委员每人一本。同时,又命令把习仲勋的谈话交出来,他们打击的目标早就定好了。

邢:这段著名的话,即使不是毛泽东写的,也是揣摩毛泽东心思写的。这件事,正好为毛泽东的政治目的所利用。以后报纸、电台总以毛泽东的语录播放,从未得到制止,说明毛泽东是认同的。康生看过小说吗?

何:我认为连阎红彦都没有看过。因为他就是这么个思想:谢子长和他才是正确路线代表。谢子长在他初到陕北时就牺牲了,当然就是他代表。你不能写刘志丹,只能写谢子长。他没有看,并没妨碍他给小说定性。他说,小说的主题是:“南有井冈山,北有永宁山;南有毛泽东,北有刘志丹”,是多中心论,和毛主席争革命正统。康生更没有看,毛主席也没有看。现在有文章说,毛看了小说勃然大怒,只是一种猜测。他们给小说扣大帽子时,送审稿还没有送到他们手里呢!其实送审的稿子也没有写完,还有一个尾巴。就这样昏天黑地地整起我们来了。北戴河会议完了,中央宣传部就派工作组到我们报社检查,让大家交待。听习仲勋谈话的主编吕宁、编辑主任周培林和领导我的杜映都要检查交待。当时感觉压力最大的还是我,刚摘了右派帽子,又要戴上反党帽子,真冤!还不如下去劳改呢!所以,我就极力为自己辩护。工作组说:“你们把毛泽东思想变成了刘志丹的思想了。”我说刘志丹执行的不就是毛泽东路线吗?他们说,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他们知道什么路线不路线的。我说刘志丹走的是井冈山的道路。结果这话说得更不对了,好像是毛泽东的实践让刘志丹来做总结了。总之,怎么讲都是不对的。我说,这个稿子好改,把引证的毛泽东思想删掉不就完了吗?他们说那样不行。然后就提出高岗的问题。我说,高岗在小说中用的是假名字,而且,这个形象集中了不只一个人的事情。他们说,你们是在美化高岗,把别人做的好事也放在他身上。我说,这是历史。高岗当时是红二十六军政委,红军能没有政委?他们说,不能写,写的不是高岗,人家也认为是高岗。稿子中用的名字是“崇炎”,崇岩不是高岗吗?我才恍然大悟:“炎”是“岩”的谐音。社长高丽生说:“什么路线斗争?人都活着,有争论,二十年后再出还是一本好书。”本来没有他什么事,结果把他也给挂上了,说他想变天。

根据习仲勋的意思,我们要写出陕甘宁边区是长征的落脚点;抗战的出发点。但后来批判说,你们是要表现陕北救了中央,野心勃勃。其实,这话原是毛主席说的,习仲勋复述了一下,就成了反党纲领了(大笑)!我当时还在帮助毛主席的卫士长阎长林写《胸中自有雄兵百万》___记毛主席在陕北战争中,一边写一边发表。江青看了说好,给老阎一斤茶叶两条烟,算是奖励。我怎么会反对毛主席又反党呢?

邢:如果没有习仲勋的指示,可能还上不到这么高的纲。我看李建彤在1979年版的《刘志丹》序言中说:“一九六二年夏天,在党的八届十中全会上,事情的前因后果还没有弄清楚,由 ‘理论权威’ 提出,就定了个‘习(仲勋)、贾(拓夫)、刘(景范)反党集团’,《刘志丹》小说居然成了习仲勋篡党篡国的‘纲领’,马上成立了专案组,‘理论权威’就是这个庞大的专案组的组长。习仲勋、贾拓夫、刘景范同志和我,工人出版社的同志们,我采访过的老干部们,都进了黑名单,成了审查对象。”说的也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何:这么一搞整得一塌糊涂。我们一直辩解:我们是根据中央《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精神来写的,决议认为刘志丹、高岗执行了正确路线,创造了陕北红军和革命根据地。后来他们就把高岗的名字从《毛泽东选集》第三卷注释中删掉了。李建彤一直认为这是她个人的事情。外界可能都认为小说的写作是习仲勋、刘景范策划的。其实李建彤并不大听他们的意见,因为他们只了解刘志丹的某个片断。她认为经过广泛的调查,研究,她对刘志丹和历史事件的认识比他们更全面,更权威, 因此,也颇为自负,告诉我:咱们要独立判断。1978年我应习仲勋之约去广州写纪念刘志丹的文章,与习做过长谈,习也感到在许多问题上,是李建彤在说服他们,而不是他们在影响李建彤。但是没人相信这个事实,当时检查组就说过,小说的实际作者是刘景范、习仲勋。这书无论由谁来写,都要栽到他们身上,他们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后来就成了“彭、高、习反党集团”;“习仲勋反党集团”;“习仲勋、刘景范、贾拓夫反党集团”。涉及到100多个将军。我访问过的马明方、马文瑞、韩练成都受了牵连。我到现在也不明白,怎么把彭德怀也扯进来了。这就是“株连政策”。

邢:在李建彤那篇序言中,谈到文革时这些人境况很悲惨。她说:“一九六八年一月八日,我和刘景范、马文瑞同志同时被抓了起来,为什么抓了马文瑞同志?因为我向他采访过,一九六二年他就被列入了黑名单。一九六七年贾拓夫同志被整死在郊外,‘习、贾、刘’只剩下两个人,成不了反党集团,再加上一‘马’,他们就可以搞成‘习、马、刘反党集团’了。这三个人马文瑞同志在卫戍区关了五年,习仲勋同志关了八年。刘景范同志因反抗逼供,揭了顾问的老底儿,便定为现行反革命分子,戴了手铐,逮捕入狱,坐了七年牢。我呢,被锁在地下室,顾问派武装人员对我提审,搞现代文字狱。一九七0年,还悄悄开除了我的党籍,劳动改造,这等于政治上秘密处决。提审中我才明白,他们给《刘志丹》小说捏造了那么多罪状。第一,《刘志丹》是反党小说。——第二,他们说小说中 ’剽窃毛泽东思想’。——第三,他们说,小说把陕甘苏区写好了,就是和中央苏区分庭抗礼。——第四,他们说:书中的某个人是习仲勋同志,写得年轻能干,是为习仲勋篡党篡国制造政治资本。——第五,不许写路线斗争:小说中写了右倾机会主义的危害,也写了左倾机会主义的危害。——”

通过您的介绍和李建彤的说明,才知道所谓小说“反党”的背后,是多么复杂的历史现象和斗争。

小说《刘志丹》出了事,您的境况怎样了呢?

何:反右以后,本来工人日报和出版社的右派,全都下放了,为了改这部稿子,就把我留下了。后来刘景范对全总书记张修竹说,你们既然要用人家,还让人家戴着帽子?1960年就给我摘了右派帽子。刚摘不久,1962年又因参与写《刘志丹》成了反党分子,成了双料分子,和顾准相像了。由此就提出“以阶级斗争为纲”,我们就成了那个“纲”。

审查了几年,也没有结案,就那么拖着。1965年,康生发话了,说工人日报有坏人,组织不纯,《刘志丹》的编辑是个右派。报社不敢怠慢,立刻采取行动,让我下放到山东。这时我也病了,正在老家看病。我想留在老家河南,河南不收。我提出退休,报社不答应,说我不到四十五岁。全总的对口单位是山东,孩子的妈妈前几年就下放到山东西南部的成武县,工人日报就把我弄到那里。高丽生因为《刘志丹》一案的牵连,也罢了官,送到党校学习。康生说:像高丽生,不是学习的问题,是应该下去劳动改造!

邢:您到山东成武是劳动,还是干什么?

何:就下放到那个县城,不分配工作,“挂”在一个业余学校领工资。底下的人也搞不清楚,只知道是北京报社来的人,很神秘。“反右派”后给我降了四级,级别还比县委书记高,人家都用奇异的目光看我,把我当怪物。“这家伙敢反党,离他远点。”见面都躲着走。后来校长让我给学员讲点写作知识。一个星期讲一堂课,职务也不是教员。一直挂到文化大革命。文革前挨整,没有批斗过,只是背对背交待问题。但文革一开始,就打电报让我回到北京,接受批判。在工人日报参加了几次批斗大会,后来就顾不上我了,我不是走资派,不是反动路线,我只是站在台下,经常被提起,让我对证。然后就是分配我几个厕所,让我搞厕所卫生。给各地来外调与《刘志丹》案有关人员写材料,不下几十人,他们都起了什么作用,书中是怎么写的。积累起来,恐怕有一挑子。李建彤挨斗时,她总是保护我:“何家栋不知道这件事!”工人日报停刊了。成天打派仗,那边保的这边揪;这边保的那边揪。吕宁、周培林可就慘了,天天拉去斗,吕宁被皮带抽过好几次,还让他举手罚站,汗水湿得地板都淌水。周培林还被拉去过电。我也挨过打,单独监禁了几个月。还有外地的造反派来“提审”,逼口供,也打人。有两种人最难对付,一是借外调之名出来游玩,总要出点花样;二是闲极无聊,跑来解闷,拍桌子瞪眼骂人,发泄一通,扬长而去。有几个造反组织也斗过我,如南开的“卫东”、人民大学的“新人大”、七机部、团中央的造反派,还为别的事批我,说《把一切献给党》反斯大林,宣扬白专道路;说《我的一家》宣扬错误路线。因为胡耀邦推荐过《我的一家》,还追问我同他是什么关系。追急了,我忽然想起姚文元文革前在《上海文学》吹捧过这两本书,就说:“你们别追了,姚文元同志说过:《我的一家》、《把一切献给党》是无产阶级文学。你们可别炮打无产阶级司令部呀!”才把他们吓跑了。

邢:斗李建彤先是在她们单位还是在工人日报社?

