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求真相

反右October 1, 2007 10:07 pm

李志宁:1957年并非“党争”

  建国之前,要搞“一党专政”的,是当权的国民党蒋介石。对此,毛泽东曾经讥讽道:
  党外无党,
  帝王思想;
  党内无派,
  千奇百怪。
  但是,建国后,毛泽东当家了,中国却真正出现了“党外无党、党内无派”的政治局面。1949年政治协商会议的临时宪法《共同纲领》,后来1954年的宪法,都规定了“工人阶级领导”。而毛泽东早在1949年6月就确定,所谓工人阶级领导,是“经过共产党”的,也就是共产党的领导。
  因此,工人阶级领导,并非真的工人阶级来领导。而所谓“党的领导”,也就是“党的领袖的领导”,就算是“工人阶级领导”了。

  至于几个“民主党派”,建国前的年代里,还可以算是“党”吧,但是建国后很快就“非党化”了,在政坛上基本无声无息。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有道理的。因为自“一党专政”(“非民主制度”)确立后,所谓“政党政治”,也就根本不存在了,因此,8个所谓“民主党派”,其党派性也就不存在了。而共产党本身,由于失去了“对立统一”的对立面,其党派性质也随之不存在了。
  这可以说是一个很普通的“辩证唯物主义”的道理吧?
  由于建国后,各种“党”实际上全都失去了真正“政党”的性质,这样一来,党的“机构”,无论是共产党的机构,或者“民主党派”的机构,全都失去了它们本来应有的作用和意义。共产党的挂牌机构,很快就明显地“政府化”了,这也是必然的,不可能避免的,合乎逻辑的。只是,它们与那些挂牌“政府”的机构,在职能上缠夹不清、互相扯皮,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而整个中国社会为此而浪费了大量精力和资源。现在,许多人在呼吁“党政分开”,我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到底看清了问题的症结没有?我认为,不是“分开”,而是应当去掉一项,因为这两项的内容和功能,是重叠的,除了浪费社会资源和人民的税收,没有别的功效。
  当然,这里说的,还是假设在“没有贪污”的情况下。若再加上贪污,那么,由于机构重叠,“党、政机构”浪费的“功效”还会成几倍地增加。
  至于民主党派的机构,当然,也只能都成了某种寄生性机构,徒然浪费国家的财政。它们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在非民主的政治状态中,我想不出来,

  所以,可以因此认为:
  自“一党专政”确定后,所有的“党”,包括共产党,在实质上都消失了。我认为,也就是说,实质上中国也就没有“党”了。
  所谓政党政治,是这样一种政治:一些希望从政的人、即希望从事政府工作的人们,组成了各种各样的党,来参加竞选,获胜后、即获得人民多数投票支持后,他们就可以“执政”了,成为执政党。同时,还有在野党或者反对党存在着,他们批评和监督着“执政党”,以期在下一次竞选后,也能够获得人民多数选票而成为“执政党”。
  当然,如果没有这样的政治局面,那也就没有所谓“政党政治”了。
  既然没有“在野党”,那么,哪里会有“执政党”?所以,“执政党”,是相对于“在野党”而言的。这也就是毛泽东《矛盾论》里也承认的:没有上,无所谓下;没有前,无所谓后;没有左,无所谓右……。所以,显然,没有在野党,就无所谓执政党。
  建国之初,对于国民党时期里曾经共同奋斗的“民主党派”,还是安排了不少高级的职位。当时叫做“长期共存,肝胆相照”。但实际上,显然,这些民主党派不是反对党,甚至也不是明确的在野党。似乎,就是要安排一些著名的民主人士,因为他们也曾为革命事业作出了重大、不可缺少的贡献,虽然不是军事上的贡献。而且,让他们继续挂着“民主党派”的牌子,似乎也可以证明共产党(也就是毛泽东)是多么英明伟大,多么胸怀宽广。虽然在实际上,简直一点胸怀也没有。
  如果说,有人认为共产党建国后“对不起”民主党,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若认真分析起来,还是没有太多道理的。因为,民主党派人士们的物质生活,还是比较好的,虽然1957年政治上挨了一下整,但是,与文革比较起来,“政治冲击”的狂暴程度也并不能算很大。要想想,在那时一个“非民主政治”的社会制度下,民主党派们还能做出点什么更有意义的事情吗?我看,不可能指望他们能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这是社会制度决定了的。
  为什么会发生1957年的“反右派”?当然,包含着毛对民主党派的不满,居然有人敢讲什么“轮流坐庄”!那不是隐含着要他下台的意思吗?这正是毛不能容忍的。毛能打天下,历史已经证明,但他并不是一个善于治国的人。他也根本不善于团结人才、集思广益,对于不同意见的“容忍度”,简直一点也谈不上。所以,他听到“民主党派”对共产党的批评,就火了。因为要共产党下台,那就是要他本人下台。至于别人,例如刘周陈等,是不是也要下台,后来的历史证明,他不会在乎的。
  其实,民主党派当年真正讲了点什么呼吁“政治民主化”的言论么?或者真正分析了“民主制度”与“专制制度”的问题吗?也没有。中国的悲剧就在于,文革前,一直没有人能透彻地谈一谈“政治民主化”的问题。那是一个当时要掉脑袋的题目。似乎是一直到了文革中,顾准先生在与其弟弟的私人通信中,才首次明确提出了政治民主和两党制。当然,这也是极为冒险的讨论,一旦被别人发现,后果也会是极为可怕的。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文革根本不是民主,更不是什么大民主了,而是极其凶暴而狭隘的专政!千千万万的人们,不过是由于“言论”而失去生命。现在,国内竟然出现了一种为文革翻案的思潮,真令人对咱们中国人要另眼相看,我们还是正常的人群吗?也难怪,鲁迅先生要将“奴隶”和“奴才”分开来。那些一味歌颂“文革奴役”的人们,如果又经过了文革,特别是又经过了“被奴役”,还要歌唱文革,那这种人只能是专制主义制度的“奴才”而已。我想,多数人大概是没有经过文革的毛头小伙子。要求这些年轻人能够理解前一代人的苦难,似乎是要求过高了。

  所以,1957年,虽然这之前国际上发生了波匈事件、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什么的,但是,由中国的民主党派一些头面人士们推动的、含有一点民主气息的“帮党整风”,并不能算一次强大的民主运动。与1989年的民主运动的规模相比,还是很微弱的。但在当时毛泽东的高压中,也不容易就是了。后来,毛只是用自己的几篇文章,就轻易地摧毁了所谓“右派向党的猖狂进攻”。
  所以,这进攻,也根本谈不上有多“猖狂”。
  当然,这一段历史,对不少人来说,是难以忘怀的。但是究竟应当如何分析这一段历史,还是仁者智者各不同的。
  依我看,1957年的反右派并非“党争”。

  最近,网上看到一种声音,来自《往事并不如烟》的作者章诒和,章伯钧先生的女儿。她最近在一篇文章中写道:
  “ 究竟毛泽东的反右运动针对谁?是什么性质?这话还用问?当然是针对包括青年学生在内的大陆知识分子和民主党派的。”(章诒和)
  “五七历史,就是「人祸史」。反右运动从政党性质、意义上消灭了民主党派,但更重要的是它消灭了人格。令人自己不把自己当人,也不把别人当人。澌灭人性,摧毁人伦,将每个人潜藏很深的动物性、兽性都开掘出来,泛滥于社会。五七历史,是「背叛史」。中共公开背叛盟友,公开背叛联合政府的誓言,公开背叛宪法和国民。当然,中共也是彻底背叛了当初的自己。”(章诒和)
  “五十年来,共产党一直以改造世界为己任,其实最需要改造的恰恰就是共产党自己。因为所有的错事、坏事、肮脏事,都是它以革命的名义和「正确」的姿态做出来的”。(章诒和)
  “我要说:纪念五十年前的反右,其根本意义是为了五十年后,百年后。我们纪念反右,向加害者索赔是应该的,讨个说法也是应该的。为什么不赔?而且应该从中共的党产里拿出钱来赔偿!道歉更是起码的事了。赔偿之前,首先要搞清楚 —— 共产党到底划了多少右派分子?”(章诒和)
  “我始终坚持一个观点:对反右运动,共产党必须交代清楚。我们自己也要搞清楚。而把事情弄清楚,不过是事情的第一步!中国人对二十世纪血泪历史的梳理、反思、归纳、研究、总结,才刚刚开始。重要的是——开始了!我们决不后退,谁也无法禁止。” (章诒和)
  章诒和女士在文章的结尾,特别提到了林彪的女儿对她说:她的父辈,对不起章诒和的父辈。
  这里,我不明白,林彪的女儿,凭什么能够代表“共产党”向民主党派道歉?并且代表“一辈人”来道歉。

  从上面的文字中,可以看出章女士的基本观点。但我很吃惊,这么国内外著名的章女士,摸历史的脉搏,竟是这样肤浅。现在,她似乎是代表民主党,与共产党斗争了。目的究竟是什么?是为了在中国实现政治民主,还是为了给“民主党派”讨个说法,或者弄一点“赔偿”。
  而且,我也不知道,中共的“党产”究竟是什么?这个从台湾借过来的词汇,并不能真正描述大陆中国。其实,建国以后,真正统治大陆中国的只有一个人,而国家并不依赖“党”而存在。所谓“党产”,是没有的,只有国家财产。难道像我们单位,每个党员交几块钱党费,就是“党产”了吗?
  在抗战刚结束时,美国也希望中国搞联合政府,而不要打内战。那时候,中共是考虑过“经营党产”的,这也就是文革中被批判的“红色资本家”的由来。而建国以后,怎么可能有“党产”呢?难道民主党派们有自己的“党产”吗?都没有!全都是国家的财产!都是劳动人民辛辛苦苦生产出来的。

  尽管我不认为1957年是执政党和在野党的“党争”,但是,有时候我也想过:
  民主党派就没有自己的“历史责任”吗?
  它们凭什么1957年这么听话?这么任人宰割?他们当年对国民党蒋介石的斗争精神哪儿去了?
  如果民主党派坚持“党争”,团结一致,不屈不挠,毛泽东独裁也可能不能这样顺利地达到“为所欲为”。正是由于民主党派坚持不住,也就更加就谈不上是个真正的“党派”了,所以,后来才发生了更大的恐怖。民主,在1957年的失败,说明了“民主党派”枉为民主党,束手就擒。也可以说,民主党派并没有为人民挡住独裁,这也使得后面更为疯狂的“反右倾”和“文革”滚滚而来时,全中国人民也就更加挡不住了。
  民主党派,说起来,在1957年应当比“共产党内”的有民主意识的人们,更有力量一些。因为他们没有“组织”的束缚。而且,实际上,中国最高的统治者,对民主党派,特别是那些头面人物们,老实说,还是相当客气的。可以说,是真正的“批判从严,处理从宽”。这些头面人物的生活,一直是很不错的。而对共产党内的人们,那才真正是杀气腾腾的。章伯钧先生,罗隆基先生,章乃器先生,被划为“右派”的首领时,周恩来还是把他们都找来,无论好赖吧,还是和气地谈了话。后来文革中,对民主党派的高级人士,也立刻实施了保护,并没有真正受到冲击。从统治者来讲,这当然也谈不上什么“仁政”,不过仍然是一种照顾。统治者不愿因此转移对刘少奇等共产党人士的“斗争大方向”,再说,他从来对于非共人士就比较客气。对于章、罗等民主党派的几位先生,我并不认识他们,但不知为什么,我从中学时起,就一直对这几人有好感。但现在想想,如果那时他们所有民主党派顶尖人士们团结一致,和毛泽东“论争”的话,若都像梁漱溟先生那样倔强,毛泽东会把这些“花瓶”都一起打碎吗?我想,他总还要考虑一些脸面吧。依我看,就是因为大家不能团结,所以才被各个击破。
  因此,1957年,批评当政者的一点点微小民主气息,才被最高当权者很容易地就掐死了。

  其实,某种意义上,毛泽东1957年打压民主党派,也拉高了民主党派。按我的看法,中国民主党派,并没有很强的“民主意识”。民主党派里,也没有一个党是进行“全党选举”的,至今也没有!所以,章诒和还是有点“贵族元老”的影子,在境外出版的《往事并不如烟》书名叫《最后的贵族》,倒是有点味道。还是贵族的派头。但实际上,要真正推动中国的政治民主化,这点影子还是远远不够的。
  民主党派的子女后代,对于1957年有切肤之痛,这是不难理解。他们的记忆,如烟的往事,对于历史研究,也有宝贵的地方。但是,我认为他们应当认识到,中国的问题是政治民主的问题。不是现在要求共产党用“党产”来赔偿“右派分子”就能解决中国这个最大问题的。
  当然,我也不反对赔偿,但这似乎并不是问题的关键。

  我本人非常亲的一个亲舅舅,1957年就在中央党校被划为右派分子。当年,对“党内右派”的打击,我感觉,比对民主党派的“右派分子”要凶不少。而我父亲的“右派言论”的材料,据说也已经报到中央组织部,只是因为他谈的都是些具体业务工作而作罢。我还认识一位1937年参加革命的、一直做戏剧工作的老共产党员戴再明先生,1957年被划为右派分子,北京周围所有的监狱他都坐遍了。1960年的经济极端困难时期,他也是在监狱里度过的,非常苦,当时里面一些人就饿死了。他们,当然是所谓“思想犯”。
  以“肃反”的名义,疯狂打击、甚至屠杀党内同志,在革命年代是有“传统”的。我以前曾经写过,最为痛苦的,是那些拼命奋斗、而最终被“自己人”屠杀的勇士们。千千万万的普通的共产党员,正是这种惨痛历史的承当者。我的二舅舅,就是在赣东北的红军中,被“自己人”屠杀的。而这件事,家里一直不敢告诉我的外祖母,以致当老人家1936年临终时,还奇怪为什么那么亲切孝顺的二儿子不来看看她。而母亲每说起她儿时在乡下,二哥背着她上山去玩的情景,总是伤心万分。尽管我的二舅舅他们的灵位,后来都被摆放在江西烈士纪念堂里,但是,当年千千万万优秀的红军战士被“肃反”所残暴地杀害,这是一笔历史的巨债!在江西瑞金苏区、在闽西、在湘鄂西、在川陕……,几乎无一例外,都在疯狂而大量杀害自己的同志。这笔巨大的血账,我们现在去找谁算呢?
  后来,“延安整风”又带来了对内“整肃”新的一幕,当然血腥味道比红军时期要小了,但是,仍然发生过杀害同志的极端凶恶事件。我认为,写《野百合花》的王实味先生,也是一位革命烈士!
  只有解放战争期间,共产党全面停止了“肃反”,于是,战争就胜利了。
  由此可见,正是对内“肃反”,极大地摧残了革命,延缓了革命的胜利。如果1946-1949年,革命仍然延续红军时期大砍大杀自己人的传统,那么,解放军也就肯定会首先自己摧毁了自己。
  但是建国后,对内部的整肃,很快就卷土重来。我一直不知道那位饶漱石先生究竟有什么问题?几十年失去自由,一直到死去。而“陈饶”也改叫了“陈粟”,历史被随意变了一个样子。还有潘汉年一案,下手如此凶狠!潘汉年先生最终还是死在监狱,真是太惨了。这两个案子,都牵连广泛。
  当然,事情还远不止这些。