何:都斗过。在工人日报社这边还挨过打。全总的主席马纯古、书记处书记张修竹都来陪斗、坐喷气式。在地质礼堂,场面那个壮观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的!

邢:李建彤讲到,文革时康生跑到她们机关给群众讲话:“你们为什么不揪刘景范?他老婆写了一本反党小说《刘志丹》,不批他们,你们就不算革命。”随后天津来了一批学生进驻她们机关,随后全国各地,都贴了批判小说《刘志丹》的大字报。当年的专案组还把没收了李建彤的采访记录,交给学生,叫他们按照记录上的名字,到全国揪人。李建彤说:“陕甘宁老区的基层干部和群众,有上万人被打成‘彭、高、习反党集团’的黑爪牙。甚至我到陕北采访时给我带路的群众,也被打死了几个。”这真是建国以后,第一大文字狱。

何:是啊!李建彤写过一本《现代文字狱》,记《刘志丹》案件始末,没有地方出版。当时在北京开批斗会,除了习仲勋,他以下的有关联的人都被揪去了。连地质部部党组书记何长工都在场挨批。何长工很有意思。那些人让他弯腰,他不停地抬眼来看。人家呵斥他:看什么?他说:我要记住你们!很多同志的表现令我感动,没有一个人推卸责任,没有一个人说自己是无辜的。全总书记张修竹领导出版社,没有看过书稿,人家问他:“你知道小说写了高岗吗?”他说:“知道,写陕北还能不写高岗?”其实是我在全总向他汇报时提了一句,他就把问题揽到自己身上了。

批斗风过去后,工人日报的人都到了五七干校,报社又把我送回山东。没有结论。

邢:您家里人也去了吗?

何:我那个家已经七零八落了。我去山东时,老母亲一人留在北京,无人照料,自己跑回老家去了。山东这边宿舍被洗劫了,一无所有。就把我编入黑帮队,去种菜。连换洗的衣服也没有,一件破棉袄,扣子掉光了,就用根绳子拦腰一系,像个叫花子。两个最小的孩子在山东,跟着妈妈,老挨打,还不让上学。不是老乡藏着他们,也打死了。孩子他妈,原是工人日报记者,北京组长,也是右派,下放到成武县,当了中学校长,又成了走资派,也在挨斗。上山下乡时,我就让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回了河南老家找奶奶。我家是贫农,从红军时代就属于“革命群众”。连我母亲都会说“打击贫农就是打击革命”。没有人欺侮我们。孩子们一到老家就扬眉吐气了,都当了劳模。可叹我觉悟太低,直到此时才想起利用根正苗红的政治优势来避难。后来,我也因病,回了老家。快开“九大”了,地质部有两个人为写结案的材料到河南乡下找我,让我为反革命分子李建彤写材料。我说,李建彤是不是反革命我怎么知道?你让我写关于李建彤的材料可以,但我不能随便给人家戴反革命帽子。他们说:“这是中央定的,你就得这么写!”我就说,我眼睛坏了,青光眼,看不见字了。他们说那我们就念一念,你按手印吧。他们也很同情李建彤,回来就对李建彤说,你们那个编辑已经双目失明。后来就传说我瞎了。“九大”后,我回到山东,干校解散,办了个师范学校,又把我挂在那里。我种菜种上了瘾,就继续种,改善学生们的伙食。教师请假,也去代过课。一直到1978年,工人日报复刊,才把我调回北京。整整三十年都在挨整。人生最好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在成武县一共呆了十四年,一个字也没有写,真正改造好了。

邢:1979年出版的《刘志丹》您参加了吗?

何:参加了。李建彤要求平反时,习仲勋已经复出,但还没有分配工作,他的夫人还极力反对李建彤申诉:“人刚出来,你又闹翻案,再折腾进去怎么办?”中央发出58号文件为《刘志丹》案平反后,稿子在原来的基础上略作修改,只出了上卷,就是你说的工人出版社1979年出版的那个版本。后来,李建彤听一些老干部的建议,又重新写了一遍,没有再找我,写成三卷,改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邢:您对李建彤的三卷本怎么看?

何:这一次写的,路线斗争不仅没有削弱,反而更突出了。以前还有所顾忌的事情,现在是撕破了脸,放手去写了。阎红彦那一派又告了一状,中央成立了调查组,重新调查。最后胡耀邦决定停止发行。也许是不想在历史问题上纠缠不休,息事宁人吧。

那些企图通过告发别人来重新安排历史座位的人似乎没达到目的。案没翻过来,还是有收获的。听说为他们立碑的革命小说《秦川儿女》已经上市,他们从中能看到自己的光辉形象和光荣业绩,精神上能得到一点自我满足,比光禁人家的书舒服多了。

邢:我觉得,随着历史的前进,人们对历史的反思,也在深入。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今天您怎么看待《刘志丹》这个历史事件?

何:《刘志丹》案给我最大的影响,是使我对文学完全失去了兴趣。写个故事,也说有什么“纲领”,对一群疯子说你没疯,怎么扯得清?有什么想法,不如直接说出来。这就是你开头说的“立足前沿”,无非是变换一下说话的方式。今天反思,党内出现思想政治分歧有客观必然性,发生各种意见交锋也是正常现象,解决的办法是批评与自我批评,也就是毛泽东说的,从团结的愿望出发,经过批评,达到团结的目的。党内斗争应遵循实事求是的原则,有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但是毛泽东自己首先就违背了他自己提出的原则,动不动就把问题提到举什么旗,走什么路的高度,敌我分明,势不两立。从这角度看,从陈独秀开始的历次路线斗争几乎对党都造成巨大伤害,而且给阴谋分子如康生之流以可乘之机。受过伤害的人也还用这种办法去伤害别人,形成一种恶性循环。陕北历史本来是清楚的,因为要按路线排座次,上天安门,都想抢占制高点,不正确也拼命争正确,反而分不出是非了。可以说,权力欲激起路线热,路线热又激起权力欲。历史可以重新审视,做过结论的也不妨重新认识,但这已进入学术领域,和政治斗争是两回事。遗憾的是,《刘志丹》案件从一开始就像当年肃反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先定性,后罗织,打了再说。毛泽东晚年,越来越迷恋路线斗争,“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纲就是他那个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目就是一张大网,捉走资派,反动权威,牛鬼蛇神。一旦落网,永世不得翻身。一切取决于毛的个人意志,随心所欲。全民因此丧失了判断是非的能力。什么文化大革命?就是一伙疯子,领着瞎子走路,无论“指向哪里打到哪里”都是错。孤立地看,每次整肃,似乎都有充足的理由; 整体地看,一个党老在折腾,老在清洗,老在分裂,它那个领袖就太成问题了。就没人问一声:你是怎么领导的?形势不好,退居二线,逃避责任;形势好转,立刻出马,“秋后算帐”,做的事越多罪过越大。这个一线二线模式,比斯大林模式还要凶恶,好像就是为了“引蛇出洞”而设计的,为了诱导矛盾暴露而欲擒故纵。人们不能不怀疑,从高岗到林彪,都是抛出来投石问路的石子。运用兵家之学治理国家,路线斗争就日益劣质化。你想想,毛文革中那些最高指示,哪一条哪一句是经得起实践检验的。早年的路线斗争还讲规则,王明路线时期,三中全会、四中全会的会议记录都刊登在党刊《布尔塞维克》上,谁犯了什么错误,谁负什么责任,谁做什么检讨,谁有什么保留,都让普通党员知道。但一进入毛泽东时代,路线斗争就越来越没有规矩了,而且还运用双重标准。斗争方法
也远远超过王明时代的“残酷斗争,无情打击”。毛一句话,把党的全国代表大会制定的路线推翻了,也没有人问他这样做对不对,合不合法,符合不符合党章,只要是毛的金口玉言,就是绝对真理,齐声高呼“万岁”。大跃进年代,非正常死亡人数几乎等于抗日战争中牺牲人数的总和,还说不是路线错误,站出来批判错误政策和错误实践的人却犯了“路线错误”,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反党集团。自己有病,叫别人吃药。无人起来批判,反而群起拥护。文革中一个个拉下马,整得死去活来,难道不是自作自受?现在不提路线斗争了,但还是按老例行事。都是共产党,还分左中右,革命的,不革命的,反革命的,还说“权力要掌握在马克思主义者手里”。像我们这些老党员,连总书记是怎么下台的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谁是马克思主义,好像马克思主义也没有自由。共产党到现在还像个地下党,幕后交易,神秘兮兮的,真是莫名其妙。

路线斗争抬得这么高,搞得这么滥,完全是出于造神运动的需要,神是不会错的,凡人才有罪。这种新神学发展到顶峰,就是胡来,无法无天。正确路线成了权力独占的理由,又是排斥异已的理由。本来路线是否正确,要看实践的结果,现在叫做正确路线的,却是未卜先知。纯粹是盗名欺世。如顾准所说,人在实践过程中,都是“经验主义地解决问题。”没有谁是先验主义地想好一套神机妙算,再去行动的。左倾路线打长沙,毛泽东也去了,打了一下,不行,赶快跑,说:“叫花子不和龙王爷比宝。”事后诸葛亮,也很了不起,有人没有这点后见之明,就把老本儿拼光了。武装割据,农村包围城市,枪杆子里面出政权,都是事后做出的解释。也不见得就是普遍真理。蒋介石也有枪杆子,比咱还多,怎么就垮了呢?上井冈山,长征到陕北,还不都是逼出来的。把领袖神化,就使非理性主义塞满政治生活:背信弃义,阴谋陷害,挟嫌报复,毁灭社会也毁灭人;人性被扭曲,人不成为人,都成了政治的人,原则的人,双面的人,看不到人真实的一面。刘志丹是英雄,牺牲在战场上。阎红彦在文革中自杀身亡,死得不明不白,成了路线斗争的牺牲品,令人唏嘘。

《刘志丹》小说一案已经过去四十多年,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党已经为它彻底平反。但未见得从中得出有益的教训。我们的领袖似乎不大相信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正义性;身为几百万军队的统帅,居然被一首诗,一篇杂文,一本小说,一部电影搅得寝食不安,担心人家图谋不轨,篡党夺权。果真如此,李白、杜甫早就该做唐朝皇帝了。蒋介石也不是读了毛的《沁园春》就让位的。如果我们是一个民主法治的国家,人民有权更换自己不满意的政府,权力的转移都通过合法的程序,即使《刘志丹》小说中公开提出来:“请毛主席让贤,叫习仲勋当总统。”也说不上是篡党篡国的纲领啊。这种言论还会受到法律的保护。只有把党和国家当作自己的私产,而这种权力的占有又不具有合法性,才会做“有权就有一切,失权就失去一切”那样的恶梦。在民主法治的国家,只有明火执杖的武装叛乱,才受到法律的制裁,凡是以和平方式发表政见,都应得到鼓励。即使敌对势力在失败以后还有卷土重来的想头,平民百姓有“彼可取而代也”的念头,如果不是从事法律所限制的阴谋活动,也是不应追究的。因为这都是公民应有的权利。不能视为大逆不道。法律不惩罚一个人的思想方式,没有这个前提,也就没有法治社会。毛泽东在谈到上井冈山打游击的原因时说过,那是由于没有合法斗争的可能。禁绝合法斗争,就是制造非法斗争;抵御和平演变,就是鼓励铤而走险。合法斗争手段主要是言论、出版、集会、结社自由,这是一种自我调节、自我完善的社会机制,是一种防止革命、自我保全的手段。如果政治权力不是由少数人垄断,就不会发生以言治罪的事情,也不会老揪走资派,抓反党集团,批自由化。要建设一个现代国家,必须根据自由、民主、人权的原则形成一种机制,使各种人物公开亮相,使各种政治主张都有公开表达的机会,由人民来鉴别,由人民来选择。谁还利用小说去反党?一个国家里没有挑战者是十分危险的。“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明明是一条死路,怎么无人大喝一声?前人留下的遗憾,就是要后人否定它,谁搞“凡是”,墨守陈规陋习,就要连自己也被否定。可惜我们现在看到的事情,似乎还没有向良性方面发展而是向恶性方面发展,不是在进步而是在倒退,对舆论工具的管制比战时还严密,禁忌还多。改革开放二十多年,越改言路越窄,越改神经越脆弱,越怕听见不同声音。竟改出一个文化恐怖主义,你说这个改革还有什么盼头?我是畅所欲言,当事人各有各的理,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说错了,请不要见怪。

邢:我觉得您看待历史问题的眼光,是超越性的。国家的体制,政党的本质都成为反思历史问题的角度。对于20世纪中国发生的很多事件,很多人还是跳不出具体是非的圈子。希望您的思考,对有些人是一种启示。

谢谢您谈了这么多。

2002年11月27日访谈
2003年2月19由何家栋改定

people 2:22 pm

2006年10月16日12时20分 ,我的老伴何家栋在饱受几近半年的病痛折磨后,于北京同仁医院病逝,终年83岁。遵照他生前一再表达的意愿,后事一切从简,只有家人和单位领导做了简单的遗体告别后,已于10月18日上午在八宝山革命公墓火化。

老伴的一生,可以说是坎坷曲折、多灾多难的一生,但也是睿智思索、值得骄傲的一生。他14岁就离开家乡投身于抗日战争的民族解放运动,抗战胜利后又来到北平参加党的地下出版事业,建国后一直在工人出版社工作,是当年影响极大的《把一切献给党》、《革命母亲夏娘娘》、《赵一曼》、《我的一家》等书的实际执笔人,其中的两本至今还是百种爱国主义教育的普及读物。可就是这样一个对党的事业无比忠诚的战士,命运对他来说又偏偏是那样的不公平,一生都充满着悲剧色彩。他22岁入党,到29岁时又被开除党籍;他14岁参加革命,34岁时又被打成右派;他满腔热忱、一心一意地要筹划编写“红色传记”,不料后来在为小说《刘志丹》担任责任编辑时,却被毛泽东定性为“利用小说进行反党,是一大发明”。到了文革期间,我们一家人的境遇更是一言难尽,两个孩子也在“和尚打伞,无法无天”的岁月里遭迫害致死。等到右派改正恢复工作回到北京后,还没过上几年踏实日子,到了1984年,又因他任主编的《开拓》杂志发表刘宾雁的《第二种忠诚》而受到追查,被迫离休。尽管如此,老伴对自己的人生抉择依然无怨无悔,在他生命的最后日子里,有一次对看护他的子女喃喃说道:“我爱你们啊,但是,这能比得上爱我们的国家,爱我们的党吗?”这样炽烈如火的深情,这样九死不悔的挚爱,真可是用一片丹心可对天来形容的。

老伴20多年来一直患有青光眼、肺气肿等疾患,今年五月又发现患上了晚期肺癌,并且已经失去了治疗机会。去世前的一个多月里,有时他的神志已经不清,常常出现幻听幻视、自言自语的病症。但此时他口中所念叨的,大多还是与自身无关的国家大事,什么政治体制改革啦,公民宪政啦,社会和谐啦,就这样一会儿一句地说着,乍听来他说得都像是梦话似的,其实都是自己头脑里蓄存已久的潜意识东西释放出来了。有几次,他好像又听到了“六四”的枪声,大喊“救救孩子”。他曾流着眼泪动情地说,政府应该造就和谐的社会,也不要跟政府对抗,不要跟共产党对抗,有些地方该妥协就妥协。不要中国人再打中国人,部队不要再杀人了。可以说,“六四”带给他的刺激很大,已成了他心口难愈的弹洞。“鸟之将亡,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不知道,执政者能不能听到或听进一个老革命者的临终话语?

李慎之先生去世后,老伴曾写过一篇“未了的心愿”来纪念他。其实,老伴自己也有一个未了的心愿。在临近生命终点的时间里,他对我说:“这些年来,我化名写过一些文章,不但子女没看过,连你也没看过。为了让家人理解我,可以自费出书,送亲友看看。”为了满足老伴这个未了的心愿,为了在他身后能让亲朋好友读到他的文章并触摸到他的思想,他年轻的朋友丁东便承担起编辑《何家栋文集》的任务。我们家人和他的很多朋友,都有一个想法,把他的文字汇集成册,自费印刷,让一个生命垂危的老人,能在活着的时候看到自己文章,那该是一件多么值得欣慰的事情啊!

可是,人生的缺憾偏偏就是那样无情!16日上午,丁东来电话说老伴的《文集》就要送来了,但没想到还没等到这一刻,老伴就与世长辞了。更没想到的是,这边人刚刚咽气,全家人正在痛彻肝肠、想着也可以将遗体与《文集》一起火化的时候,那边就传来印好的《文集》被查封的消息。更令人不解的是,17日凌晨,又传来了受老伴嘱托、协助编印《文集》的丁东遭到抄家传讯,电脑、日记和大量书籍、资料被没收的消息。这样的做法,无异是向死者家属伤口上撒盐,是一种的既不合法又不人道的做法!