  所以“一党专政”势必演变为“领袖专政”,而不是真的“党”专政。章诒和上述文章中一再讲“共产党”和“中共”如何如何,实际上开脱了“领袖专政”。而事实上,领袖专政,才是实质。即使如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那种人,没有斯大林那么凶暴,但实际上仍是领袖专政。所以,“一党专政”实质是“领袖独裁”,几乎没有当权的共产党不落入这个政治枯井里:只有“一人能得道”,不听话的都打倒。而斯大林时期“大恐怖”所屠杀的,大都是共产党人,特别是那些“异己”的高级干部,斯大林都把他们都从肉体上残暴地消灭了。
  所以,中国的“领袖专制”,也不是从1957年才开始的。
  尽管1957年发生了民主党派的头面人物被“整”的恶劣事件,也发生了55万以上的人们被打成了“右派分子”这样一个令人切齿扼腕的事实,但是,随后发生的对共产党内的“整肃”运动,却具有了更大的规模和更加凶暴的方式。例如:
  1959年的庐山会议,彭德怀等一大批党内高级干部,遭到比1957年的“反右”更加猛烈的批判和对待。同时,全国因“右倾”问题,整肃了300万左右的干部和共产党员。他们被划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若不是后来发生了亘古未见的巨大饥荒,这些“右倾分子”也会永世不得抬头的。庐山会议之后的反右倾,也是很凶的,一时间,谁都不敢讲真话了。
  正因此,于是,空前的饥饿来到了。
  后来,当1963-1965年国家经济在刘少奇、周恩来的领导下,人民刚刚过上3年“物价稳定,市场繁荣”的日子时,一个更加凶猛无比的“文化大革命”正悄悄地伸出了爪牙,忽然间猛地扑向全国。
  所谓“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毫无疑问,也是共产党员们。
  尽管章诒和女士所崇敬的王友琴(美国)声称:文革,主要是对着中小学教师的;尽管王友琴声称,煤炭部长张霖之是唯一的一个被整死的“部级”干部,但是文革的历史,不是王友琴的胡说八道能够改变的。毛泽东文革主要要打击的对象,当然不是中小学老师,而是共产党内的那些高级的“当权派”!这才是毛泽东最忌讳的“睡在身边的赫鲁晓夫”们,这也是文革《16条》所明确规定的。一个王友琴是改变不了的。
  中国共产党的大量党员,不仅牺牲在为“解放劳苦大众”的战争中,而且牺牲在毛泽东的疯狂文革中。在文革中,我认为,非正常的死亡总数不下百万人!至于挨整的、或者家破人亡的共产党员,那简直不计其数。
  1957年的反右运动,虽然也疯狂,但与文革相比,毕竟没有大量整死人。而在文革中,整死人,成了相当普遍的事。章诒和要向中共讨要“党产”,振振有词。但在文革中,我们死了那么多共产党员,我们又找谁去要?
  文革的矛头,无疑,是对着共产党内的。不仅是对着如刘少奇、彭德怀这些被认为是“赫鲁晓夫式人物”,也就是对“毛泽东独裁”威胁最大的人物们,而且,最令人痛苦的,还对着例如美丽柔弱的张志新烈士,以及千千万万和张志新一样的、良心不容侵犯的、坚强的普通百姓。
  文革的受害者,毫无疑问,绝大多数是共产党员。但是,海外却有人说“文革是中共的集体犯罪”。这完全荒谬到了极点,除了反共宣泄,并没有说出真理。他想打倒中共,可能他也想与蒋介石和某些美国政治家一样,把世上所有的中共分子都定为犯罪分子,最好都杀光。他是真的爱中国吗?显然不是。他们只爱自己。

  后来,到了改革中,那些心里装着“工人农民”的老共产党员,跟不上邓小平的改革时代了,因为他们不懂,什么老板啊,老总啊,这种“新阶层人士”,那才是改革时代主宰。所以,他们绝大多数被以“离休”方式、统统驱离了政治舞台。奇异的是,尽管他们大都是老脑筋,但后来却仍然被老百姓们所误解,误认为他们是“少数先富起来”的人。所以我看,革命年代出生入死的多数老共产党员们,才是心灵上最为痛苦的一批中国人。他们的境遇始终是苦!革命中苦,革命后也苦,进亦苦,退亦苦,几乎从来没有快乐的时候。
  而且,好像至今也没有多少人能够理解他们。
  “少数先富起来”的人,新上台的官员们,我认为,多是文革中的造反派们。肯定,也有少数过去的顶尖高干子弟,这些人,确实为老百姓所痛恨。恨得应该!但是,发大财的,成为千万、亿万富翁的,主要而大量的,还是那些“非战争年代干部”的“超级高干”们的子女和亲属、亲信、情妇、二奶之流。
  而绝大多数战争时期的老共产党员的子女,并没有“富”起来。
  这样的事情,在未来政治民主化之后,应当是不难查出来的。

  章诒和女士写了一本《往事并不如烟》,这使得人们重新正视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这是很好的事情。但是,不公正的是,有一些人以为,只有“非共产党员”受的苦,才是苦;而那些“共产党员”们受的苦,则是活该!谁让他们是共产党员呢!
  要知道,真正应当负历史责任的,是独裁者!而不是众多普通党员。
  而且,“责难”是容易的,而“斗争”才是不容易的。
  我认为,不要为“一党一派”、“一群”甚至“一家”的冤屈而叨叨不休。而是要为中国的政治民主化而奋斗。而目前,真正有意义的不是“反共”,而是争民主。只有实现了政治民主,中国才有可能真正避免1957年、1959年和1966年、乃至1989年发生的那种可怕的悲剧。

(2007.9.20.)

网友推荐 五柳村2007年9月30日收到

反右September 23, 2007 7:18 pm

作者:李昌玉 原载〈民主中国〉8/29/2007

今年是反右运动五十年。五十年前打右派的人,官方公布为55万余人,当时最老的85岁,最小的16岁,如今不是死了,也垂垂老矣。但是,苟活于世的几个老不死的东西,这两年来,“一逮到机会,还是要说话”(王绍光语),而且“大右派百倍疯狂地向人民索取,比当年凶恶十倍。”(孔庆东语)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两位知名的大教授于是对右派分子们妄加责难。

诚然,王绍光教授和孔庆东教授的判断是正确的。老右们确实是“疯狂地”向党中央要求彻底平反反右大冤案,要求补发工资,赔偿精神和物质的损失,要求彻底否定反右运动,特别是要推倒所谓反右是正确的、必要的,错误只在扩大化方面的结论。老右们认为这是作为当时中共中央总书记、反右领导小组组长的邓小平,为了文过饰非、推脱毛泽东和自己的责任,对反右运动做出的完全违背历史事实的结论。华国锋搞毛泽东的“两个凡是”不对,今天搞邓小平的“两个凡是”就对吗?面对历史和良知,不能再搞为尊者讳。

孟子曰:无恻隐之心,非人也。孔教授也不必大动肝火,说什么“大右派百倍疯狂地向人民索取,比当年凶恶十倍。”对于几个老右派何必使用如此强烈的曾经风行一时的阶级斗争语言,予以痛斥!今天中国的舆论环境之所以大为宽松,知识分子之所以上到“九天九”的高台,你们这些得意忘形的教授之所以能够自由说话,在某种意义上,还不是因为当年右派的牺牲打开的通路!你不感谢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反而起哄,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没有一点恻隐之心,没有一点同情之态,没有一点悲悯之意,实在是丧失了知识分子起码应当具备的良知!

至于所谓“疯狂”,所谓“凶恶”,是因为两位教授实在是出于无知。你们一个出生在1954年,一个出生在1964年,没有经历过反右。那时,反右运动,全国哪个单位不“疯狂”,不“凶恶”?相比之下,今天几个垂垂老矣的老右派签名、开会、写文章,实在是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就怕触到地雷。就是这样,单位还要谈话,公安还要监视,电话电邮全都被窃听窃取。有哪一个敢有百分之一“疯狂”、百分之一的“凶恶”啊!不敢,一点一滴也不敢!教授阁下,请笔下留情,不要瞎说。我们实在是承担不起这样的指责,我们七老八十了,坐不起班房啊!

正当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东西,上书中央的时候,这位1954年出生,在美国镀了金,获得硕士、博士头衔,现在香港中文大学任教的政治学教授王绍光先生,在香港《南风窗》发表答记者问,对于反右历史发表了一派胡言妄语。他说:“我20年前曾花了很长时间查看1949-1966年的各类报刊,看到57年‘百花齐放’时出现的言论感到很震撼,假如把我放到工农干部的位置上,我也会有强烈的反应,我想会的。”这位工农干部的代言人说:“我认为反右并不是一个阴谋的结果,不是因为对知识分子歧视,才把55万人打成右派。”那些鸣放的人,“要求民主只是一种策略,目的是为了夺取党的领导权,”他认为毛泽东发动反右,是迫于群众的压力的结果。他说:“当时群众和工农干部里面的压力,要求反击的压力是非常大的,不是说毛突然一拍脑瓜说我要反右了。从底层到上层,层层送简报,促使他做了这个决定。”

身为政治学教授的王绍光先生,一来可能是一位根正苗红的后代,二来顺着当时的报纸来读报,很难不受到迷惑。大家知道,在毛泽东鼓动下开始“大鸣大放”之后,当时毛泽东就是依靠报纸作为“引蛇出洞”的工具。一个没有当时现场生活阅历的人,一个不了解究里的人,今天仅仅根据当时的报纸来分析判断历史,一不小心,就会掉进陷阱。因此,王绍光教授说明反右不是毛泽东的预谋,阴谋,或阳谋,而是被迫采取的反击措施,右派自然是知识分子中妄图夺权,从工农干部从共产党手中夺权的野心家就不奇怪了。毛泽东地下有知,大概也要赶快声明道:非也,非也,反右是我的杰作,进入中南海后最大的杰作,我搞的就是阳谋,我早就承认了,你王绍光小子干什么要替我辩解?

我作为打过右派的过来人,作为现在对反右历史有一些研究的人,特别是最近翻阅过1957年报纸的人,可以非常自信地说:要研究反右史,不能不读当年的《人民日报》等党报,但是也不能只读这些报纸。谁假若仅仅依靠这些报纸说事,那么,结论很可能就和政治学教授王绍光一样掉进陷阱而不自知。当时的报纸绝对不是真实的历史,绝对不是真实的反右运动历史,但要研究反右运动离开了这些报纸又不行!

我为王绍光先生感到可怜,因为他不是任何其它专业的教授,而是政治学教授。一位中国的政治学教授,虽然未必专门研究过反右史,但是对于反右史的知识水平却如此低下,与实际历史南辕北辙,我真难以相信他在政治学的领域到底凭了什么真才实学得到了那么多的头衔!如果王绍光是中共党校的政治学教授,我丝毫不产生怀疑,但他是香港和美国大学的政治学教授,学术观点却和历史事实唱反调。这样的政治学教授也能在海外立身吃饭,实在叫人难以理解。学者的立场固然要客观、中立,但是不能没有是非,更不能是非颠倒,本末倒置。假若王绍光是党校的政治学教授,就另当别论了。

另一位年龄比王绍光正好小了10岁的北大中文系的知名教授孔庆东,也是得出反右就是正确的结论,而且认为对右派处理得太仁慈,远不如斯大林那样斩尽杀绝。孔庆东说:“从共产党的角度来讲,反右是一点错误没有,从他们的角度来讲,反右也没有错误,有什么错误?你就是右派嘛,要推翻执政党,对政权构成威胁,不应该批评你?批评你是轻的,已经宽大了,你说错误,关键站在什么立场,”孔庆东认为“他们――指右派――天天说这个党不好。要斯大林那样的党,就枪毙,到斯大林那儿,全部要消灭。”对于今天老右们的要求彻底平反、赔偿损失要求,孔庆东极为反感。他说:“改革开放之后,都平反昭雪了,大右派百倍疯狂地向人民索取,比当年凶恶十倍。”

这两位和反右运动毫无关系的教授,好像和右派分子有不共戴天的仇雠,说起话来怎么这么气呼呼,咬牙切齿,恨之入骨。右派怎么得罪了你们啊?教授阁下!

我劝告孔教授:你可不可以读读当年你们北大的几个臭名远扬的右派的言论?他们的右派文章都收集在《原上草》中。他们都是你的学兄前辈,而且是学识学养优秀的学生。如果是处在一个正常的可以自由竞争的社会,他们获得的学术成就和声望绝对不会在你辈之下。在当时,他们敢于站在历史的前头,大声疾呼自由民主,号召“年轻人,放开嗓子唱,……快将火炬举起,为葬阳光下的一切黑暗!!!”和你孔庆东为了一点芝麻大的小事,就呼天抢地地宣称“我要向党和人民道歉:我错了”相比,他们是时代的巨子,你是历史的侏儒!

林昭死了,可是散居在国内的还有不少,比如沈泽宜、谭天荣、陈奉孝、燕遁符、姚仁杰、张元勋等等,在反右50周年的时候,都露过面,你可以找他们当面交谈一下。先把历史事实弄明白,千万不要随心所欲,口出狂言。说历史不是靠了“北大大侠”的美名就可以拳打天下无敌手。文学的天庭固然可以天马行空,信马由缰,恣意想像,但是文学教授谈论历史可不容许依靠想像说事。藐视历史的人,最后也会被历史藐视!

我上网查了一下,你孔庆东著作不少,粉丝很多,但是要在学术的殿堂获得一个席位恐怕还差强人意。你心目中的反右运动,就是把右派“全部消灭”。其实,你已经获得红色保护伞的保护,何必还要借助外力消灭竞争对手呢?中共建政58年了,没有培养出一个获得诺贝尔奖章的科学家,而在文学领域,没有创作出一部可以流芳百世的作品。究其重要原因之一就是百花园中只许一花独放。

我们这些苟活至今的右派,照王绍光说,不但不知将恩图报,反而就是“一逮到机会,还是要说话”,因此实在可恶!难道对于我们这些“改正右派”还要继续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吗?你可知道,我们至今也不敢越雷池一步,乱说乱动啊!