就是这样一个“把一切献给党的右派”(杜润生的秘书姚监复语),为人作嫁的帮助别人编了一辈子书,最后却不能发出自己的声音。假如死者有灵,九泉之下又焉得安息?可以说,由于人为的因素,老伴的生前死后,都在继续演绎着自己的命运悲剧。作为一个离休干部和老共产党员,我可以负责任的说,老伴的《文集》中的所表述的观点,基本上都是他以马克思主义理论分析问题所得出的结论,都是充溢着对社会前途和民族命运的关切,表达出的是他对祖国对人民的赤胆忠心。另外,法律明确规定了人民有言论出版的自由与权利,并没有禁止“自费印刷、分赠亲友”这种“非卖品”的具体条文,而这种扣押查禁《何家栋文集》的错误做法,对党和政府今天所倡导的和谐社会来说,也是一种亵渎与抹黑。因为和谐社会不能充斥有太多的未了的心愿。

我呼吁:经办此事的相关部门,应严格依法办事,立即归还所查禁的《何家栋文集》,并且给我们家人以及因此被传讯被抄家的丁东先生一个说法!这不仅仅是死者的一点遗愿、也是我们生者的共同愿望!

2006年10月20日于北京六铺炕家中

people 11:41 am

怀念老何(上)

(本文原题《祝愿老何早日康复》,前三节写完后送到医院,由老何的女儿念给他听过。由于中途有事耽搁,最后一节在老何去世前未能完成。此节与前三节在体例上也有所不同。因此以前三节为上篇,第四节为下篇。谨以此文悼念何家栋先生。)

1991年春节前后是官方对我的一审、二审期间,我有机会见到妻子王之虹和两位律师,并托她们从秦城监狱带出了一批致友人的信件和贺年片。其中给老何(何家栋先生)的贺年片写的是下面的几句:

二十峥嵘四十疑,前人匍匐后人梯。
文痴情侠楚囚客,亦师亦友伯牙琴。

这里面包含了我当时对老何的认识和情感。1994年第一次保外就医时,我与老何曾在我母亲家中偷偷地见了一次面。1996年第二次保外就医后,之虹每个月去老何家好几次,频繁地在我与老何之间传递信息。2002年10月10日,在我领到释放证的当晚,老何与一批朋友为我摆席接风,这是在十三年后的第二次相逢。以后的几年中,我们每个月都会碰头一两次。我对他的了解更加深刻了,我对他的情谊也更加深厚了。但是,十几年前写的那几句并没有过时,仍然可以用来作为本文的骨架。

二十峥嵘四十疑

在写这句话的时候,我对于老何的经历并不十分了解,只是凭想象,二十岁的他,正是意气风发地投身抗战烽火的年龄。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峥嵘岁月还要提前五年。他未满十五周岁就虚报年龄,参军去打日本鬼子了。

1938年7月,老何刚刚读完初中一年级,就报考了第一战区铁道警备队干部训练班,三个月军训毕业后被授予准尉军衔,任见习参谋。第二年,他转到天水行营交通工作队,后来晋升至上尉中队政训员。这支部队在平汉、同蒲、道清几条线上活动,专门破坏日寇的铁路、列车、桥梁。1940年,他的中共地下党联络员身份暴露,不得不撤出这支部队,在八路军洛阳办事处暂时栖身。第二年,他在从洛阳赴晋冀鲁豫根据地途中任八路军南岭支队小队长,到达根据地后任129师太岳军区文工团员,在文学组做新闻报道和编剧工作。

有一次,几个朋友与老何和王军涛的父亲一起过年。一个朋友说:在座的两位老人,是一文一武……我当即纠正说:不对,是二文二武。王军涛的父亲虽然是一位军级高干,但同时也是政治学院的一名教员。老何的最后职务虽然是出版社和报社总编辑,舞文弄墨的老手,但他也曾是一名军人,既当过国军的上尉,也当过共军的小队长,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

所谓“峥嵘岁月”,不一定是“少年得志”,“位居显要”;也不一定是“枪林弹雨”,“身经百战”;主要是指一种高昂的精神状态:真理在握,正义在胸,为之不惜赴汤蹈火,舍生取义。“一二九一代”在抗战前线淋漓尽致地挥洒了“峥嵘”的年华,“四五一代”则在天安门广场崭露了“峥嵘”的头角。一个人如果没有经历过“峥嵘岁月”,绝对是人生的一大损失。

如同其他“一二九一代”,老何青少年时代的“峥嵘”是与马克思主义和共产党联系在一起的。1930年代,是马克思主义传播史上的巅峰。成为苏联官方的意识形态就不用说了,即使是在美国的学界和日本的校园,马克思主义也是最有活力甚至是主流的意识形态。当老何开始畅游知识殿堂和树立价值观的时候,左翼文化已经从精英层渗透到大众层,掌握了当时中国的话语权或者说文化“霸权”。在胡适和鲁迅都不同程度地倒向社会主义和苏联的情况下,让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具有很强的理论鉴别力,是完全超越了历史条件的。老何写道:“左倾激进主义是时代思潮的主流,它反映出青年一代的不满情绪,渴望改变现状的愿望,他们追求的是光荣,是功业,而甚少受利益驱动。他们不过是‘争自由的波浪’,而党是它的潮头。这种活动所具有的神秘和阴谋色彩,特别吸引”青年人。

况且,抗战时期的中共,暂时收起了那套“无产阶级专政”和“苏维埃制度”的理论,而挥舞着“新民主主义”和“宪政运动”的旗帜。李慎之先生在给老何的一封信中感叹:“五十年前,我是一个青年共产主义者,满腔热血,一片赤诚。五十年后居然走到了原初的对立面”。老何在回信中说:“当初走进这个队伍,完全是看中那面民主自由的旗帜,现在也不能说是走到它的对立面,倒应该说是他们走到了咱们的对立面。”他在给另一位友人的信中说:“我以为,即使马克思有关无产阶级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说的那些话全错了,马克思的理念仍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这个理念在《共产党宣言》中集中表现为一句话:‘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马克思主义是人在什么条件下获得解放(亦即自由)的学说,而这一点,恰恰不被中国共产党所接受。离开了这个根本之点,为革命而革命,为专政而专政,还有什么好说呢?”李慎之接受了老何关于“咱们”的党和“他们”的党的区分,他后来对朱学勤说:“我李慎之如果能再活一次,年青时还会入这个党,到老年还是要像他们所谓的那样‘反党’,‘反’他们的‘党’!”老何则更加明确地主张眼下的共产党“分裂”,“分了家,谁也别沾谁的光,滥竿充数者就现原形,恶人才无处藏身,地下党才有可能回到地面上,彻底消除黑道色彩,这也叫阳光政策,公开性。”

老何从小就是一个勤于思考的人,因而也就是一个多疑善感的人。事实上,他一边“峥嵘”一边就产生了疑问。当他为中共地下党秘密工作的时候,他的朋友们都被吸收入党,只有他一个人被拒之门外。原因是他和一名党员有过如下的对话:“某某是延安派来做统战工作的。”“什么统战?”“这你不明白,就是借政府名义,发展抗日力量。”“我明白,统战统战,借窝下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明统暗战,这不道德。”“你懂什么!拿破仑就说过,政治是只讲智慧,不讲道德的。”“破轮之可拿,正如良心之未必良。”“你这是什么立场?只要对抗日有利,使用什么手段都是道德的。”“我没到过延安,没你那么多见识。”于是地下党组织认定:何家栋怀疑和反对党的统一战线政策。这样一来,老何就多当了五年“非党布尔塞维克”。

老何二十二岁入党,二十九岁就被中共开除党籍。但此时的他,在内心深处还维系着与中共的感情纽带,为了向“组织上”证明自己的清白,他满腔热情地投入到撰写革命回忆录的工作中,作出了别人难以企及的成绩。但是,厄运仍然接踵而来。三十四岁,他作为刘宾雁《本报内部消息》一书的责任编辑,被株连成右派,行政降四级。三十七岁,他被摘掉了右派帽子。三十九岁,他因为撰写和编辑小说《刘志丹》,成为“习(仲勋)贾(拓夫)刘(景范)反党集团”的一员。四十二岁,因为康生的一句话:“《工人日报》组织不纯,《刘志丹》编辑是个右派”,他作为“双料分子”(右派分子和反党分子)被下放山东成武县改造。此后的十三年,他没有写过一个字的作品,陷入了深深的反思之中。

胡绳的《八十自寿铭》称:“四十而惑,惑而不解,垂三十载”。胡绳的“四十惑”,与老何的“四十疑”,虽然有相似的地方,但并不是同样的境界。前者陷入了一种极度的困惑,而且“垂三十载”仍“不解”。后者则从彻底的质疑到果敢的放弃。“四十疑”的结果不仅是知识范式的重构,而且是感情上的决绝,与老何二十岁之前的局部性怀疑已经不在一个档次。就如李慎之所说:“剔肉还母,剔骨还父”,“对自己所终身从事之事业、所信奉之理想的反思和否定”,回归“赤条条一素身”。