由于中共对反右的历史,一直采取严密封杀的政策,所以使如今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的人,甚至于使政治学教授以及经历了反右运动全过程的人,也对反右运动的真实历史漠然无知。因此,对于孔庆东教授和王绍光教授的高论,我只好看做无知妄言。不过,他们两位是教授,毕竟不是普通的等闲之辈,而是著作累累、名声在外的著名教授,大教授,发表这样没根没底的妄言实在有点掉价。如果邓小平地下有知,发问你们:我何时何地说过“反右是一点错误没有”的话?你们怎么回答?你们凭什么代圣贤立言?你们实在是给共产党添乱,帮倒忙。
 
我只是要对这两位教授进尽几句忠言。二位教授先生,你们不怕自己这样不负责任的话,会引起我们这些老右派们群起而攻吗?你们这样放肆叫我们是多么伤心啊!共产党不给我们彻底平反,你们这些后生小子也出来凑热闹,在我们的伤口上撒盐。你们可知道我们是一群野牛,一窝厉鬼,一山毒蛇,55万魔鬼,拿我们开涮不会有你们的好下场!毛泽东,邓小平,江泽民,胡锦涛,关于反右没有说过的话,你们大胆,敢说,真是了不起。烧香也要看看庙门。我们打右派的时候,你们一个还穿着开裆裤,一个还没有投胎。你们凭什么敢于这样放肆?我们虽然老了,但也不是好惹的。得罪我们容易,但留下耻辱的是你们。你们还年轻,来日方长,沽名钓誉的机会还多得很,即使是要在右派头上动土,再等它十年八年,等到我们没有力气上网的时候,你们再爱怎么说就怎么说,那时我们就不会对你们说三道四了。
 
中国的头号右派章伯钧,就是你们敝屣不屑的大右派,他的女儿章诒和说:“几十年的光阴似云烟一般飘散而去。果然,父亲和罗隆基以未获改正的右派身分,被历史铭记。我始终且永远为这个身分而自豪。”(见于《往事并不如烟》,大陆版被删)另一个属于中央级“不予改正”的五名右派之一的彭文应的儿子彭志一说:这正是我们家族的光荣!你们两个小子能够体会到这种“自豪”、这种“光荣”意味着什么吗?

如今,中共官方极力想要躲避这些老不死的老右派,而年轻气盛的王绍光、孔庆东勇敢地站了出来,对反右运动说三道四,你们作为知名教授,我奉劝你们道:对于自己不熟悉的事,对于自己没有把握的事,最好不说,少说,说也要为自己留有余地,不要说绝,更不要给共产党添乱,帮倒忙。像王绍光先生那样,滔滔不绝地回答记者,像孔庆东那样随心所欲地回答学生,你们的话,马上就骑着互联网的骏马,跑遍了天涯海角,我们读了能够置之不理吗?古人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

最后,我还有不得不说的话。孔庆东的文章题目是“章诒和家庭所属的阶级是我们政权的敌人”。我,作为济南市的市民,可以非常负责任地告诉你一个历史故事。济南市是1948年9月解放的。这个城市是解放军用攻坚战占领的第一个城市。当时济南市的城墙,高14米,厚8米。要攻占这样一个设防坚固的城市并不容易,可是因为驻守济南西郊机场的吴化文军长,两年前就被周恩来策反。在这紧要关头,虽然蒋介石三次飞临济南上空视察,部署作战,准备空投数万援军,但是吴化文将军率部起义,临门一脚,打开了解放济南的大门。战后三野司令员陈毅说,因为吴化文起义,少牺牲了几万人。

那么,代表周恩来前去策反吴化文将军的人是谁呢?就是中国头号大右派章伯钧,也就是孔庆东说的“我们政权的敌人”!

(2007/4/19初稿,8/19改稿于山东大学附中)

【注】
孔文见《章诒和家庭所属的阶级是我们政权的敌人》,是他在北航西门乌有之乡书吧回答读者的提问。
王文见《历史的逻辑与知识分子命运的变迁——王绍光博士专访》载《南风窗》,记者阳敏。

反右 6:58 pm

反右运动与知识分子的历史命运
——纪念反右运动五十周年
杜 光

五十年前的反右运动在中国民主革命的历史上是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事件。它反映了中国知识分子群体对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复辟的封建专制主义的最初的抗议,体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这个群体首次发出的对民主自由的强烈呼求。它最终以数十万知识精英被“阳谋”一网打尽而告结束。这场大规模的政治镇压,给中华民族造成了难以愈合的创伤。
反右运动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历史命运的一个重大转折。
(一)
在中国的传统社会里,知识分子处于社会的中上层,居于“士农工商”的四民之首,受到社会的尊崇。他们发挥着民族文化与传统的承前启后的历史作用,同时也是统治阶级构成的取之不竭的源泉。这种特殊的社会处境,使他们形成“治国平天下”的抱负,和“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的人生哲学。他们中间的一小部分,怀着拯世济民和光宗耀祖的宏愿,因缘际会,得以侪身于统治阶级;大部分只能留在民间,以传承知识和文化为己任,并养成了洁身自好、独立自尊的优良品格。但是,在封建专制的社会里,知识分子不论在朝在野,都是对最高统治者构成极大威胁的社会力量,统治阶级既要利用他们,又不得不严加防范。因而他们总是难免于各种各样的压制,甚至受到残酷的迫害。两千多年来,诛杀大臣和文字狱之类的事件,史不绝书。他们同封建专制制度的统治者,始终处在若即若离、既合作又对抗的对立统一的循环之中。
辛亥革命以后的一百多年来,知识分子和统治者的这种政治格局,基本上没有发生重大的变化。作为中华民族的最有学识、最具远见、最关心祖国前途和民族命运,而且接受了现代民主主义思潮的阶层,知识分子向来是民主革命的先锋。在五四运动、实业救国、教育救国和各种社会文化活动的壮举中,我们不难窥见知识分子的民主与爱国的情怀,同时,也可以看到他们与专制统治者既对抗又统一的历史过程。进入抗日战争时期后,知识分子与统治阶级有了抵御外侮的共同利益,很多知识分子满怀爱国主义热情,齐赴国难,有的投笔从戎,有的奔趋延安。抗日战争胜利后,国共和谈破裂,形势迫使知识分子必须作出明确的政治选择:一边是日益腐败、专制独裁的国民党政府,一边是标榜建立一个独立、民主、自由、统一、富强的新中国的共产党。(1)知识分子何去何从,历史已经作出了回答:国民党统治区的学生民主运动持续高涨;文化界以各种形式对专制政府进行批判讨伐;甚至一些倡导“第三条道路”的民主党派和无党派民主人士,也纷纷向共产党靠拢;全国解放前夕,许多高级知识分子拒绝追随国民党政府迁往台湾。这一切都表明,知识分子抛弃了代表专制力量的腐败政府,而选择了倡导民主自由的中国共产党。清华大学教授张奚若就是一个颇有代表性的典型。据最近看到的一篇文章介绍,张奚若在西南联大任教时,曾被费正清誉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昆明的自由主义人士中最坚定的笃信个人主义者”。但当他读到《新华日报》后,便“对中国共产党的各项政策和主张倍加称赞,《新华日报》成了他最爱读的报纸”。他甚至“废寝忘食地阅读《新民主主义论》等著作”。作者由此判断:“从坚持个人主义的自由立场转向拥抱‘人民’和‘革命’,”“成了那个天地玄黄的大时代很多自由知识分子‘顺理成章’的‘嬗蜕’。”(2)
的确,大量知识分子是在民主革命的高潮里,怀着民主主义理念接受中国共产党的新民主主义理论的。他们为“建立一个独立、自由、民主、统一、富强的中国”的目标所吸引,站到了共产党的麾下来。他们欢天喜地地迎来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建立,为了能够投身于建立一个民主主义新社会的伟大事业而兴奋与自豪。但是,这个新生的国家却通过一系列政治思想运动,直接间接地使他们受到不断的伤害。思想改造运动摧毁了他们的文明理念和自我尊严固不待言,民主革命范围内的一些过火或扩大化的政策和措施,如土地改革、三反五反、镇反肃反等运动,也无不直接间接地打击到很多知识分子。更使知识分子和广大人民群众感到意外的是,民主主义的新中国建立不过四年,在封建专制主义远未肃清、民主革命远未完成的历史条件下,中国共产党却急急忙忙地宣布了“过渡时期总路线”,进行所谓的社会主义改造。而根据中国当时的社会现实,不论是生产力的发展水平,还是社会的文明程度,都与社会主义相差十万八千里。因此,否定民主主义的结果,只能导致高度垄断、一党专政的专制主义,使中国的历史发展出现了又一次的大倒退。中国人民再一次地面临反封建反专制的民主革命任务。在这个历史任务面前,知识分子承担着特殊的责任——它必须独立地、义无返顾地推进民主革命。
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知识分子尽管因为不断受到伤害而对共产党心存芥蒂,并且耳闻目睹大量不民主和违反法治精神的政策和作为,因而有所不满,但他们出于对国家前途和民族命运的关怀,还是自认为是社会建设的积极力量,在各自的岗位上为建设“社会主义”而加砖添瓦,克尽厥职。他们对共产党的尊崇和信赖虽然有所消退,但仍然满怀希望,希望这个掌握政权的政党能信守民主革命时期的诺言,带领各族人民建立起民主自由的新社会。
已经建立起一党专政的专制体制,为了吸收知识分子参加国家建设,不得不向他们作出一定的许诺和鼓励。1956年1月14日至20日,中共中央召开关于知识分子的会议,周恩来作了《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报告,指出知识分子中间的绝大多数“已经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是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中一支伟大的力量”;为了最充分地动员和发挥知识分子的力量,应该改善对他们的使用和安排,给以应得的信任和支持,为他们创造必要的工作条件和适当的待遇。(3)毛泽东也在20日到会讲话,号召知识分子“为迅速赶上世界科学先进水平而奋斗”。(4)但是,在指导思想的深处,却始终把知识分子视为异己的力量,对他们虎视眈眈。这是因为,在已经完成“社会主义革命”的社会架构里,依附于资本的资产阶级和依附于土地的农民,都由于被剥夺了生产资料所有权,而丧失了独立自主的经济基础,再也不可能对新建立的社会制度构成威胁。能够构成威胁的,只有知识分子。与资本家和农民不同,知识分子不是一个需要依赖生产资料所有权才得以独立生存的阶层,它依赖的是知识和个人尊严。因为有知识,所以才能独立思考;因为有自尊,所以不轻易屈从社会的不义势力。这就使他们成为可以与专制制度抗争的社会力量。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知识分子由于较多地接受西方文明的影响,追求民主、自由、平等、人权,具有一定的民主主义的思想与理念。这就必然会构成对专制体制的极大威胁。掌握政权的政党要巩固已经建立的封建专制的国家体制,就必须采取强硬有力的措施,驯服这个有思想、有能量的阶层。
当然,对于知识分子在共产党统治下的历史命运,不能不特别叙述一下毛泽东的个人品格的缺陷。他对知识分子向来有着特殊的仇视。表现之一,是把知识分子看做资产阶级,早在他1926年写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中,他就把大学生和大学教授划为资产阶级(收入《毛泽东选集》时已作了修改)。因此,到了1957年反右前夕,认为知识分子“还是属于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5)也就不足为奇了。既然“三大改造”消灭了资产阶级,那么,继之而来的革命对象,无疑就是知识分子。表现之二是对知识的蔑视。他1942年在《整顿党的作风》里说:“许多所谓的知识分子,其实是比较地最无知识的,工农分子的知识有时倒比他们多一点。”(6)1957年7月,他又在上海干部会议上强调:“我历来讲,知识分子是最无知识的。”(7)所以,长期追随在毛的左右、深知他的心态的胡乔木说:“毛主席对知识分子有很大的敌对的心理。”(8)面对这样一个怀有敌对心理的统治者,知识分子历史命运之不幸就可想而知了。
总之,知识分子对执政党既感到失望,又抱有幻想;执政党对知识分子则是既要利用,又加意防范。这两个对立面的统一,构成了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反右运动前的政治态势和阶级格局。
(二)
有两个因素打破了脆弱的平衡:国际上是苏共二十大和波匈事件,国内是看来有点民主化自由化的发展趋势。
1956年2月14日至25日,苏联共产党举行第二十次代表大会,赫鲁晓夫作了关于斯大林问题的秘密报告。这个震撼世界的变故和随后发生的波匈事件,对中国共产党产生了重大的影响。这种影响,从周恩来7月21日在中共上海市第一次代表大会上的讲话里,便可以窥见端倪:“专政要继续,民主要扩大”,而且,扩大民主“更带有本质的意义”。(9)9月15日至27日召开的中共第八次代表大会的政治报告和决议,也都强调要进一步扩大民主生活,开展反对官僚主义的斗争。更值得注意的是毛泽东的动向。他在4月25日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上,作了《论十大关系》的讲话,表露出要摆脱苏联经验影响的趋向;接着,在28日的会议总结讲话里,又提出:“艺术问题上的百花齐放,学术问题上的百家争鸣,我看应该成为我们的方针。”(10)5月26日,当时担任中共中央宣传部部长的陆定一,还专门做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报告,在全国报刊上发表。这一切给知识界带来强烈的冲击。到了1957年2月27日,毛泽东在最高国务会议上作了《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的长篇报告,3月13日又在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讲了话。这两次讲话在党内和知识界传达后,人们欢欣鼓舞于两个讲话里的具有创新色彩的理论阐述,和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政策趋向,却无法探测包藏在字里行间的祸心。我们可以从毛泽东讲这些话之前的1月18日和27日在省市自治区党委会议上的两次讲话里,看出他的用心何在。他说:波匈事件“把我们中国的这些蚂蚁引出了洞”,“蚂蚁出洞了,乌龟王八都出来了。”“那些坏人在搞所谓大民主的时候,一定要做出错误的行为,讲出错误的话,暴露和孤立他们自己。”“他们讲的话,越错越好,犯的错误越大越好”。“有一些要让他暴露,后发制人”。(11)
毛泽东已经张开巨大的罗网了,知识界虽然陶醉在双百方针之类的美好承诺里,但真正敢于出头露面“争鸣”“齐放”,对执政党和政府提出尖锐批评的却不多。于是便有整风之举。1957年4月27日,中共中央政治局通过《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5月1日在《人民日报》上发表。这个指示表示要在全党进行一次以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为主题,以反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为内容的整风运动。(12)
自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以来,中共中央一直强调反对官僚主义。1951年底开始的三反运动,就是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1953年1月5日,中共中央发布《关于反对官僚主义、反对命令主义和反对违法乱纪的指示》。1956年9月,刘少奇在中共八大的政治报告里又提出要开展反对官僚主义的斗争。(13)接着,毛泽东在11月15日的八届二中全会上明确宣布:“我们准备在明年开展整风运动。整顿三风:一整主观主义,二整宗派主义,三整官僚主义。”(14)所以,应该说,在1957年4月这个时候发布整风指示,并不突然。
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是专制体制的痼疾,是植根于体制的毒瘤。在民主政体里,有官僚,有宗派,也有主观主义,但在强大的舆论监督和公民维权意识的制约下,它们只能存在于合法的范围内,如果有损于民众和国家的利益,就会遭到舆论和公众的谴责和制裁。而在专制体制下,它们的存在却是体制本身的需要,是这种体制的必不可少的补充。虽然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有不利于统治者的一面,不论从社会道德还是从民众心理来说,都是国家的祸害。但是,靠体制自身的力量是不可能除掉这三害的。因为专制体制的核心是特权,而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则是特权的营养剂。反掉了它们,就取消了特权,也就等于取消了这个体制。所以,在专制体制之下,是不可能根除三害的。只有实现政治民主化,建立健全的监督和制约体系,才能把三害连根拔掉。在不触及专制体制的情况下反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只不过是为自己涂脂抹粉,瞒哄老百姓罢了。
但在1957年春天的那个特殊岁月里,整风运动却有着非同小可的作用。它实际上是请君入瓮的诱饵。所有党政机关、事业单位的党组织都开足马力,动员人们大鸣大放,结果使许多善良的知识分子堕入彀中。因为,官僚主义、宗派主义、主观主义的危害是有目共睹的,有些人甚至身受其害,当然希望这次运动能铲除三害。由于整风标榜以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为主题,大家都认为自己属于人民内部,谁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会被划到敌我矛盾的范畴去,因而多数人都解除了思想上的戒备。加上对共产党抱有期望,心存幻想。所以在党组织的再三动员鼓励下,许多人或自觉或被迫地敞开心扉,小心翼翼地提出积压心头的看法和想法。5月15日,毛泽东写了《事情正在起变化》,洋洋得意地宣称:“现在右派的进攻还没有达到顶点,”“我们还要让他们猖狂一个时期,让他们走到顶点。他们越猖狂,对于我们越有利益。”要“诱敌深入,聚而歼之”。(15)
好一个“诱敌深入,聚而歼之”!它赤裸裸地暴露出专制势力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而设置圈套,铲除潜在的民主力量的阴谋。
(三)
广大知识分子是在双百方针的鼓舞和帮助党整风的推动下投入大鸣大放的。他们多数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批评建议的民主主义性质,但是,这些鸣放出来的意见,几乎都是针对专制制度、呼唤民主自由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毛泽东把这些言论称为“右派进攻”,倒也不无道理。他敏锐地察觉到,对于他所称之为“社会主义”的专制制度来说,知识分子已经从潜在的威胁发展成为实实在在的威胁——虽然离真正的威胁还很远,但它毕竟已经超出了专制统治者所能容忍的限度,而这正是毛泽东所希望的。
在进入大鸣大放即所谓“右派进攻”的高潮期间,不同地区、不同单位、不同社会领域的发展情况各有不同,而以首都北京最为突出。发生在专制主义统治的心脏地区的大鸣大放,自然最容易触动专制统治者的神经。以北京为重点来看全国的情况,大鸣大放中的知识分子,大体上可以分为五种类型。
最活跃最激进的社会群体是青年学生。这是反右运动中已经意识到自己言行的反封建反专制的民主革命性质的自觉的群体,最典型的是北京大学的“五一九民主运动”。1957年5月19日,北大校园里先后贴出一张抗议剥夺团员权利的大幅标语,一张要求设立“民主园地”的小字报和两张大字报。一张是长诗《是时候了》,宣称“我的诗是一支火炬,它的火种来自五四”,鼓吹“快将火炬举起,火葬阳光下的一切黑暗”。(16)另一张提出“开辟民主论坛,确保言论、出版、结社、集会、游行示威的自由。”正是这些呼唤民主自由的大标语、大字报、小字报,点燃了北大学生民主运动的火炬。在随后陆续出现的、遍布于校园的大字报和许多辩论会的内容,涉及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但最突出的,是要求民主自由、批判官僚主义及其制度性根源。如一些大字报指出:“是否民主,是衡量一个社会制度是好还是不好的标准。”“任何人都不能也不配恩赐人民以民主,民主是人民自己的。”((17)“民主本身没有阶级性,所以没有资产阶级民主和社会主义民主的区别。”还有的大字报呼吁“争取真正的人民自由民主”,有的高呼“自由、民主、理性万岁”,有的尖锐地揭示:“美国英国有充分的讨论竞争,有辩论和不信任票,是真民主;我国由党领导一切事务,先已决定,不许反对,没有竞争,是假民主。”(18)有的大字报在分析“三害”(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的根源时,不约而同地指出,产生“三害”的根源,就是不民主。有的更直指共产党是“宗派主义的鼻祖,官僚主义的根基”。(19)在大鸣大放的高潮里,人民大学法律系学生林希翎曾两次来到北大,参加辩论作讲演,对当时大家普遍关心的问题,如:肃反问题、胡风问题、整风和“三害”、斯大林问题、南斯拉夫问题、个人崇拜、人民内部矛盾、真假社会主义、无产阶级专政、统治阶级局限性等等,进行了广泛的论述,对专制制度作出全面的批判,发表了即使今天看来也是十分深刻的见解。难能可贵的是有些学生已经意识到这是一场民主与专制的斗争。如有一张大字报宣称:“光荣的北大学生,““再次举起了民主自由和真理的旗帜战斗。”有的提出“为民主而斗争”,或“我们当前的任务是要为改革社会主义政治制度而斗争。”(20)尽管许多大字报依然承认“社会主义”这个提法,但他们鸣放的矛头所向,正是“社会主义”外衣掩盖下的专制制度。这是当年鸣放的共同特点,而以北大学生的“五一九民主运动”最为突出。如果说,1957年的大鸣大放是中国知识分子对复辟未久的新专制主义的一次带有民主革命性质的反抗的话,那么,以“五一九民主运动”为代表的广大青年学生,则是又一次地充当了民主革命的先锋,就像他们的前辈在五四运动中的所作所为那样。
第二类群体是民主党派。民主党派的基本构成是高级知识分子,很多人有在国外留学的经历,受民主自由思想的浸染较深。他们在民主革命时期靠拢共产党,追随共产党,为共产党争取民心、夺取胜利,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初建时,成立了以共产党为主、民主党派和无党派民主人士广泛参与的人民政府。中央人民政府6位副主席中,有3位民主人士;16位政务委员中,有9位民主人士;政务院4位副总理中,有2位民主人士;最高人民法院的院长和两位副院长中的一位都是民主人士;最高人民检察署两位副检察长,也有一位是民主人士;21个部的正部长,有10位民主人士,连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的5位副主席里,也有一位民主人士。(21)这种政治格局,如果朝民主的方向发展,就有可能形成为各党派联合政府的民主政治体制。可惜,事实却走向反民主的专制格局。不但许多任职的民主人士有职无权,而且在1954年后,连原有的联合形式也大大削弱了。民主人士被排挤出国家副主席和政府副总理的职位,只是在一些次要的部保留了民主人士担任部长。这种趋势自然引起了一些民主党派人士的不满。如罗隆基就发过牢骚:“我适合于做外交工作,现在却让我管木头。”(他当时是森林工业部长)
1956年4月25日,毛泽东在《论十大关系》中提出“长期共存,互相监督”的方针,(22)甚至还提出“两个万岁”,“一个是共产党万岁,一个是民主党派万岁”。(23)这些言不由衷的许诺,曾经给民主党派的一些人带来今后能更多地参与政治的希望,但这个希望很快就彻底破灭了。