经过“二十峥嵘四十疑”的曲折历程,老何在六十岁的时候,又进入新的“峥嵘岁月”。杨继绳说:现在有一批“两头真”的人物。一头是青年时代为追求真理,真诚地参加革命;一头是离休以后大彻大悟,真诚地直面现实。这里所谓的“真”,不是真理,而是真诚。政治上的真诚并不意味着或必然导致“伟大、光荣、正确”,仅仅是指一种理论结合实践、言行一致的状态。“土改”和“镇反”的时候,面对那种草菅人命、杀人如麻的情景,党内知识分子大多已经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从“大跃进运动”开始,说假话已经成为一种“党文化”,成为党员干部的一种职责与宿命。在“文革”结束之后,一批像老何这样的“两头真”人物,终于能够说自己想说的话,而不说自己不想说的话。再度“峥嵘”,意味着信念、理想和政治抱负的回归,但老年人毕竟不像青年人那样自信满满,那样执着于“正邪不两立”,生活经历使他们深刻体认到人类知识的局限性与易错性,因而多了一些宽容与谅解。他们已经不再像当年信仰共产主义那样对待自由民主主义,他们知道:宪政民主社会不是一种新的乌托邦,也不能“毕其功于一役”;民主化是一个渐进、累积的过程,需要有足够的耐心和充分的智慧,不能只靠一种“真理在握、正义在胸”的高姿态与高调门。

如果说“峥嵘”是“犬儒”的对立面,就意味着必须有道德和政治的底线。老何在面对“清污”、“反自由化”运动和“六四”镇压时的种种举动,都足以证明他是一位真正的勇士。顾准说:“我还发现,当我愈来愈走向经验主义的时候,我面对的是把理想主义庸俗化了的教条主义。我面对它所需的勇气,说得再少,也不亚于我年轻时候走上革命道路所需的勇气。这样,我曾经有过的失却信仰的思想危机也就过去了。”“当今天人们以烈士的名义,把革命的理想主义转变为保守的反动的专制主义的时候,我坚决走上彻底经验主义、多元主义的立场,要为反对这种专制主义而奋斗到底!”顾准的话,是对“两头真”现象最好的解释。

文痴情侠楚囚客
老何在少年时代就与文字创作结缘,七十年来痴情不变。十三岁那年,他的作文《灵山行》被老师推荐登在《豫南民报》副刊上,名字第一次印成铅字。此后,他给《小朋友》等许多报刊杂志投稿,颇有一些作品见诸报端。但是,要搜集汇编老何过去的作品,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早年的文字以各种笔名发表于各种地方报刊,原件已经很难寻觅;中年的创作由于特殊的原因,大多冠以别人的名字,其中的内容与老何今天的思想相距甚远,他已经无意让它们认祖归宗。

老何的文字以散文、评论、新闻报道、报告文学见长,但他在二十岁以前,也写过一些浪漫的诗歌,发表在河南漯河《警钟日报》副刊和天津《庸报》文艺副刊等处。下面是其中的几首:

凯旋
——录旧作赠S

妖人乘黑鸟凌空而至
他纵身一跃,地裂山崩
看黑鸟仓惶逃遁
他昂首阔步走进凯旋门
金童玉女摆队相迎
彻夜狂欢,筋疲力尽
梭罗树千年结下的仙果
使他从此获得长生
他只感到遗憾
献给祖国的
只有一个生命

太行战歌

我在太行山上狂歌
点起自由的烽火
我守卫这片土地
它正诞生一个新的中国
太阳在我脚下升起
又在我脚下降落
任风雨雷电肆虐
对我也无可奈何
只要我在
敌寇就休想从这里通过
我算不了什么
但我就是我

等待

荆棘丛中的百合花在向我微笑
我踩着羚羊的脚印寻觅梦的芳香
快来,我的心上人,我在等你
趁太阳还没升起,布谷鸟在孤独地歌唱

无题(二首)

我用花轿迎来我的新娘
青青苇叶做我们柔软的婚床
等着我,我的心上人,我来抱你
趁星星没有沉落,露水还没有湿透我的衣裳

新娘从荆棘丛中扶起她的新郎
用合欢花汁清洗他的创伤
一支箭,使他俩合为一体,永不分离
血红的光焰中腾飞起火的凤凰

在老何青年时代的诗作中,战斗的豪情与炽烈的爱情合为一体,神圣的大我——祖国与自由狂歌的小我合为一体。诗中的“山即是我,我即是山”。有人让他从《太行战歌》中删掉最后两句,他不肯,这也可以作为“我算不了什么,但我就是我”风骨的一种体现吧。中共地下党组织自然不会欣赏像他这样特立独行的人,所以迟迟不肯把他吸收入党,终于批准他入党后也要比别人增加一个候补期。

如果给1950年代的畅销书作家排名次,老何肯定名列前茅。1952年的三反五反运动,他被打成“大老虎”。经济问题澄清后,又翻出历史问题,说他是“国民党特务”,开除党籍,撤销职务,下放在校对科搞版式。第二年“国民党特务”问题也澄清了,由于他拒绝向上申诉,坚持让党组织自己纠正错误,他的党籍没有恢复,行政上也被降了一级。老何咽不下这口气,他要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忠诚。于是,他拟定了系列革命传记文学选题,又陆续执笔写成《把一切献给党》、《赵一曼》、《我的一家》、《方志敏战斗的一生》、《胸中自有雄兵百万——记毛主席在陕北战争中》等书。

老何后来回忆:三反五反运动结束后,依旧不给我分配工作。我觉得与其退避三舍不如主动进取,看到报上登载的战斗英雄吴运铎的长篇事迹,很受感动,就跑去找他,要帮他整理革命回忆录,于是就有了那本轰动一时的《把一切献给党》。出版社并没有给我任务,我是自己找上门去的。吴运铎在俄专学俄文,准备出国,我就利用中午间隙,到俄专操场球架下等他,他口述,我记录。可回家整理来整理去,感到缺不少东西。于是,我又拿出那篇两万字的报道,扩充、修改,搞成五、六万字,勉强算一本《回忆录》吧。这本书一出来,一炮打响,几个月内,就印了几百万册。除了《毛泽东选集》,它算得上当时的第一文艺畅销书。以此为开端,我们拟定了系列革命传记文学的选题,包括王若飞、赵一曼、杨靖宇、方志敏、施洋、林祥谦、刘志丹等等,创作模式与写吴运铎没什么两样,都是别人查资料,写点梗概一类的东西,再由我操刀上阵,扩充加工,再定稿出版。比如《赵一曼》,就是由别人写了一万多字的素材,大概是从烈士馆里抄来的原始资料,而我却在此基础上,从四川跑到哈尔滨,完稿了十多万字。还有令胡耀邦赞不绝口的《我的一家》,也在《中国青年报》连载时,勾掉了我的名字,因为我那时刚打成右派。

尽管老何身为右派,却依然是工人出版社的印钞机。1958年,全国总工会决定撤销工人出版社,留个牌子,并入工人日报,人员全部调离,只留下五个人。因为老何正在帮李建彤写《刘志丹》,上面指望靠这本书再大赚一笔,所以将他继续留用。没想到却招来了“御批”——毛泽东在八届十中全会上亲口将《刘志丹》定为“利用小说进行反党是一大发明”。

粉碎“四人帮”之后,老何的老搭档王勉思在湖南少儿社当社长,就张罗着把《我的一家》、《赵一曼》等书署上何家栋的名字出版,一是为他正名,二是为他的“平反”增加一点份量。但被老何拒绝了。他说:“不出名也就少丢人。”“其实我并不怎么看重我写的东西,总以为自己还可以写得更好些。过去的都不值一提。工人出版社现在重印《把一切献给党》《我的一家》,要署我的名字,都为我所拒绝。《中国的保尔》电视剧请我当顾问,我把聘书退回,他们不收。我说:只要你们别署我的名字,也别说我提过意见,你们怎么编都行,我不会找你们的麻烦,他们才放心了。既不想求名,也不想得利。过眼云烟,何足挂齿。我怀疑今天宣传这些东西还有什么意义。前人的功绩能掩盖后人的罪行吗?”