大鸣大放期间民主人士所提的批评建议,最具代表性的,当首推章伯钧的“政治设计院”,罗隆基的“平反委员会”,储安平的“党天下”。这些意见,反映了这些民主人士对一党专政的政治体制的不满,对政治民主化的期待。这是完全符合于民主党派知识分子的思想特点和政治特点的。反右运动中批判他们要与共产党平分秋色,轮流坐庄,无疑是为了坐实他们的罪名的夸大之词。凭这些人的学识和眼光,还不至于狂妄无知到这种地步。但他们怀着在中国实现民主自由的理想,并且希望民主党派能在政治民主化的进程中发挥更加积极的作用,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至少在反右运动以前是如此。章伯钧为什么对创办《光明日报》抱着那么大的热情?因为他认识《光明日报》是一个可以独立自主地发挥作用的阵地,比起交通部长这个名不副实的职位,《光明日报》社的社长是一个更有利于实现政治抱负的园地。但这种努力注定是徒劳的。《光明日报》的迅速变质,《文汇报》的最终覆灭,都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民主党派同共产党存在着不同的政治取向。作为资产阶级政党,民主党派当然属意于资本主义在中国的发展,和与此相适应的民主的政治结构。他们可以接受在资本主义充分发展基础上的社会主义,像欧美的一些政党那样。但不会同意阻挠资本主义发展而倒向专制的政治取向。在对立面的另一方,共产党从它成立的第一天起,就以反对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为己任,在中共一大通过的《中国共产党纲领》里,明确提出要“推翻资产阶级”,“消灭资本家所有制”,“采取无产阶级专政”。(24)虽然后来提出新民主主义论,承认在中国发展资本主义的必要性,但思想深处却从未消除对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的敌意。前不久解密的苏联档案表明,毛泽东在取得全国胜利以前就准备在建立新国家后取消民主党派,被斯大林制止。因此,在实现“社会主义改造”之后,不论是从表面上的社会主义来说,还是从实质上的专制主义来说,都无法容忍代表资本主义发展方向和资产阶级利益的民主党派,出路只有两条,或者是让他们从政治舞台上消失,或者是把他们收编为毫无独立思想的、惟命是从的政治摆设。反右运动从社会结构来看,是镇压知识分子的民主自由呼求;从政治结构来看,则是削除民主党派的独立倾向,使之完全臣服于己。历史表明,共产党的这两个目标,都经过反右运动而得到了完满的实现。
在民主党派中,集中高级知识分子最多、因而对共产党构成最大威胁的,是民主同盟。因此,它注定成为反右运动的重点。鸣放时恰好又是章伯钧、罗隆基、储安平等民盟要人,提出了使毛泽东龙颜大怒的言论,这不是偶然的。毛泽东在为《人民日报》撰写的7月1日的社论《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当批判》里说:“民盟在百家争鸣过程和整风过程中所起的作用特别恶劣。有组织,有计划,有纲领,有路线,都是自外于人民的,是反共反社会主义的。”(25)7月9日他在上海干部会议上讲话,鼓吹“打退资产阶级右派的进攻”,进一步指出:“右派的老祖宗就是章伯钧、罗隆基、章乃器”。(26)正因为如此,民盟就不可避免地成为反右运动中受打击最为沉重的民主党派。据章诒和在《泪祭罗隆基》一文中介绍,民盟有5173人被划为右派,占当时盟员总数的15.6%;民盟中央委员和候补中央委员有61人被划为右派,包括副主席2人,中央常委12人,中央委员27人,候补中央委员20人,占中央委员、候补中央委员总数的33.6%。经过反右运动,不但民盟的元气大伤,其他民主党派也都俯首帖耳地甘当共产党的小伙计,再也没有人敢于向共产党争民主争自由了。
第三类群体是文化界的知识分子。反右运动的特点是以言定罪,以文定罪,这是文化专制主义的基本特征。早在延安时期,王实味的《野百合花》和丁玲的《三八节有感》,就因为指摘当时的一些不民主不平等的现象,触犯了某些领导人而受到批判。王实味后来甚至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从1951年批判《武训传》到1955年反胡风,文化专制主义的缰绳越勒越紧。毛泽东亲自撰写了《人民日报》1951年5月20日的社论《应当重视电影〈武训传〉的讨论》,掀起了一场全国范围的大批判。1955年,他又专门为《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材料》写了序言和二十多条按语,污蔑胡风等人是“一个暗藏在革命阵营的反革命派别,一个地下的独立王国”,甚至骇人听闻地断言:“这个反革命派别和地下王国,是以推翻中华人民共和国和恢复帝国主义国民党的统治为任务的。”(27)这样,毛泽东就创造了把思想认识问题上纲为政治斗争问题的“范例”,为继之而来的反右运动提供榜样。反右运动中那些积极分子对右派分子的批判,从逻辑到手法,都是对毛泽东的直接继承。反胡风是反右运动的预演和操练,反右运动则是反胡风的延伸和扩大。
在整风反右运动中,毛泽东最重视的领域,除了民主党派外,就是文化界。按照他的判断,右派首先是要争取对文化界的领导权。他在《事情正在起变化》中说:“右派的企图,先争局部,后争全部。先争新闻界、教育界、文艺界、科技界的领导权。”他甚至还无中生有地指责“新闻界右派还有号召工农群众反对政府的迹象”。(28)他在六七月间连续写了《人民日报》的编辑部文章《文汇报在一个时间内的资产阶级方向》和社论《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当批判》。目标在指向民盟的同时,也指向了新闻界。在6月14日发表的编辑部文章里,他斥责《文汇报》和《光明日报》“利用‘百家争鸣’这个口号和共产党的整风运动,发表了大量表现资产阶级观点而并不准备批判的文章和带煽动性的报道”,“他们混淆了资本主义国家的报纸和社会主义国家的报纸的原则区别”,并且指出:“其他一些报纸的一些编辑和记者”及“一些新闻系教师也有这种情形”。(29)
在文化界各种以文获罪的案例中,最突出的是文艺界的一些青年作家因他们的成名小说而被划为右派分子。如王蒙的《组织部里新来的青年人》,刘宾雁的《本报内部消息》和《在桥梁工地上》,都曾以深刻反映人民内部矛盾而著称。但一到反右运动,却都因内容涉及揭露阴暗面而遭到批判。康生在1962年指责李建彤的《刘子丹》“利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其实早在1957年的反右运动中,这些青年作家就已经被批判为“利用小说反党”了。
众所周知,小说的题材是十分丰富的,它可以触及社会生活的一切方面。但只有深刻地揭露社会生活的本质和矛盾的小说,才能吸引广大读者,产生广泛的影响。古往今来,凡是有影响有价值的文艺作品,都免不了要对社会的阴暗面进行充分的揭露和批判。越是对未来怀有美好期望的作家,越是不能容忍现实生活的丑恶。新中国成立后成长起来的一代青年作家,曾经在少年时代目睹而且厌恶国民党政府的腐败黑暗,因而兴高采烈地迎接民主革命的胜利。他们怀着对美好未来的期待,在热烈歌颂新生活的同时,也对封建专制的意识形态及其在制度上的遗存深为反感。因此,当他们提笔写作的时候,这种思想感情便不可遏止地流淌在他们的作品里。虽然他们也曾学习过《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在描述社会的并非光明的一面时有所惕厉,但既然想写出好作品,就不能不揭露批判社会上的、特别是体制内的不健康的一面。就他们的本意而言,只不过是希望通过这些揭露与批判,克服这些存在于体制内的弊病。而在专制统治者和那些左派卫道者的眼里,这一切却构成了对现存专制制度的威胁。因此,这些作者最后也就难以避免被划为右派分子的命运了。
文艺界向来是恩怨纠结、是非丛生的领域。平时因为工作上,文艺观点上的不同看法而产生的矛盾、误会、不和,到了政治运动的高潮时,占据有利的政治地位的一方,便把这些分歧都上升到反党反革命反社会主义的高度来批判对方。反胡风运动固然是毛泽东一手导演的文化大冤案,但这里面也牵扯着胡风和周扬的是非恩怨。反右运动中成为文艺界第一大冤案的“丁陈反党集团”,既是毛泽东假手周扬清除异己知识分子的表现,也是周扬和丁玲之间的矛盾的总爆发。在全国范围内,也很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恩冤是非的纠葛。但归根到底,被批判者总有一些与专制主义体制相抵触的言论或文章,而占据批判高地的,总是一些维护专制制度的积极分子和卫道者。这几乎可以说是一切政治运动的普遍规律。
文化界的另一重灾区是法律界。凡是主张司法独立、无罪推定等现代法学观点的教授、专家、学者,可以说是无一漏网。这是可以想象得到的。现代法律的基本精神是捍卫公民权利,是同专制制度根本对立的。这种意识形态本身就是对专制制度的挑战。在以清除对专制制度的威胁为目的的反右运动中,坚持现代法学观点的知识分子,当然就未能幸免了。
第四类群体是共产党内的知识分子。中国共产党是由知识分子创立的,但作为第三国际的一个支部,它的政治生活也不能不受坚持无产阶级专政、消灭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等意识形态的影响。这个特点,使他们身为知识分子而又对知识分子心怀警惕。在后来的苏区肃反、反AB团、肃托等事件里,知识分子都是被整肃的主要对象。1939年12月,共产党为了适应抗日战争的需要,曾发布由毛泽东起草的《关于大量吸收知识分子的决定》,要求“一切地区的党和一切党的军队,应该大量吸收知识分子加入我们的军队,加入我们的学校,加入政府工作。”(30)在那个救亡图存的国难关头,许多知识分子涌进延安和各根据地。毛泽东在1941年发动“整顿三风”,就是为了清除以王明为代表的教条主义和以周恩来为代表的经验主义的影响,夺取全党特别是青年知识分子的拥护,巩固取得未久的领导地位。《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则是从文化意识形态上征服知识分子。但他对知识分子始终是不放心的。建国以后,大量青年知识分子入党,更使他忧心忡忡。1956年8月30日,他在中共八大预备会议上讲话说,一千多万共产党员中,有一百多万大中小知识分子,他们代表小资产阶级,“这一部分党员,前怕龙,后怕虎,经常动摇,主观主义最多,宗派主义不少。”是一些“小资产阶级动摇分子”。(31)他在1957年“鸣放”开始后所写的《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中更露骨地说:党内有一部分人“向往资产阶级自由主义,否定一切,他们与社会上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跟社会上的右翼知识分子互相呼应,联成一起,亲如兄弟。”并且直指他们是“共产党的右派”。(32)
根据对党内知识分子的这种判断,毛泽东和他的反右主要助手邓小平在反右运动已经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右派进攻”已被击退之后,便把目标指向党内知识分子。8月1日,中共中央发布由毛泽东起草的《关于进一步深入开展反右斗争的指示》,其中指出:“党内团内右派分子,只要是同党外团外右派分子政治面貌相同的,即反共反人民反社会主义,向党猖狂进攻的,必须一视同仁,一律批判。该登报的,即应登报。”(33)9月2日,中共中央又发布《关于严肃对待党内右派分子的指示》,说党内右派分子和党外右派分子配合,从堡垒内部向党进攻。党龄愈长,职位愈高,对党危害愈大。指示要求全党克服温情主义,不能姑息宽容。特别是对其中的老党员,更不能心慈手软,下不了手。毛泽东和邓小平把屠刀挥向党内的结果,使大批知识分子党员堕入“右”网。以当时在中共中央高级党校学习的学员为例,在992名司局级党员中,划出右派分子29名,占总数的2.93%。其中,普通班24人,占学员总数898人的2.69%;新闻班5人,占学员总数94人的5.32%。另外,在师资训练部学员(多为高等学校和各级党校的理论教师和党委宣传部门干部)538人中,划出右派分子34人,占6.32%。从这些党内知识分子被划为右派分子的根据来看,主要集中在这几年工作中的失误上,如镇反肃反、批判〈武训传〉、思想改造、三反五反、院系调整、反胡风、合作化、工商业改造、统购统销等等,凡是社会上鸣放出来的问题,在党内知识分子中都有所反映。不同之处有二:一是有些党员资格较老,对党内情况比较熟悉,所以对延安整风审干、抢救运动及后来的高饶联盟等历史问题提出批评,如有的指责毛泽东“光批评王明同志而不作自我批评”有的说:“既然高岗品质不好,为什么还要提拔他呢?”有的认为“财经会议处理不公平”。有的甚至“一提起42年整风就气愤”。二是对党内缺乏民主表示不满。具体说法很多,如:“八大代表的选举不民主”;“党内就是你搞我,我搞你”;“中央缺乏自我批评”;“党内缺乏民主,没有人敢讲反面的话”;“几年来发生的左右偏差实在太大,损失太大,风都是从上面往下刮的”;“根源在于‘好大喜功’”;“上面的缺点,都归结为情况的变化,是辩证法;有了缺点错误,只批评下面”;“中央在有些或说在不少问题上,是只讲‘过关斩将’,不讲‘败走麦城’;也有‘讲过去不讲现在’和‘避重就轻’的不良倾向”。还有人批评“把领袖偶像化、神秘化,以为领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可以独断专行,一切成绩归功于他,他说的都是正确的,他写的文章一个字也不能改。”(34)
这些意见表明,在共产党的堡垒内部,确实存在着反对专制体制的民主力量。发自党内的这些声音,不论是要求国家政治生活民主化,还是希望党内生活民主化,都是对专制制度和专制政党的威胁。中国共产党是按照列宁主义的民主集中制的原则组织起来的。实际上却是只有集中而没有民主,掌握政权以后更是如此。所谓民主集中制,通常是说少数服从多数,个人服从组织,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但选举的虚伪性使少数服从多数变得毫无意义,而全党服从中央则成为全党服从中央第一把手。这种集中制使党内民主化为乌有,高度集中成了高度独裁。在一党专政的体制下,党内不民主和国家体制的不民主是紧密联系着的。对于专制统治者来说,呼唤党内民主和呼唤政治民主同样危险,甚至是更加危险。党内知识分子的民主要求之所以不能见容于毛泽东,根本原因就在这里。
在反对党内右派的高潮中,有一些省部级的领导人也不幸堕入网中。如监察部副部长、党组副书记王翰,浙江省委常委、省长沙文汉,省委常委、副省长杨思一,安徽省委书记处书记、副省长李世农,青海省委第二书记、省长孙作宾等。这些党内右派的一大特点是,必有一个以他为首的“反党集团”,下面还有若干厅局级的“反党集团”成员;另一个更为重要的特点,是他们都是知识分子。这些高级干部被划为右派,主要是毛泽东亲自督阵的成果。他曾当面责问浙江省委书记江华,为什么不把省长沙文汉划为右派分子?并且斩钉截铁地说:“你不同他决裂,我就同他决裂!”金口御批,沙文汉自然难逃厄运。又据江渭清回忆录《七十年征程》记载,1957年7月上旬,毛泽东到了南京,责问当时担任江苏省委第一书记的江渭清:“你们江苏省委书记、常委里头,有没有右派?为什么不反?”他甚至拍着沙发边的茶几说:“你到底反不反?”江渭清斗胆应声道:“要反右可以,请您老人家下令把我调开。因为是我‘右’嘛。你先撤了我,让别人来反。”(35)江渭清是幸运的,他并没有因为敢批逆鳞而遭贬谪,江苏的很多知识分子也因此避免了成为右派分子的命运——江苏是全国人口大省中划右派分子最少的省份。
第五类右派分子是党政机关和企事业单位的一般职工、技术人员,中小学教师、医务人员等等,通常被称为小知识分子,有些还算不上是知识分子。其中很多是在1958年“补课”时被划进右派行列的。(36)他们人数众多,情况各异,很难把他们列为一个群体。从他们被划为右派分子的根据来看,有些是因为被再三动员,为了应付而提了一些意见;相当多数是因为上级下达了划右派的指标,基层单位不得不拿那些“有问题”的人开刀。如有的参加过国民党、三青团,或在旧社会当过兵,做过警察、职员;有的解放后在三反五反、镇反、肃反等运动中挨过整;有的出身于资本家、旧职员、地主、富农;有的是同单位领导人关系不好,有过矛盾的;如此等等,都成为凑成右派百分比的首选目标。有的兼有几种情况,就更难逃厄难了。如北京市公安局下属新都机械厂的铁工厂统计员任众,在上学登记填表时,老老实实地填上自己信天主教。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在他的档案里塞进一张纸条,说他“可能是圣母军分子”。这个来历不明、信口雌黄的材料,肃反时成为他被隔离审查的主要依据。加上别的一些无中生有的指控,1955年竟被关押100天。1957年6月,他在一次“整风座谈会”上被动员发言,批评领导上肃反不够慎重,把我们几个年轻人当反革命来整;还表示:同意章伯钧的“政治设计院”和罗隆基的“平反委员会”,认为苏联出兵匈牙利不妥当。这就够划为右派分子了。(37)又如:国务院经济委员会干部倪艮山,肃反时被隔离一年,内查外调,批斗逼供,查不出什么问题,最后以“思想错误,免予处分”了事。倪艮山提出申诉,要求做好善后工作。后在“整风座谈会”上提出意见,说:肃反扩大化伤了一些同志的心,国家应由人治走向法治,健全法制。遂被划为右派。他自己总结说:“肃反运动没有挖出将我打成反革命的根据,幸免于难;但写申诉材料上交,授人以柄,无异于自投罗网;在整风运动中即使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也是在劫难逃。”(38)
在一本题为《卷地风来——右派小人物纪事》的书里,记录了这一类右派分子的命运。他们被划为右派分子的原因,可谓千奇百怪。如:芜湖市委党校干部陈炳南是因为反对迁校就被划为右派;芜湖地委机关打字员张景影被动员发言,俏皮地说地委书记是“舞台书记”,专员是“剧场专员”,只有在舞台剧场做报告时才能见到,结果也成了右派;曾经参加皖南游击队的解放军某文工团团员盛名华划为右派,是因为她指责省委某领导人拆散一对恋人,强占女演员为妻;合肥医校毕业的王荫生被分配到防疫部门工作,年年申请报考大学,都未获批准,整风时贴了一张大字报《我要读书》,成了他的右派罪行;芜湖地委党校理论教师莫儒棠在被问及政党消亡问题时发表了一点看法,就被加上了“鼓吹葛佩琦反党言论”的罪名;徽州某县税务局程秋帆被打成右派是因为同领导关系不好;某市师范学校教师吴榔则是因为不愿批判自己的老师;《卷地风来》的作者茆家升本人在黄山疗养院当医生,和来疗养的安徽省劳动厅厅长江城接触较多,听江城说起过延安整风和他对农村“三改”的意见,江回省城后被划为右派,他也因为谈过江的观点被划为右派。(39)
最为匪夷所思的是,1957年夏,芜湖市组织教师暑期学习班,学习整风反右文件。学习结束时考试,有一道题是:“有人说现在是党天下,你认为对吗?”,认为对就划“+”号,认为不对划“—”号。大部分教师觉得,现在我们国家是共产党领导,当然是共产党的天下,说党天下能不对吗?于是纷纷打上“+”号。结果所有打“+”号的人都被说成是“储安平的爪牙”,划为右派。同样荒唐的是,虽然文件规定在工人中不划右派,有的地方为了凑数,仍在工人里划出右派。如某地供销社工人陈卫华,平日负责挑担子往山里的供销点送货。后来公路修通,不需要挑担上山了,正好反右任务下来,供销社主任说,反正他留下来也没有用了,就让他顶个右派名额算了。他便这样成了右派。还有,某地粮站搬运工方庆余是个文盲。粮站一共只有十来个人,也分配了一个右派名额。站长先是想拖,后来上面催得紧,不能再拖了,再拖就要自己去当了,万般无奈,只好抓老方。因为别人都有父母妻小,老方是单身,牵挂少些;上面有两哥哥,老娘有人伺奉。多则三五年,少则两三年就回来了,还可以扛大包,不会有太大影响。目标既定,操办起来就简单了。(40)
(四)
经过反右运动,知识分子作为一个整体的阶层出现了重大的变化。由于执政党有意进行的分化和打击,这个队伍分裂成为四个不同命运的群体:一个是被打成右派分子的55万不幸者,他们中间有很多是这个阶层的精英,在正常的情况下有可能为社会作出杰出的贡献,如今却被打入社会的最底层,与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并列,被称为“五类分子”,备受歧视与凌辱。有的妻离子散,有的家破人亡。社会上一有风吹草动,便把他们拉出来批判斗争。大量右派分子被遣送到特设的“劳动教养”场所,在大跃进造成的大饥荒里,被饥饿与过于繁重的体力劳动夺去了宝贵的生命。第二类群体是成为运动积极分子的幸运儿。他们因为出色地发挥了同类相残的兽性本能而得到了执政党的赏识,戴上了“左派”的桂冠,提拔重用,成为党政机关的骨干。第三类是具有一定特长、幸而没有被划为右派的知识分子。由于国家建设的需要而被共产党拉进党内。毛泽东在1957年的三四月间,在济南、上海、杭州等地都曾谈到,要吸收大学教授、工程师、科学家入党,在上海讲话时还具体规定每年要平均发展10万人。进入反右高潮的6月28日,中共中央正式发布《关于在一两个月后吸收一批高级知识分子入党的通知》,提出“有必要在一两个月之后,首先接受一批在这次运动表现好的左派高级知识分子入党。”“包括已经参加了其他民主党派的高级知识分子。”(41)这些有幸被拉进共产党内的知识分子,在此后的建设事业中,为促进社会的发展和维持专制制度的巩固,发挥了重要的作用。第四类知识分子是沉默的大多数。他们埋头业务,谨言慎行,以免运动来时被抓住把柄。但他们终究无法自外于连绵不断的运动。在随后的大跃进、反右倾、四清和文化大革命中,仍然不免于被批判或被迫参加批判的命运。