老何与李慎之一样,是一个感情充沛、热情洋溢的人。非如此,他们就不能吸引人、感染人、凝聚人。李慎之说,他有“三个小圈子,一个都是80以上的人,一个是大约60到70的人,另一个大约50上下的人”。老何也有类似的圈子,其中有的圈子是与李慎之的圈子相互重叠的。但是,老何与“八九一代”的联系,比李慎之更加密切。他和年轻人特别能说到一块儿去,而没有年龄的隔阂。

老何的侠义心肠,我自己的感受最多,这放在后面再说。而且我还知道,在“六四”镇压前后,为了“救救孩子”,他做了许多风险极大但他认为是义不容辞的事情。1989年4、5月份的时候,由于上面的压力,王军涛已经不再担任《经济学周报》副总编辑,担任这一职务的是老何请来的两位女将——罗点点和高瑜。李鹏宣布戒严后,老何和罗点点向许多元老遗孀和老干部做工作,动员他们声援学生,促成了王平、叶飞、张爱萍、萧克、杨得志、陈再道、宋时轮、李聚奎等上将联名写信给邓小平和中央军委,“请求军队不要进城,不要在北京实行戒严”。他还和高瑜多次奔波,在广场上的大学生与全国人大常委胡绩伟之间建立了联系渠道,并由高瑜执笔代学生起草了致人大常委会的公开信,要求全国人大召开紧急会议,打破僵局。一些学运积极分子被学校开除后,没有工作,没有地方住,老何不遗余力地为他们介绍工作单位,还让有的人住在自己的家里。可以说,老何是“一二九一代”与“八九一代”在情感上和思想上最重要的一个交汇点。《战略与管理》的后几任执行主编,都属于“八九一代”,作为刊物顾问的老何,竭力地推荐、扶植和帮助他们。我最近统计了一下,仅老何与我发表在该刊的文章,就有四十多篇,大部分没有稿费,属于无偿支持。当刊物出现经济危机的时候,老何还出面筹措了十几万块钱,才交清了房租水电费,使刊物得以继续运转。勿庸置疑,他也是“一二九一代”与“四五一代”传承交融的关键环节之一。在李慎之去世后,老何是一批中年学者定期聚会的召集人。

在我坐牢期间,老何家是之虹的一个“避风港”。在几年时间里,只要她一出门,屁股后面就有跟踪的汽车、摩托车、自行车,她不愿意给其他的朋友添麻烦,只能经常到老何家去坐坐。在老何的陋室中(出版社多次分房,他作为主要负责人,一直拒绝改善居住条件,把房子让给了更需要的人),她可以了解各方面的最新动态,在探监的时候讲给我听;可以吃到伯母烧的热乎乎的饭菜,改善一下生活(老何曾写道:高瑜说,王之虹可以比美俄国十二月党人的妻子沃尔康斯卡娅。但是,陈子明并不是十二月党人,他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情。而王之虹受的折磨远远超过沃尔康斯卡娅。她在街上跑饿了,也来找饭吃,我照例是一盘蛋炒饭,怕她把鸡蛋挑出来,就把蛋浆和米粒拌了再炒);尤其重要的,是听到两位老人安慰和鼓励的话语,获得精神上的支撑。有一次,之虹临时要办一件事,把孩子寄放在老何家,一个钟头后办完事回来,看见当时只有四五岁的鸣鸣和七十多岁的老何,一老一少还在那里兴致勃勃地报地名,聊得十分投入。足见老何童心未泯,始终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

在同龄人中间,我算是坐牢的“老资格”了。我第一次入狱,是在1975年,因为在通信中议论时政,抨击毛体制和张春桥、姚文元的文章。“六四”之后,我又两次身陷囹圄,最后以“监狱搬到家里”的方式度过了十三年刑期。但是若与老何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老何在二十周岁之前就先后坐过国民党、日本人和共产党的牢房。1940年,天水行营交通工作队的国民党“特别党部”将他秘密逮捕审讯。1941年,他在日军对晋冀鲁豫根据地的大扫荡中被俘,在战俘营里做了几个月的苦力。1943年,他和冯镛等一共十三人秘密离开天津,投奔八路军冀东十三军分区,因无人介绍,皖南事变前曾任新四军宣传部干事的冯镛被当作“日本特务”枪毙,曾担任八路军小队长的老何被当作“国民党特务”,在关押一段时间后驱逐出境。1947年,身为中共地下党员的老何与北平中外图书出版发行公司其他四名工作人员一起被捕,在国民党监狱里呆了七个月。共产党刚刚掌权两年多,老何又作为“大老虎”关进了小黑屋。1957年以后,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右派分子,期间多次被关押、审查、批斗。全家被赶出北京,两个儿子惨死在“文革”中。

由于老何与我都曾屡为“楚囚客”,因而惺惺相惜,容易彼此理解和同情。

亦师亦友伯牙琴

实事求是地说,我和老何相识二十多年,在学理层面得到他的教诲并不是很多。不论是一二九一代,还是四五一代,大致是在相同的时点(1971年林彪事件前后)彻底告别“左倾激进主义”的。在1970年代,两代人的思想转变是一个平行、并行的过程,互相之间的交叉、交流并不很多。老何说:“四五一代和一二九一代在文革中经历了类似的磨难,因而有着强烈的思想共鸣,但他们基本上处于各自为战的状态。”在1980年代,由于年岁和精力的关系,由于恢复了大学、研究生教育和出国留学,四五一代在吸收新知方面甚至还有一些优势。徐友渔评李慎之的文章说:“就我的经验和理解而言,与一批具有自由主义信念的中青年学者的交往,对李慎之最后将思想立场定位于自由主义有重要作用。”李慎之自己也说过:“其实我对自由主义并无多少研究……事实上,中国现在有许多年轻的学者,他们对自由主义知道的比我多得多,研究的也比我深得多。我很为此高兴,他们是明天中国的希望。”这一点同样适用于老何。他曾写道:“四五一代吸取的精神营养的范围远远超过了一二九一代。由于他们在红卫兵运动、上山下乡、四五运动和种种民间结社中有着政治参与和自发组织的丰富经验,在对国情人性的了解与政治成熟程度上,也绝不亚于一二九一代。由于年龄的缘故,要求一二九一代从理论与实践上全面解答中国问题已经是不现实的。回顾一二九一代的思想发展线索,是为了勾勒今日中国思想的来龙去脉,并在思想重组后的四五一代与其前辈思想家之间建立必要的‘链接’。”

然而,在为人做事的层面,老何却是我的严师、良师,使我受益终身。我曾在狱中给老何的信里写道:“你从来没当面流露过对我的喜爱和欣赏,相反,你经常板起面孔给我一顿教训。”他对此有一个解释:“这是因为,子明是自信心极强的人,需要经常挫一挫他的锐气。何况好人做好事,乃是义不容辞,无须赞美。”当我和朋友发生矛盾冲突的时候,老何告诫我,退一步海阔天空,新时代的生活需要学会退让和妥协。当我受到委屈的时候,老何现身说法:经受过残酷打击迫害的人不一定能过含冤受屈这一关,真正的男子汉要耳根清净,忍辱负重,默默耕耘。当我的事业被一网打尽,灰飞烟灭的时候,老何鼓励我和我的伙伴们:失败确实会令人感到沮丧,但失败并不意味着永远的沉沦。不经历一次次失败,在失败中坚持,从失败中学习,就不可能形成最伟大和深厚的传统。在失败中坚持,需要有一种类似宗教信仰的情怀。当人们缺乏足够虔诚时,学到的往往是浮于表面的、花架子的东西,失败和逆境才能促使人们深刻反思,结合亲身体验学到真正精髓的东西。对于中国的民主化来说,不仅需要学习民主的理论和制度,更需要养成民主的行为习惯和生活方式——开放的胸襟,宽容的心态,平衡的艺术,妥协的智慧。

我和老何在人生轨迹上的相交相遇,事出偶然,当时我们都还不知道对方是何许人。老何说:“那时我对子明一无所知,对他参加四五运动、民主墙和竞选活动亦无所闻。子明从未向我炫耀过这一段‘光荣史’。而我刚从政治冷藏中缓解过来,感觉十分麻木,竟然忘记了那道例行公事:对投稿人进行‘政审’。所以我们最初的交往,很像在演《三岔口》,以至相处数年双方都还不知道对方正是自己要找的人。”我当时对于老何的历史背景与思想状况,也基本上没有什么了解。我们是在与文化专制主义的共同斗争中逐渐成为忘年交和亲密战友的。

我俩的结识是通过李盛平。当时我正和盛平一起创办北方书刊发行公司,他先经由别的朋友介绍拜访了老何,然后我才和老何见的面。我们初次见面的目的是要签署一个合作出书的协议。老何回忆:“1984年,北方书刊发行公司李盛平找上门来,要求支持他们创业,给他一个书号,出版一本《青年社交手册》,我才走马上任,讲好只收一万元交税,连书号费、编审费都不收。这本书一次就印了几十万册,还得倒贴税款,会计不干了,又叫他补税。谈这些细节,只是想说明当时人们迫切希望改革的心情,对于打破常规的作法,都急于一试,不那么看重‘经济效益’。”老何对于我们的无私支持,尤其是在《青年社交手册》合作出书上的慷慨相助,对于我们的事业发展关系重大,因为我们正是用这本书赚的钱,还清了公司的开办费——王之虹注册公司时向别人借的5.5万元钱。也就是说,老何帮助我们掘到了第一桶金。

当时,老何利用手中的职权(工人出版社副社长兼副总编辑),对于熟悉已久的老朋友和新近结识的青年人,都尽其所能地给予了帮助。这在掌握意识形态领导权的胡乔木、邓力群刚刚鼓动邓小平抛出“清除精神污染”的形势下,是要冒极大风险的。

老何与刘宾雁“因为一点文字姻缘”,两次成为“患难之交”。老何写道:“早在五十年代,他的特写《本报内部消息》(包括《在桥梁工地上》)成书时,就是我做责任编辑,见面不过说了几句‘今天天气哈哈’,就被认做‘一拍即合’,同他一起中了‘阳谋’。谁知鬼使神差,二十八年后,再度引火烧身。宾雁几次向我的上司游说,要我去做记者,以为多一个同道,就可以减轻他的压力。我说,中国只有一个刘宾雁,正如只有一个我自己,我的兴趣是做发现者,不是做干预者,至于发现的是流星还是行星,或者不过是一团鬼火,对我并不重要,因为我从不指望登上那个星球,或蒙受它的光耀。发现,是一种乐趣。人在发现过程中得到满足,纵使一错再错,也会乐此不疲。因为我主编的《开拓》(文学杂志)创刊号首篇发表了刘宾雁的《第二种忠诚》,被上海海运学院的革命左派告了。上边派了工作组来查办,我们引经据典替自己辩护,一下子惹恼了工作组,摆出钦差脸子,说这是中央的意见,我们社长胡甫臣也是个老革命,最守纪律,也最坚持原则,见不得以势压人,立即拍案而起,仗义执言:‘他一个办公厅主任就能代表中央吗?’于是一个报告送到政治局,几名常委依次画圈。多亏全国总工会倪志福主席出面求情:‘过去搞得人家家破人亡,别再整了。’把我解脱出来。我赶紧扶梯子下台,领了‘光荣证’。不用说,不合时宜的胡甫臣也丢了官。子明不知情由,还以为我是为他做牺牲,感动得不得了。”其实,当时我已经得知老何下台的主要原因是发表刘宾雁的《第二种忠诚》,并通过这件事进一步了解了老何的政治倾向性,增加了对他的敬重与好感。

老何说:“我们下台后,反自由化浪潮就汹涌而至,第一个浪头就把‘思想家’冲走了,甘阳及姚鹏、马晓军主编的两套丛书相继沉船。”甘阳、姚鹏、马晓军等人和我一样,当时都是三十岁上下的青年人。后来甘阳在接受查建英访谈时,回忆过他与老何的合作(见查建英:《八十年代访谈录》)。甘阳认为老何对他本人“很好”,但是“老何那边老成不了事情,限制很大”。他十分清楚,并不是老何的思想不解放,而是“那边”的限制很大。老何不遗余力地为青年人争取出版自由,结果是自己搭上了官位和权力。

老何所说的“思想家”,是指《外国著名思想家译丛》。从1984年起,我就和李盛平、姜洪等人一起开始从事出版事业。与李盛平合作的有《企业家丛书》、《二十世纪文库》,与姜洪合作的有《城市经济改革研究丛书》,我自己主编的有《外国著名思想家译丛》和《现代化与政治发展丛书》等。《外国著名思想家译丛》编委会的主要成员张晓明(副主编,后来接替我任主编)、安延明、李河、章建刚、李鹏程,都是我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的同事。《外国著名思想家译丛》第一辑十种,包括耶稣、马基雅维里、蒙田、尼采、萨特等,是由工人出版社出版的。这一辑先后印刷了多次,每种发行量达几十万册,很多大学生都人手一册。反自由化浪潮一来,译丛就从工人出版社“冲走了”,后来转到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先后一共出了六十多种,但是大多数是在“六四”以后才出书的,此时大气候已经改变,也没有进行任何宣传活动,印数就很可怜了。第一辑出版时曾经开过盛大的新闻发布会,有许多思想界、学术界、出版界的名流出席,我与刘宾雁、包遵信等人就是在这次会上认识的。

我在《外国著名思想家译丛》首批书发行会上的主旨发言,后来以《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为题,发表在1986年9月15日的《理论信息报》。我的发言说:“中国传统的儒教论理一贯重现世,讲实际。由于中国的近代史基本上是一部民族救亡史。因此,一百多年来中国先进的知识分子始终顾不上对国外的学术、文化进行系统考察,寻根溯源。他们更多地关注的是世界思想潮流喧闹的浪头,而不是它那宽广深邃的主流。他们感兴趣的是立竿见影、包治百病的现成药方而不是那些深奥的药理学、病理学、解剖学和生理学。本世纪初,帝国主义的扩张使社会达尔文主义在中国知识界风靡一时;二十年代,十月革命的胜利使社会精英(从孙中山到李大钊)突然转向列宁主义;三十年代,希特勒的崛起在中国掀起一股法西斯主义的狂潮;五十年代,中苏同盟的建立使一整代青年成为斯大林主义的信徒。这种在思想上赶时髦的毛病至今没有完全转变,一说改革就是南斯拉夫模式、匈牙利模式,一说发展就是东亚新儒家思想的作用。而说起来已经不新鲜的民主、自由、人道主义、人权则被中国知识界长期遗忘。如果我们把世界学术文化比作一棵参天大树,那么上面所说的那些主义、模式都只不过是它的一片片树叶。树叶生长在枝干上,不了解枝干和根系,就不能真正了解每一片树叶。我们编辑这套丛书,不仅介绍思想巨匠们在改变人类思想方式和价值观念,推动人类进步方面的杰出贡献,而且要展示出他们对于真理的激动人心的追求和对人类苦难的深切的同情。中国知识分子历来缺乏一种独立的社会人格。知识分子的前身是士,士的责任是读书。读书为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也有不满足于此者,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目的,知识也只是士的一种有用的谋生手段。士作为官僚后备军则是统治者的一种有用的社会工具。然而今天,在宽松的学术气氛中,我们的知识分子应当提高自己的主体意识,担负起探求真理、针砭时弊、批判人世腐败的责任,真正形成一种作为社会栋梁的人格力量。”这大概是老何所看到的第一篇我发表的文章,他正是通过这篇文章,初步认定我正是他“要找的人”。

此后,我和老何共同主编过《青年理论家文稿》丛刊。第一辑有胡平、姜洪、陈子明、陈维纲、赵越胜、曹锡仁、盛洪等人的文章,第二辑有陈坡、袁红冰、余习广、陈小平、李书磊、阎步克等人的文章。本来是要在工人出版社出的,但在老何下台后,连他主编的书也无法在自己的出版社出了,后来还是由我联系了宁夏人民出版社出版。第三辑也已经编好,但是胎死腹中。当局对于像我这样具有四五运动、民主墙运动和竞选运动背景的人,比对于其他人的防范更加严密。此前,一些“老革命”也曾与我们合作过,由于公安部门的干预,最后都没有能够扛住压力。只有老何,不怕背黑锅,始终扶持我们,与我们肩并肩地一起度过各种难关。

老何写道:“陈子明是公务员制度的首倡者之一,对被打入冷宫的政治学情有独钟,立志为重建学科体系找一条可行之路。1985年,陈子明创办了中国第一所行政函授大学,向全国招生,从理论到实践,迈出了第一步。为了到政府办理登记,有一天,子明和我的另一青年朋友李盛平突然跑到我家,不由分说,封我为校长,把我架到北京市成人教育局。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一路上背诵他们教的台词。最后还是漏洞百出,我便大包大揽:日后有事找我好了。那时的政府还挺好办事,成教局的同志很开明,同我素不相识,听我自报了家门,允诺承担责任,也不说‘研究研究’,就开了绿灯。”“中国行政函授大学筹建我并不知情,对他们的意图也不了然,仅仅因为他们未经办妥全部相关手续,就开始招生,主管部门威胁要出面禁止开学,李盛平、陈子明这才‘急时抱佛脚’,找我救驾,大概是觉得我‘有求必应’吧?其实我当时也正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自己的问题还未解决,又碰上这么一个难题,我只得陪他们到成人教育主管部门补办手续,申明‘承担一切责任’。次日开学,讲稿也是他们备好的。就这样当起了中国行政函授大学的校长。”

在1980年代中期,办函授是一件很时髦也很普遍的事,翻开当时的报纸,几乎每天都有各种函授班和函授院校的广告。大概是我们选择的函授专业比较新颖,比较对路子,两院(还有北京财贸金融函授学院)一期招生就有二十多万人报名。这样一来,就成了出头的椽子,成了众目睽睽的焦点,必须要建立一套正规的架构了。而当时我的朋友都是平民百姓出身,没有什么高干的背景,只有刚刚认识不久的老何,算是一位老资格的局级干部,所以就发生了上面老何所说的“急时抱佛脚”。