与知识分子队伍的分裂同时出现的,是知识分子的独立精神和自由思想的丧失,他们的尊严扫地以尽。反右运动中相互揭发,无情批斗,使整个社会道德沦丧,诚信澌灭,人人自危,心存戒备。作为民主革命的主要动力,知识分子已经处于整体瘫痪的状态。反右运动不但镇压了那些被划为右派的知识分子,把他们打翻到社会最底层去煎熬,而且也威胁了其他知识分子,使他们匍匐在独夫的脚下。
但是,民主革命的火种是不会熄灭的。毛泽东的逝世和“四人帮”的被捕,为反封建反专制的民主革命创造了最基本的条件。平反冤假错案实现了知识分子的政治解放;真理标准的讨论则开始了知识分子的思想解放。这两大解放本身就是对专制制度的突破,是民主革命在遭到压制20年之后的恢复和继续。正是在粉碎“四人帮”和两大解放的基础上,出现了以知识分子为主体的反思历史的高潮。人们通过反思,对个人崇拜及其制度性根源,对专制制度及其理论表现,进行了无情的揭露和批判。投入这个高潮的知识分子,包括两个不同的群体:一个是体制内的知识分子,以真理标准问题大讨论和理论务虚会为主要形式;另一个群体是体制外的青年知识分子,以北京西单墙为代表的遍布全国各大中城市的民主论坛。这两大群体、两大形式的反思和批判相互影响,相互促进。但是,批判内容的深刻性和批判形式的激烈程度,刺激了专制统治者的专制主义神经。他们意识到,思想解放和反思的发展已经危及他们藉以安身立命的基础——专制制度,因而惊恐地呼唤:“现在的形势比1957年反右运动还要严重!”于是,他们祭起了“四项基本原则”,并用专政手段取消了西单墙,从而遏制了民主革命的发展势头。虽然如此,知识分子反封建反专制的努力却仍然继续不断。反对民主革命的反动势力也不断运用他们手中的权力,打出“清除精神污染”、“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等旗号,开展不是运动的运动,压制知识分子,打击民主力量。《太阳与人》、《天云山传奇》等揭露专制制度罪恶的电影被禁演;周扬、王若水关于人道主义的文章被批判,胡绩伟因关于人民性的阐发而遭贬斥,实质上都是民主与专制的矛盾与搏斗,是知识分子反专制争民主的努力再三蒙受打击的反映。
在民主与专制的对抗历史上,1986年下半年掀起的民主运动,是值得大书一笔的壮举。它是知识分子反封建反专制的又一次实际行动。4月12日,当时担任中共中央宣传部部长的朱厚泽在一次讲话时,提出思想文化界的“三宽政策”(宽松、宽容、宽厚)。接着,邓小平在6月里多次主张进行政治体制改革。这两件大事为民主运动提供了有效的润滑剂。方励之、王若望、刘宾雁等到处发表文章作讲演。北大、清华、北师大等高等学校学生举行了二十多场研讨会、报告会。方励之从11月到15日,短短五天便在上海交通大学、华东化工学院、同济大学、宁波大学等校作了六次讲演,鼓吹民主科学,提倡三权分立,主张教授治校,批判舆论一律。王若望在他的多次讲话中,批判现行的政治体制是“抹上马列主义、之乎者也的封建主义”,认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恰恰是我们中国需要的,是紧迫的需要”;他表示“我要为自由化辩护”,甚至直截了当地承认自己就是“资产阶级自由化的老祖宗”。
这场民主革命表现在三方面,一个是报刊,一个是高等学校,还有一个方面是体制内关于政治体制改革的研究和讨论。
在“三宽政策”的鼓舞下,这一时期的报刊上出现了不少分析批判专制制度的文章,提出了一些颇有分量的观点。如:“当前的政治体制改革,从严格的意义上说,应是对封建政治的再一次革命。”(《工人日报》11月24日)“政治体制改革的核心是民主。过去我们不仅是人治,而且实质上是党治。”(《深圳青年报》9月3日)“封建专制主义残余在思想政治方面的影响是当前中国改革和现代化的一个主要障碍。”(《新华文摘》第11期)“我们在建设社会主义社会中遇到这么多曲折和困难,根本原因就在于我们没有经过资本主义的高度发展这一历史发展阶段。”因此,“要参照资本主义的经验和模式来改造我们国家的政治体制。”(《文艺报》8月23日)“不要再把‘违反四项基本原则’当作棍子去打人。”(《人民日报》11月7日)“我们应该理直气壮地把民主、自由、平等、博爱这些标志人类社会文明的伟大进步的东西,写在我们社会主义民主建设的旗帜上。”(《工人日报》10月3日)有的文章认为“反自由化”的口号“是一个地道封建专制主义的口号。”(《新观察》第16期)有的文章指出:中国的马克思主义是“被教条化了的、或者说为中国的传统落后意识偷换了的马克思主义”。(世界经济导报)11月17日)“马克思主义在成为占统治地位的思想过程中,中国传统文化就以它顽强的力量侵入了马克思主义。”(《中国文化报》12月27日)虽然这些批判比较含蓄,只能说是浅浅地掠过专制制度的皮毛,但就当时报刊的处境来说,能够达到这个程度就属难能可贵了。由于报刊的影响巨大,它对形成社会的宽松自由,促进高等学校的民主运动,还是起了一定的推动作用。
高等学校的的民主革命运动呈现出更加激烈、更加尖锐的形式。合肥、武汉、上海、杭州、南京、成都、西安、天津、长沙、北京等地的高等学校学生,先后举行了大规模的游行示威活动。从他们的标语、口号、传单、大字报,可以看出学生运动的民主革命性质。如:“一党专制是阻碍民主发展的主要障碍。”(中国科技大学)“目前专制统治像严冬一样笼罩着沉寂的神州大地。”(武汉大学)“官僚集权的政治制度是是封建专制的变种,是对人民的变相奴役。”(武汉华中师大)“中国没有民主,言论受到压制,经济暴敛专制,精神文明是几条无病呻吟的信条”(上海交大)“四个坚持首先是中国意识形态的牢笼。”(南京大学)“将四项基本原则写进宪法是错误的。”(湘潭大学)“中国意识形态是在马克思主义掩盖下的封建思想。”(北京师范大学)“中国现在奉行的是十九世纪的马克思主义和几千年的封建主义杂交的思想体系。”(中国科技大学)“中国不具备搞社会主义的条件。”(南京大学)“中国的改革是弥补历史上没有走过的资本主义路程,是补资本主义的课。”(四川大学)这些观点的尖锐性和深刻程度,反映了当时的青年学生,仍然是民主革命的尖兵。
1986年6月、9月,邓小平一再提出要改革政治体制,并且强调“党政要分开”。而党政分开意味着迈出放弃一党专政的第一步,这就使政治体制改革从一开始就具有了向民主政治前进的特点。9月下旬,中共中央成立了由赵紫阳、胡启立、田纪云、薄一波、彭冲等五人组成的政治体制改革研讨小组,负责为政治体制改革探讨思路和设计蓝图,提供中央常委决策。邓小平的讲话和中共中央成立政治体制改革研讨小组的消息一经披露,立刻在知识分子中引起极大反响。中央党校、国防大学和一些高等学校的研究生连续举行研讨会、报告会,出书写文章,掀起了探讨政治体制改革的小小的高潮。
在这三个方面的民主运动中,主线是学生运动。学生们对封建专制制度的揭露和批判,已经超出了专制势力所能容忍的限度。出于维护和巩固专制制度的本能,他们迅速反击,扑杀学生民主运动。面对强大的压力,同情学生运动的胡耀邦提出“冷处理”的方针,力图缓和对民主运动的镇压,结果却被顽固势力赶下了台。报刊媒体呼唤民主自由的声音,也因胡耀邦、朱厚泽的去职而趋于沉寂,只有政治体制改革的探讨,因它所具有的官方性而得以继续。党政分开作为首要任务被写进赵紫阳的十三大政治报告。但也在六四镇压之后被束之高阁,无人过问。中国实现政治民主化的蓝图还没有迈出第一步就化为乌有。历史如此无情地捉弄我们,想起来时真令人扼腕太息。
1989年因胡耀邦去世而引发的学生运动,是以青年学生为主体的、具有全民性的民主革命高潮,大学生们提出的两大主要诉求:反腐败和改革政治体制,受到了广大市民和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工作人员的热烈支持。在革命高潮的红五月里,北京市上百万人上街游行,万人空巷。运动被污蔑为“动乱”,但那些日子却是北京治安情况空前良好、发案率最低的时候。其他大城市也有类似情况。最后,为了镇压青年知识分子和人民群众的民主革命,专制统治者不惜违背理智和良心,出动坦克机枪,把革命淹没在血泊之中,创造了民国以来规模最大的街头血案。为了掩盖他们的罪恶行径,十八年来,统治当局严禁人们纪念反思那个被血光照亮的日子。每年六四,天安门戒备森严,如临大敌,充分表现出他们的虚怯。历史是无情的,他们的血腥暴行和青年知识分子的革命气概,今天只是记录在人民的心头,总有一天,它们将会一起记录在中华民族的民主革命史上,前者被后人唾骂,后者受后人尊敬。
(五)
六四镇压之后,民主革命再一次趋于低潮。广大知识分子中,有的向统治者讨好献媚,鹦鹉学舌地谴责青年学生;有的沉默不语,冷观形势发展;有的愤而下海,转入商界;有的埋头反思,总结从反右到六四的惨痛教训。与反右以后知识分子彻底失语、民主革命彻底沉寂不同,“六四”以后的18年,是知识分子不断抗争的18年,是民主革命积聚力量的18年。虽然许多知识分子几乎完全放弃了对民主自由的追求,庸俗的市侩意识和乡愿哲学浸染了一代两代知识分子,使他们见利忘义,患得患失,巧言令色,自以为是,丧失了知识分子应有的历史责任感。更有一些知识分子,或由于斯大林主义的彻底浸染,或由于已经跻身于既得利益的行列,因而仍然顽固地坚持维护封建专制制度的立场,敌视民主自由和现代文明。但是,知识分子的主流却没有自甘沉沦,他们坚持理念,勤于思考,自觉地投入争取自由民主的斗争。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知识分子必然会越来越多。
与反右运动后的20年相比,知识分子的境遇和民主革命的趋势都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们可以从以下几方面试加分析。
首先是时代不同了。改革开放和融入全球化的同步发展,使我国社会有了巨大的进步。反右运动后,我国自外于世界,历史进入一个自我封闭、与世隔绝的时代,经过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的大折腾,社会濒临崩溃的边缘。“知识愈多愈反动”的经典御言,使知识分子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们被贬为“臭老九”,社会地位列于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走资派之后。改革开放打开了国门,发展经济和社会进步的需要,使知识分子的尊严得以逐步恢复。紧跟世界经济发展的步伐,我国由农业经济迅速向工业经济迈进,甚至跨进了知识经济的门槛。在迎接知识经济到来的时代里,知识分子已成为推动经济发展和社会文明进步的主力。这个新形势使知识分子处于举足轻重的地位,有可能在推进民主革命的历史性进军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其次,大量知识分子进入中产阶层,成为中产阶层的主体,使知识分子有了强大的同盟军。知识分子和中产阶层的联盟,是未来新时代的经济和社会得以迅速发展、并保持和谐稳定的最可靠的支柱。我国中产阶层的形成,是以知识分子大量下海为重要标志的。改革开放使一些善于经营的企业主脱颖而出,加上一部分从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出来下海的知识分子,构成了中产阶层的雏形。以北京市为例,由知识分子创办的民营科技企业,1988年已有1800多家。“六四”以后,在一些人掀起的“反和平演变”的喧闹声里,最高领导人扬言“要让私营企业倾家荡产”,使民营企业和中产阶层的存在和发展岌岌可危。幸而邓小平在1992年初南巡讲话,发出了“谁不改革谁下台”的威胁,才挽救了改革,也保护了尚处在市场经济的胚胎里的中产阶层。南巡讲话后知识分子投身企业成风,北京市的民营科技产业,1992年年底就发展到5180家,1996年低更增加到一万一千多家。(42)科技产业的迅速增长,既反映了产业结构里知识经济的增加,也说明知识分子正日益成为中产阶层的主体。由此也使中产阶层带上了许多当代知识分子固有的特征,如珍视文化,爱国情怀,对民主自由的向往和追求,对专制统治的反感和厌恶,等等。这些共同特征构成知识分子和中产阶层得以建立联盟的基础。在反右运动时,知识分子曾不得不单独地面对专制力量,现在有了这个强大的同盟军,知识分子在民主革命中就不会孤军奋战了。
第三,体制内外的知识分子的结合与合作,使民主革命具有更强大的动力。在以真理标准问题的讨论为形式的思想解放运动中,体制内对“两个凡是”与个人崇拜的批判与清算,同体制外的“民主论坛”,曾经相互促进,相互配合。但这种联系和结合还处在萌芽状态就被专制统治者的高压政策破坏了。进入九十年代,特别是到了新世纪后,体制内外的知识分子都有了明显的变化。在体制外,经历过“四五天安门事件”、西单墙“民主论坛”、1986年学生运动和八九民主运动的知识分子,有的被迫流亡国外;在国内的,有的受到监视追踪,甚至被投入牢狱;更多的人则利用网络和某些媒体的有限空间,继续宣传民主自由的理念,直接或间接地批判专制统治。在体制内,真理标准讨论和理论务虚会的积极参加者在四项基本原则和反自由化的威胁下迅速分化,有的转向为专制主义服务,有的退而袖手旁观,但也有相当多的知识分子,仍然坚持批判的民主的立场,继续奋战。六四的枪声,使许多体制内的知识分子有所反思,有所觉悟。特别是那些已经退出工作岗位的老年知识分子。依据他们毕生的丰富经验,重新思考祖国的命运和民族的前途,得出自己的认识;大量恢复历史真相和探讨真理的文章、报道、回忆录,更为他们提供了再认识的原素。被杨继绳形容为“两头真”的一代,正在成为体制内的一股坚韧的力量。至于在位的知识分子,虽然专制特权的大染缸侵蚀了许多进入仕途的知识分子,但官场上仍不乏目光远大、朝气蓬勃的先进分子。他们受过现代科学与民主的教育,有着清晰的头脑,可以成为民主革命的有力的支持力量。这些体制内外的知识分子,尽管理念各不相同,有自由主义者,有民主主义者,有人本主义者,还有社会主义者,也有兼容各种理念的知识分子。但他们都关心祖国的前途,都认为中国应该走民主自由的道路,都反对专制主义和奴隶主义。这个共同的目标,使他们有可能实现有效的联系与合作,成为民主革命的基本力量。
第四,互联网的广泛应用,对民主革命发挥着巨大的、而且是越来越大的作用。网络是广阔的舞台,也是锋利的武器。它为所有知识分子提供参与民主革命、一显身手的机会。在这里,任何知识分子都可以纵情演出,展露锋芒。在古代专制社会里,知识分子要参与政治,经国济世,兼善天下,就必须挤入官场;在野者只能独善其身,最多在传承文化和地方性的善举方面,起一些积极的作用。到了近现代,新闻媒体大量出现,成为知识分子信马驰骋的大好场地。但五十多年来,由于文化专制主义的严密控制,我国的新闻媒体都已经成了官方的喉舌,美化专制制度的化妆品,丧失了促进民主、宣扬自由、交流思想、互相启蒙的应有功能。互联网打破了官方的舆论导向对信息的封锁,为民主革命开辟了可资利用的新天地。互联网从它出现的第一天起,就具有自由、民主、平等的天性,不论在朝在野,是官是民,它都一视同仁,兼容并包;各种各样的思想观点、政治见解,都可在网上自由展现,它都兼收并蓄。它是科技革命的产物,又是社会革命的利器。进入新世纪以来,互联网在推动改革、促进维权、启蒙大众等方面,都起到了日益显著的革命性的作用。有关当局虽然起用了数以万计的网警,过滤封杀,甚至运用专政手段,以“颠覆 国家政权”、“危害社会安全”等等藉口封网捕人,判刑下狱,妄图抓一儆万,但仍然扑灭不了互联网点燃的民主自由的烽火。这是当代的先进科学技术赐予知识分子,用以推进民主革命的的强大武器。
上面列举的四个方面的优越条件,都是反右运动以后的那个时期所不曾具备的。50年的历史,造就了民主革命的新形势,使知识分子得到了空前未有的有利条件。从改革开放起步,中国历史进入了一个重大的转折时期,知识分子的命运也进入了一个重大的转折时期。这是一个以文化上反封建、政治上反专制、经济上反垄断为标志的民主革命的时代,在这个民主革命的进程里,知识分子由于它所独具的优良传统和对现代化知识的掌握,正在被历史推到社会的中心地位,成为民主革命的主要力量。这一场和平非暴力的、以改革、维权、启蒙为主要形式的民主革命,将改变中国的历史进程,使得中国能够以自由、民主、和平、统一、富强的面貌,出现于世界民族之林,对促进全球发展、保卫世界和平,起一个大国应起的积极作用。中国的知识分子只有自尊、自重、自爱,自觉地承担起推动民主革命的重任,才能不负历史的厚望。
2007年5月24日改定
注释:
(1)《毛泽东选集》第三卷第1048页、1076页,人民出版社1953年2月直排版。
(2)唐小兵:《“异端”张熙若》,载于《随笔》2007年第3期。
(3)《周恩来选集》下卷第162页、164页、168—173页,人民出版社1984年11月版。
(4)《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六册第12页,中央文献出版社1992年1月版。
(5)《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第409页,人民出版社1977年4月版。
(6)《毛泽东选集》第三卷第837—838页。
(7)同上第五卷第432页。
(8)《胡乔木谈中共党史》第121页,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转引自汪国训:《反右派斗争的回顾与反思》第575页,香港国际学术文化资讯出版公司2005年5月版。
(9)《周恩来选集》下卷第207页。
(10)《毛泽东文集》第七卷第54页,人民出版社1999年6月版。
(11)《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第338页、334页、335页。
(12)《中共党史大事年表》第282页、人民出版社1987年4月版。
(13)同上,第245页、250页、278页。
(14)《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第327页。
(15)同上,第425页。
(16)牛汉、邓九平主编:《原上草—记忆中的反右派运动》第7页、18页,经济日报出版社1998年9月版。
(17)同上,第95页、119页。
(18)《校内外右派言论汇集》第175页、178页、104页,北京大学政治经济学教研室1957年8月编印。
(19)同上,第156页、108页。
(20)《原上草—记忆中的反右派运动》第263页、119页、150页。
(21)见于《人民政协文件》,新华书店1950年发行。
(22)《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第278页。
(23)李维汉:《回忆与研究》下第813页,转引自汪国训:《反右派斗争的回忆与反思》第173页。
(24)《中国共产党章程汇编》第3页、第1页,中央党校科研办公室1985年5月编印。
(25)《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第435页。
(26)同上,第448页。
(27)《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材料》第83页,人民出版社1955年6月版。
(28)《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第425页。
(29)《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六册第508页。
(30)《毛泽东选集》第二卷第588页,人民出版社1953年2月直排版。
(31)《毛泽东选集》第三卷第302页。
(32)同上,第423页、424页。
(33)《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六册第557页。
(34)杜光:《中央党校反右派内幕》,载于《炎黄春秋》2005年第9期。
(35)转引自胡平:《禅机1957——苦难的祭坛》第366—367页,广东旅游出版社2004年6月版。
(36)1958年3月3日,中共中央下达《关于开展反浪费反保守运动的指示》,指出:“凡是没有经过群众鸣放、干部整改过程的地方,在这个运动中间,应该选择适当的时机,认真补课。”见于汪国训:《反右派斗争的回顾与反思》第417页。
(37)任众:《活过、爱过、奋斗过》第105页、116页、124页,香港溪流出版社2006年10月版。
(38)倪艮山:《沉思集》第59页、62页、64页,天马出版有限公司2005年8月版。
(39)峁家升:《卷地风来——右派小人物纪事》第6页、23页、101页、133页、71页、76页、160页、178页,内蒙远方出版社2004年10月版。
(40)同上,第36—37页、31页、167页。
(41)朱正:《反右派斗争始末》增订版,第32——33页。
(42)据1998年1月11日《经济日报》所载《北京民营科技跨入第三个“八年