老何出任校长后,麻烦接踵而来。先是有报纸登出读者来信,后是有人向上揭发。老何写道:“紧接着,北京市审计部门派工作组查帐来了,据说是学校账目不清。这对我无异于晴天霹雳,果有其事,我岂不是上了贼船吗?我虽然不信,却开始了明查暗访。访查的结果,我曾写在《阴阳界》序言中。”“审计局、文化局和成人教育局联合工作组三次进驻函大,反复查帐,都未查出他们想要查的问题。我因此感到宽慰,对子明也增进了理解和信任。”于是,我又请老何担任了北京社会经济科学研究所的顾问,继续为我们“保驾护航”。用老何自己的话来说,他与我和王军涛的“实质性合作始于接办《经济学周报》”。我认为这个说法是准确的,因为在我们最初合作时,就事论事的成分比较多,还没有达到心心相印的程度。

1988年3月,《经济学周报》因负债经营,面临危机。该报负责人找到《光明日报》的陈英茨求援。陈英茨又找到老何,他俩曾在“北平时期”一起办过报刊,是多年的老朋友。某日下午,老何突然让郑棣把我叫到他家,告诉我现在有一个接办报纸的机会,但必须马上作出决定。我当时毫无思想准备,但经过在座的四个人反复掂量,觉得此事可行。于是,几天后便由北京社会经济科学研究所系统内的三个所与报社方面签署协议,拨款解决报社的资金问题,当时称之为“带资办报”协议。根据协议,报社进行了人事改组,在原社长崔绍林之外,又加一个社长陈英茨,何家栋任总编辑,陈子明任总经理,王军涛任副总编辑,费远任副社长,毕谊民任《经济学周报》董事会副董事长。报社实行“总编辑负责制”。《经济学周报》的主办单位是由中国经济学团体联合会,该会主要负责人于光远、冯兰瑞都是著名的党内改革派人士,他们批准了上述协议,老何就带领几个主要干部进驻了《经济学周报》。几个月后,当时分管意识形态和新闻媒体的政治局常委胡启立对王军涛任《经济学周报》副总编辑一事表示了关注,中国社会科学院也有意要关闭《经济学周报》。经团联秘书长会议顶住了上面的压力,确认周报的编辑方针没有错,决定成立《经济学周报》编委会,由冯兰瑞任主任,戴成、陈英茨任副主任,何家栋留任总编辑,继续主持工作。

在老何的领导下,《经济学周报》不仅起死回生,而且面貌焕然一新。到1989年初,“南有《(世界经济)导报》,北有《(经济学)周报》”的说法已经流传开来。胡耀邦逝世前,曾委托夫人李昭代他写信给周报(此信刊于1989年4月23日《经济学周报》首版),称赞“周报不仅有学术研究,更有一定针对性和现实意义,会得到社会的信任”,祝愿周报“越办越好,起到推动经济健康发展的作用”。事实上,老何主持的《经济学周报》与《世界经济导报》的办报方针,还是有所不同的。老何指出:“周报的定位是民间报纸,站在民间立场,反映民间声音,不是代表官方发言,它始终信守一条原则,要有历史感,贴近文化层面,虽然也有人担心这会模糊‘改革派旗帜’,但我们并不因此而人云亦云。我一向认为知识分子不必都热衷于做官僚政客的智囊、幕僚,而应该自觉自愿地做社会的清道夫、守夜人。”老何不满足于为经济体制改革摇旗呐喊,屡屡以“打擦边球”的方式呼唤政治体制改革。此外,他也刊登质疑主流改革派的文章,并十分关注改革中的公平问题以及伦理和文化层面的问题。由于没有改革派喉舌与幕僚的心态,他的做法更符合新闻媒体人的行为准则。老何后来在焦国标《讨伐中宣部》的序中指出:自由出版物的四项出版原则,第一是人本原则,第二是真实原则,第三是自由原则,第四是公正原则。

在接办《经济学周报》期间,因为经常要讨论办报的方针与策略,我和老何有了比较多的思想交流的机会。老何说:“从这时开始,我和子明、军涛等人才有了思想上的交锋,在扎根民间、保持独立,不依附任何权势集团,以宪政民主为目标,推动政治体制变革的问题上,取得了共识。我虽然缺少他们所特有的突发的灵感,但不缺少抑制冲动的意志力,头脑也不僵化,能够吸纳来自各方的信息,他们老想怎样开头,我则常想如何收尾,两代人各有所长,因而配合默契。”“《经济学周报》1989年6月11日被迫停刊,总共出版了388期,我从324期起387期止任主编,共64期。同时编出十名青年学者的文集,准备出版‘经济学周报丛书’,也告夭折。我对光远、兰瑞先生感到歉疚的是,他们辛辛苦苦创办起来的一份报纸是在我手中断送的。我在总结编辑工作经验时说过:‘我的运气不好,做什么事十有九次要失败,还有一次是站在失败者一边。’尽管如此,《经济学周报》这一年多经历,是我第一次和子明、军涛合作编报,两代人合作无间,优势互补;也是我生平第一次按照自己的想法编报,那是一次充满激情——欢乐和痛苦的经历。”

在1980年代后期,我所在团体的定位是“一个以政治为灵魂、以文化为形态、以经营为后盾、有独立意识和既定目标的自觉的团体”。为了建立由调查、科研、教学、人才评价、编辑、出版、发行、影视等环节组成的 “思想生产线和智力活动服务线”(王军涛语),搭建一个团队发展的广阔平台,我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组织、管理、人事、经销方面了,因此有不少人把我视为一个“组织者”、“企业家”、“文化商人”。但老何始终认为我是一个有独到思想、能写文章的人。他计划在《经济学周报》为我开个专栏,逼我安下心来写文章。我答应他,无论如何我会给他写十篇稿子。在1989年4月初的时候,我写好了三篇稿子。4月23日刊出了《新权威主义理论构造的缺陷》,4月30日刊出了《学术讨论应有的风度》,第三篇还没有刊出,《经济学周报》就被迫停刊了。

等到我被关进监狱之后,才完成了对老何的承诺。我在1991年被判刑十三年,从第二年开始,老何就把我与之虹通信的部分内容,整理成若干文章:《应该重写中国近现代史》、《市场经济——自由市场经济?还是社会市场经济?》、《立德、立功、立言——谈谈知识分子的使命感》、《东亚模式的魅力》……,以笔名发表在各种报刊上。除了沈延生这个笔名是我自己起的,意思是“生物研究生”(因为我原来是中科院生物物理所的研究生),其他的笔名都是老何起的,譬如喻希来、吴紫辰、王思睿、洪民、程明等。“喻希来”是说我是姓喻的女婿;“吴紫辰”是说吴姓母亲儿子姓陈;“思睿”是我原先准备给儿子起的名字,“王”是他妈妈的姓;诸如此类。用这些笔名发表的文章,虽然多数是由我执笔,但都是我与老何合作的结晶。文章的内容,由老何确定主题;文章批评对象的有关材料,由老何提供;最后的定稿定题,也是由老何所完成。没有老何,既不会有这些文章的产生,也不会有这些文章的发表。

还有些文章,是由李慎之、何家栋两位共同出的题目。最近翻出老何写给我的两个便条。一个便条是2001年的,内云:“李先生认为,现在最需要写一篇文章,怎样看待中国持续二十年的经济快速增长。这是现政权惟一能为自己辩护的合法性根据。因为只有稳定,才能发展。六四之所以必要,是由于保持了长期稳定,经济上独占鳌头。人民生活有了提高。如果能对此作一缜密分析,拆穿经济增长并非‘治国有方’,将极有助于认识当前形势。”于是,就有了署名王思睿的《中国经济增长与政治改革》一文。另一个便条是2002年的,内云:“李先生来电告知,上海《社会科学报》整版刊载詹明信的‘徒子徒孙’声讨其祖师爷的文章,因为詹明信已放弃了他的观点,使他的徒子徒孙落水了。李先生感到特别高兴,要求王思睿写篇文章教训教训这些新左派们。我说那些文章我没看过,希望他复印给我,他说,社科院不给他复印材料,他上街又不大方便。你能否在网上搜一搜?”我从网上找到了有关资料,并划出了应当批评的地方,以及我对此事的若干评论意见,老何据此写了《还有那些梦未醒?》,交给《博览群书》发表。

老何在给刘宾雁的信中写道:“刘源给我开玩笑说,你年轻时替别人写文章,年老时就该叫别人替你写文章。他(子明)就给我当了一回秘书。”能够成为老何的秘书,分享他的思想和经验,分享创作的艰辛和快乐,既是老何对我的一种赏识,也是我本人的一种荣幸。

附记:2006年9月26日,我和徐友渔、崔卫平、金雁(并代表秦晖)、邢小群(并代表丁东)去同仁医院看望住院的何家栋先生。归来后心绪久久不能平静,特写此文,祈愿老何早日康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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