反右May 31, 2007 8:47 am

五十年前的那场反右运动,发展到后期北大所有的右派都被剥夺了发言权,辩论会变成了批斗会,每个右派分子都被监视了起来。在强大压力下,大多数右派分子被迫做了违心的检讨和揭发检举。不少人尽管作了十遍八遍的检讨和揭发检举,也不管这种检讨和揭发检举是诚心的还是言不由衷,也总过不了关。我预见到不久的将来,我们这些人可能都要大祸临头了。于是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由我来承担全部责任,让其他人过关。于是我先后贴出了两张大字报,一张是《我的声明》,全文如下:

《自由论坛》这样一个小型刊物是由我发起的,现在出了关于肃反问题的专号,我知道这有可能把全校的矛头引向我的,因此,我觉得有几个问题需要回答:

一. 你发起创立这样一个刊物的目的是什么?

答: 我发起创立这个刊物的目的是为了想把全校同学关于要求进一步扩大民主范围的意见集中起来,因为我深深懂得一个人的力量好比大海中的一滴水,一个人,不管你有多好的建议,喊破了喉咙也起不了好多作用,往往会遭到官僚主义者的打击,逐渐被压下去。但是如果把许多人的共同意见集中起来,就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官僚主义者就不能不重视我们,群众也会敢于支持我们,因此我想发起创立这样一个刊物,保住这个讲坛,使大家有讲话的地方。

二. 你们为什么要出关于肃反问题的专号?

答: 这是必要的。这是一个很尖锐的问题,因为许多同学所以对党不满而不敢讲话,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我们肃反运动的不良影响和副作用,许多被错斗的人到现在还不敢讲话,党的具体负责者还没有向他们道歉,我们希望勇敢的人xx讲话。

三. 你们这样做是为了帮助党整风,还是要搞集团,这样做是在故意xx矛盾?

答: 是的,我们是为了帮助党整风,但并不限于此,还要争取进一步扩大民主范围,这二者本来是不可分割的。整掉了官僚主义这股恶风,就会进一步扩大了民主,要整风整得彻底,整得好,就必须提出扩大民主范围的要求。

我们是要搞集团活动,但是我们要搞的是民主集团,不是反党集团,我们要攻击我校党的领导者,因为他们的官僚主义太浓厚了,如果这种官僚主义的习气继续保持下去,就很难说他们是代表党的,攻击怀党员与攻击党不等价。

四. 你们这个刊物命运如何?

答: 我们要尽最大力量来把它保持下去,不仅在整风期间,以后也想保持下去,如果可能,我们还想,我们还希望把它改成油印和铅印。不过,我们都是穷光蛋,文艺修养也不够,要做到这一点困难是很大的。

大家不敢讲的话却可以到这里来讲,如果有人不愿意让他的名字(十一字看不清)一定给你保密,我们的刊物绝不受官僚主义者的左右。如果有人关心我们的刊物,可以直接到28斋426号来找我交谈,如果学校领导人怀疑我们要搞xx,提出质问,也请直接找我交谈,不必捕风捉影,追究别人,如有问题我愿负全部责任。

许多人在怀疑我们,也有许多人对我们抱有很大的期望。怀疑我们的人让他们怀疑去吧!我们并不害怕,对我们抱有热望的人,有话来讲吧!我们绝不辜负你们!
第二张大字报是《如此伎俩》,全文如下:
自从我校反右派开始以来,保守派为了挽回他们已经破产了的名誉,为了挽回他们在群众中的“威信”,竟不惜采取造谣诽谤破坏别人名誉,进行恶毒的人身攻击等卑鄙的手段来打击民主运动中的积极分子,以期达到威吓和欺骗群众的目的。

第一. 保守派在《人民日报》上宣布了百花学社是反动小集团,宣布了广场是反动刊物,他们明明知道这样做在北大会有很多人不相信,但他们仍然不惜采取这种手段来欺骗外校同学,打击北大的民主运动,造成外校同学对北大民主运动的疑惧和仇恨。

第二. 保守派拼命制造一些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莫须有的罪名,加在这次民主运动的中的积极分子头上,好象只有他们才是代表党和社会主义似的,利用所谓批判会的手段来威胁民主运动中的积极分子并争取群众。

第三. 他们利用一切宣传工具进行恶毒的人身攻击,破坏别人的名誉,把人家说成是小丑、坏蛋、流氓和打手,以便造成群众对这些人的怀疑和仇恨,从而孤立他们。

第四. 虽然保守派利用了上面的手段,但他们也很清楚,还有许多人支持这次民主运动中的积极分子,而大多数的同学对保守派还有怀疑态度,因此根据前车之鉴,他们还有最后一张王牌,那就是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在“百花学社”和 《广场》编辑部中,找出一个所谓反动分子或反革命分子来,他们现在正在对某些民主运动中的积极分子进行逼问,搞得他们思想混乱,用威胁的手段逼他们承认所谓反社会主义罪行,并找出这次运动中的组织者进行逮捕和法办,这样他们就可以高喊高叫了,看啊!说“百花学社”是反动小集团,“广场”是反动刊物,你们不是不相信呀!这里面真有反动分子哩!

同学们不信等着看吧!这样手段保守派迟早会施出来。最后,我们必须申明:我是这次运动中的积极参加者和组织者,我发起创立了自由论坛,参加了“百花社”,后来又以个人的名义参加了“广场”编辑部。我的一切活动都是公开的,因为我认为“三害”是一种根深蒂固的社会现象,要根除它必须依靠群众的力量,所谓小集团在根除“三害”中是不会起什么作用的。

保守派们,我是这次运动的组织者,你们对我自然是恨之入骨的,那么请你们来找我吧!我知道你们会用捏造和无穷的推论的方法给我制造罪名的,对于这些我都愿意承担,我只是希望你们不必再折磨那么多无辜的人,同时,我公开要求那些跟我接触过的人不必再顾什么情面,把你们所了解我的一切言行全部讲出来好啦!我绝不会怪谁。

我的态度就是这样:如果有人(不管是谁)愿意共同跟我把问题搞清楚,那么我欢迎,如果有人要我做什么坦白交待,那绝对办不到!保守派们!你们不是掌握着权力机关吗?那么,你们现在就用吧!不必再用什么批判会的手段来欺骗群众了。

保守派们!虽然看来你们胜利了,但是你们晓得吗?“五.一九”的火种已经播下了,它迟早会变成燎原大火把你们烧尽的。

(以上两张大字报摘自《原上草》)

我的本意是想帮其他右派过关,结果却适得其反,这不但没有帮上其他右派的忙,反而使矛盾激化了。那时我太天真了。最后我被打成“反革命集团”的罪首,判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刑满后被强迫留场就业,继续改造七年,直到七九年我去北大要求平反落实政策。

在预审期间我坚不承认有什么“反革命集团”,坚持说北大的右派活动都是公开的,是宪法所允许的,但有人承认了。最后出厅接受判决时,我被判了十五年,张元勋被判八年,贺永增被判五年,赵清、林树国被判四年,谭金水因坦白检举有功,教育释放。所谓的北大“反革命集团”就这六个人。在预审期间审讯员千方百计诱导我说出“反革命集团”当中还有哪些人?因为我坚不承认有什么“反革命集团”,所以拒不说任何人的名字。说老实话,在那个年代,由于我已被认定是这个集团的罪首,我要说有谁就有谁,至少作为“百花学社”的社长谭天荣和《广场》的七八个编委以及“百花学社”的骨干成员是跑不了的。但我没有那样做。我厉行了在上面两张大字报的承诺。九八年我去参加北大百年校庆,不少同学因为当年对我进行过检举揭发和在大会上对我进行批判向我道歉。我说:这些事情我早就记不得了。在当时那种强大压力下,人们做什么揭发检举和在大会上做批判发言,都是出于不得已,我从未将这些事情往心里去。如果说什么错误,那只能说是一个时代的错误。以上话许多同学都可以作证。但有一件事我始终不解。张元勋在《北大一九五七》中说谭金水是北大党委派到“百花学社”和“广场”的“卧底”,这件事情我至今也不清楚。对于谭金水因坦白检举有功,从而得到了宽大处理,我早已谅解了他。在参加百年校庆时我去东语系找他,但他没有参加校庆会。后来我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他在上海浦东的住址,给他去信,希望跟他见一见面,他也没有回信。五十年过去了,所有的个人恩怨都应该放下。我恳切希望谭金水同学能出面把当年的情况说清楚,因为这是一份历史责任。
陈奉孝二○○七年五月二日

反右May 10, 2007 8:44 am

反右高潮已经过去,北京大学生物系的大字报中,出现了一张针对我父亲的大字报:”张宗炳,你说过,我的朋友储安平。”

“我的朋友是储安平”这么一句话,真的没有办法和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言论联系上。但这样的一句话,的确就可以制造出来一个右派。北京工业学院的学生谭天佑被划为右派,就是因为他的哥哥是谭天荣。

生物系跟着批判父亲的大字报有几张:张宗炳为什么会有大右派的朋友?张宗炳为什么会叫大右派储安平为自己的好朋友?

家里还真的紧张了一些日子。因为不久以前的《人民日报》上,在对”章罗联盟”的批判中,多次点到了我的爷爷张东荪,文章中,也不止一次的提到我的父亲,确切的说,是提到我父亲的家:外交部街一号。

因为当时我爷爷住在城外,每次进城会见朋友,都在我父亲家。那时的外交部街,经常被小汽车,黄包车挤的水泄不通。49年后,留在大陆希望和中共建立联系的美国驻北平总领事克乐伯(Clubb)也是经常在我父亲家和民盟的人见面,一起幻想离间毛泽东和斯大林,扶植第二个铁托。

父亲躲过了反右这一劫,原因是多方面的。主要是两点:一是在贴出指控我父亲的大字报以前,北大右派的指标早超额几倍的完成了。二是我父亲一贯的小心谨慎。

49年后,一个运动接着一个运动,加上我的祖父出事,本来就老实的父亲,更加谨言慎行了。但57年的中国知识分子的小阳春,父亲也有些得意忘形。之所以后来没有闯祸,这要感谢我的祖父。和储安平见面后的兴奋,被我祖父的一盆冷水浇醒了。

父亲和储安平的见面,是一次很偶然的事。父亲和母亲在等公共汽车,从车上下来的,正好就是储安平。

父亲和储安平的友情,可以追溯到光华中学。虽然他们不是同班,也不是同级。但都是学校的活跃人士,所以很快就成为了朋友。当时他们两个人的另一个朋友,是后来做了国民党的外交部长的沈昌焕。

镇反、肃反,镇的、肃的朋友之间都不来往了。父亲和储安平不止是不再见面,连书信的往来也停止了。所以连储安平最近刚刚结婚,我的父母都不知道。

老朋友见面,分外高兴,特别是在56年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气氛下。马路上两个人谈的很热乎。父母邀请储安平和他的新婚妻子,一起来我家。

和小时候外交部街时的门前车水马龙相反,北大中关村153号真是门可罗雀了。当然,每年春秋,到我们家看花的人非常热闹,但最多也就是在院子里打个招呼。所谓的客厅,早就应该重新正名了。

储安平夫妻下午准时到了我家,他们来我家以前,去了北大。我们兄弟几个按照规矩见过客人,就被轰回自己的房间。

当我们正在离开时,储安平还没有坐稳,就听到他问我父亲:老太爷怎么样?现在还写什么?(因为间隔五十年,记忆不准确。我尽量恢复原貌。后一句话是否一定有,我现在不敢肯定。下面出现类似的情况,我也会说明。)

家里来客人已经是很少的事,而开门见山的就问候我的祖父,对我更是新鲜事。祖父被软禁,很少有朋友来往,也很少有人提及了。当时祖父的状况,用我改过的孟浩然的诗是:不才弃”明主”,”多病”疏故人。所以储安平的这句很平常的话,让我印象深刻。

父亲和储安平之间的谈话,我们兄弟都没有听到。后来,是从父亲和母亲、和祖父母的谈话中了解了一些。

当时,每个星期天,我都去北大的岛亭新华书店看书,然后去北大朗润园178号我的祖父家。这次我是专门报喜的。我把储安平来我们家和问候祖父的事告诉了祖父、祖母。

储安平要来我家的事,祖父已经知道。对储安平的问候,祖父还是有所触动,但我不记得他对此说了什么。他倒是谈了和储安平的交往,和《观察》的一些事。那时我只有十四岁,对这些事没有怎么注意听,当时就没有当作一回事,今天就更是一点也回忆不出来了。

下面一些事我还记得,父亲在我之后,也到了爷爷家。父亲是兴冲冲而来,谈话主要在父亲和祖母之间,祖父说的很少。

储安平当年是意气风发,虽然他不可能有对共产党取而代之的想法,但想作为一个认真的反对党和反对派,和共产党分庭抗礼的想法肯定是有的。父亲感慨,自己身在北大,还不如储安平了解北大的鸣放情况。储安平对北大每天大字报的数目,都很清楚,对一些有分量、有见解的大字报,也很清楚,谈起来如数家珍。当父亲谈到储安平的”党天下”,我记得祖父的回答是:你已经谈到了天下,下面还能再谈吗?(同样是记忆不能恢复原貌,可能还有:人家会和你谈天下?)

我当时感到吃惊,是因为爷爷刚刚不久前在和奶奶聊天时。谈到党天下,对储安平是十分赞叹。几年后,我才明白祖父为什么会同时对党天下,有两种似乎相反的评价。

关于百花齐放和百家争鸣,我不能肯定是否是当时我的祖父说的。可能是当时回答我的父亲,也可能是后来和我单独说的。我记得祖父对”双百”方针,是引用了两句黄巢的菊花诗: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当时我并不知道,诗是黄巢写的,当时第一句也没有记清楚,但对”我花开后百花杀”是记得清清楚楚。

另一个是谈到整风,谈到不能相信毛泽东的话。当时祖父是怎么说的,我不记得了。后来祖父和我谈起毛泽东的不可信的话,我写在这里,作为参考和补充。

祖父说:看毛泽东绝对不能看他写的。他是从来说话不算数的。看他的文章里还会觉得是那么一回事。

祖父又谈到,他亲眼所见的毛泽东:1945年8月28日,抗战胜利后毛泽东去四川重庆,他刚刚出了飞机,一露面,就是”声嘶力竭”的一声蒋委员长万岁。祖父当时没有用声嘶力竭这个词,但作了一个声嘶力竭的姿态去模仿毛泽东。

从飞机下到机场,三步就是一声蒋委员长万岁。我当时的想法是,你既然已经看到了毛泽东的表演,为什么后来还会上他的当,真的相信他说的不会搞苏联式的无产阶级专政,而会搞什么自由,民主的新民主主义?不过我没有好意思对我的祖父说出来。

祖父后来回书房了,父亲和祖母谈了很久。说的是什么,记不清楚了。反正祖母的话,翻过来,倒过去,就是什么话也不要说。

同样的话,祖母和我的二叔也谈过。二叔更让人担心,因为他太不懂人情世故。也用不着和我的二叔谈什么党天下或双百鸣放,也不可能教会他在公共场合如何说话。对我的二叔,只是告诉他什么也别说就足够了。

什么也不说,不论是欢迎还是动员,不论是邀请还是拜访,反正是空城也罢,实城也好,老夫是不进去了(”空城计”里的司马懿语)。不管你是阳谋还是阴谋,什么有分量的话也不说,什么有内容的意见也不提。这就能够逃过反右这一劫。

李滨声的漫画”好干部”画的是一群没有嘴的人,为了这张漫画,他成了右派。但他漫画中的没有嘴的人,的确能够逃过反右。

的确能够逃过反右,但绝对逃不过文革。储安平的党天下,共产党饶不过,张宗炳的独善其身,共产党同样是饶不过。

反右导致了大跃进,大跃进导致了反右倾,反右倾导致了文革。那么,是什么导致了反右?

49年的共产党取得了政权导致了反右。说的更早一点,1921年中国共产党的建立,导致了中国这一系列的人间悲剧。

还可以追溯的更早吗?当然,二十世纪是世界民主潮流中,反民主的逆流猖獗的世纪,可怜的中国人,先天不良的缺乏民主和科学传统,又正好赶上马列主义的病毒的泛滥。伪民主和伪科学比没有民主、科学更可怕。

今天,有一种简单的划分方法,就是49年后,跟着国民党去台湾的知识分子,是先知先觉,是民主自由的贯彻者,而49年后,留在大陆的知识分子,或者是中共的帮凶,帮闲,要不就是头脑简单的书呆子,上了共产党的当。

先说49年的国民党,即使在本质上强于共产党,但当时所作所为绝对不如共产党,否则也不会这么快的把江山丢了。台湾的民主化是后来的事。

绝大部分的知识分子,选择了留在大陆。这里当然有出于无奈的一面,但对象我的祖父、象储安平等人,出国是没有问题的。而且,在国民党撤出大陆前,蒋介石几次请我的祖父带全家去美国。这些人留在大陆,不是不得不为之,而是经过思考后的决定。

49年,中共是许诺成立联合政府,许诺不搞苏联式的无产阶级专政,而是搞新民主主义。当时的美国,也没有放弃和中共建立联系,准备放弃国民党政权,希望出现一个相对中立的中国。美国也同样对中国国内的自由知识分子,寄予希望。如果不是金日成的朝鲜战争,历史可能会是另一个样子。

说民盟等民主党派是中共的帮凶,就是承认民盟等还是有一定的实力。49年的自由知识分子,是应该拱手将一切交给中共,还是应该努力去尝试一下?民盟当时在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中,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如果这些民盟的头头脑脑都一跑了之,那么,这些民盟的基本群众怎么办?从二十年代到49年,中国已经辛辛苦苦积累的民主的元气,难道就听之自生自灭?民盟中,至少有很大的一部分,是希望中国走第三条道路,相对中共强大的军事力量和组织力量,民盟活动的空间和走自己的路的希望的确是近似于零,但即使知道成功的机会渺茫,谁又有权轻言放弃?谁又忍心轻言放弃?

在国民党时期,储安平办《观察》时说:”实亦因为今日国家这仅有的一点正气,却寄托在我们肩上,虽然刀枪环绕,亦不能不冒为之”。这句话,同样可以解释我的祖父和储安平等人在49年前后的态度。

57年6月1日,储安平在”党天下”的发言中说:”我们听到毛主席倡议和党外人土组织联合政府。1949年开国以后,那时中央人民政府六个副主席中有三个党外人士,四个副总理中有二个党外人士,也还像个联合政府的样子。”储安平的党天下,翻开了中共的旧帐:(在整个新民主主义制度期间,既不是一个阶级专政,也不是一党独占政府,而应是各民主党派及人民团体在新民主主义纲领之下的联合政府――引自毛泽东多次修改的《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草案》。)中共违背了自己的承诺,毛泽东撕毁了自己写的《新民主主义的共同纲领》(毛泽东至少四次对草案稿进行了精心修改,改动总计达二百多处。)

1949年10月1日,刚刚当选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主席的毛泽东发布公告,宣布中央人民政府”接受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为本政府的施政方针”。我的祖父张东荪和储安平一样,都是当年毛泽东发表公告的见证人。不过只有七年多,白纸黑字上的纲领文件中的”既不是一个阶级专政,也不是一党独占政府”,在储安平的党天下的照妖镜下原形毕露:毛泽东用一党独裁的党天下,替代了多党制的联合政府。49年时用几个民主人士应付门面的事,当时都懒的做了。

就是抛开中共的命根子:军队不提。49年后,中共在中国也无疑是占绝对压倒优势的第一大党。民主党派当然会看到这个事实。民主党派并没有想争夺领导权,或至少是明白没有取而代之的现实可能,民主党派只是希望,”为了今日国家这仅有的一点正气,”做一个负责任的监督者。

57年的党鸣大放,帮共产党整风。我的祖父和储安平如果有什么区别,就是张东荪已经认识到,和共产党谈论天下,只能是与虎谋皮。而储安平,仍然是”虽然刀枪环绕,亦不能不冒为之。”

储安平成为了右派,他虽败犹荣。

我仍然记得储安平六十年前的话:”实亦因为今日国家这仅有的一点正气,却寄托在我们肩上,虽然刀枪环绕,亦不能不冒为之。”

今天,我等待着,另一些不识时务的人,再一次说出,这自不量力的话。

张鹤慈。 28,04,07 墨尔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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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2007 1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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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右May 4, 2007 12:54 am

今年是反/右运动五十周年。每当我回顾反思反/右运动的历史教训的时候,一个问题就会不时地窜进我的脑海:究竟谁是真正的右/派分子?

透过混浊紊乱的表面现象,我们不难发现,1957年的反/右运动竟是一幕集颠倒荒唐之大成的历史剧。独裁者把反对封建专制的意见说成是反党反社会主义,把善意的批评建议看作恶意的攻击;而最荒唐的则是左右的颠倒。毛泽东6月6日在为中共中央起草的《关于加紧进行整风的指示》里,让各地党委“在运动中,按左中右标准,排一下队,使自己心中有数”。他在此以前写的《事情正在起变化》中说:“我们从来就是把人群分为左、中、右,或叫进步、中间、落后”。此话大体不错。但实际排的结果怎样呢?

政治领域的左右划分,起源与法国大革命前的三级会议,开会的时候,第一二两等级的僧侣和贵族坐在会议大厅的右侧,第三等级坐在左侧。按照当时的政治态势,第三等级的资产阶级和市民是激进的、革命的、反对封建专制的阶级,贵族和僧侣则是保守的、反对革命、维护封建制度的阶级。从此以后,倾向于激进、革命的政治力量便被认为是左派,倾向于保守、反动的政治力量则被称为右/派,在两者之间,不左不右的,便是中间派。反/右运动中把维护封建专制制度的保守势力称为左派,却把向封建专制制度开火的知识分子叫做右/派,左右双方完全颠倒了。

左右颠倒的根源在于把经过所谓“社会主义改造”而建立起来的社会制度称为“社会主义”。它是中国社会五十多年来的一切混乱的总根源。什么是社会主义呢?按照科学社会主义的创始人马克思恩格斯的见解,社会主义的经济基础是生产力的高度发展,联合起来的劳动者占有属于个人的生产资料所有权。与此相适应的政治上层建筑,应当“争得民主”,“建立民主的国家制度”,“以新的真正民主的国家政权来代替”“旧的国家政权”;同时,这个新建立的社会主义制度,将“给所有的人真正充分的自由”。可见,真正的社会主义社会,应该是政治民主,社会自由,生产力高度发展,劳动者在联合起来的企业里,享有属于自己的生产资料所有权。而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中国,生产力极度落后,社会文明程度也很低。这样的社会,根本不具备孕育社会主义的条件,相反却有着浓厚的悠久的封建专制主义传统。因此,新建立的人民共和国一旦放弃民主主义革命,把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当做革命对象,就只能依赖封建专制主义。因为如此落后的社会,不可能为社会主义提供任何物质资源和精神资源。即使是被奉为指导思想的马克思主义,也只能进行东方式、封建式的解读。于是,在中国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封建专制主义,就得以在马克思列宁主义和社会主义的旗帜隐蔽下公然复辟。试看那时建立的社会主义社会,政治不民主,社会不自由,劳动者虽然被组织起来,却被剥夺了生产资料所有权。这种一党专政、一人独裁的社会制度,给中华民族造成了无穷的灾难。它与社会主义相差十万八千里,却符合于封建专制社会的所有特征。所以,中国经过“社会主义改造”,不是由民主主义社会前进到社会主义社会,而是倒退到封建专制主义社会。广大知识分子在大鸣大放中提出的批评建议,实质上是对封建专制主义的抨击和挑战,是对民主自由的呼唤和期待,是继续民主革命的要求和希望。它代表了社会前进的方向,体现了民主革命的内在本质。所以,这些后来被划为右/派分子的知识分子,实际上是反专制反封建的革命派,是真正的左派;而那些为了维护封建专制制度、巩固个人独裁统治而残酷地迫害知识分子,镇压革命派的封建专制势力,才是顽固保守的反动派,是真正的右/派,包括那些充当反/右运动的爪牙和打手的知识分子。

遗憾的是,这种荒唐的颠倒在经过50年的曲折历史之后,仍然充塞着人们的头脑。直到今天,那些被认为或自命为“左派”的知识分子,依然以维护封建专制制度为自己的使命。他们留恋毛泽东时代的专制统治,保护名为国有制的官僚所有制经济,排斥市场经济;他们坚持无产阶级专政和一党专政,反对民主自由;他们自命为“社改派”,即社会主义改革派,实际上却是要把社会拉回到那导致几千万人死于非命的专制独裁的时代。这种逆潮流而动的言论和行为,充分表明他们不是什么左派或极左派,而是不折不扣、地地道道的右派。真正的左派是那些要求突破垄断、完善市场经济、争取民主自由、呼吁改革政治体制的知识分子和公务人员。

在纪念反右运动五十周年的时候,应该把这种历史的颠倒重新颠倒过来,还人们以符合于历史实际的本来面目。子曰:“必也正名乎?”这个名是必须正的,名正才能言顺,只有拨其乱,反其正,才能揭开所谓社会主义的封建专制本质,推动民主革命的高潮早日到来。
2007年5月3日

反右April 14, 2007 7:44 pm

  今年是反右运动五十周年。为了构建和谐社会,执政党认真反思已往发动的历次政治运动,从中吸取经验教训,还清历史旧债是十分必要的。如果发下种种禁令,企图强迫人们遗忘过去,那不过是愚蠢的鸵鸟政策,是徒劳的。五十年前那场全国规模的反右运动对国家民族造成的巨大伤害,现在官民基本上都有了共识,那么为什么不能进行一下认真的反思呢?多年前已有不少海外的专家学者在研究五十年前的这段历史,难道我们还要等着出口转内销吗?
  对于那一场反右运动,一九八一年六月二十一日,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的《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中是这样说的:
  
  这一年(指五七年)在全党开展整风运动,发动群众向党提出批评建议,是发扬社会主义民主的正常步骤。在整风过程中,极少数右派分子乘机鼓吹所谓“大鸣大放”,向党和新生的社会主义制度放肆地发动进攻,妄图取代共产党的领导,对这种进攻进行坚决的反击是完全正确和必要的。但是反右派斗争被严重的扩大化了,把一批知识分子、爱国人士和党内干部错划为“右派分子”,造成了不幸的后果。
  
  对这样一种定性,多年来我一直在思考。我认为这种定性是不正确的。
  第一. 说发动这场反右运动是“完全正确的,必要的”的前提是“有极少数右派分子乘机鼓吹所谓大鸣大放,向社会主义制度放肆地发动进攻,妄图取代共产党的领导”。但是请不要忘记,“大鸣、大放”并不是“极少数右派分子鼓吹”起来的,而是毛泽东亲自发动和鼓吹起来的。现在六十岁以上的人,大概都还记得,毛泽东号召人们给共产党提意见时,开始人们都不提,他便反复强调要人们大胆向共产党提意见,并且要求人们在提意见时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免”,态度多么“诚恳”!但是当人们提的意见比较尖锐的时候,特别是当有人提出“中国有没有个人崇拜”问题时,触到了他那根过敏的神经,他把脸一翻,说什么这是他的“引蛇出洞”,是“阳谋”。不仅如此,后来他还说“四大”(即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好啊,并力主写进了宪法里,这一点几乎是尽人皆知的事情。上述共产党的决议里面怎么把“大鸣、大放”说成是“极少数右派分子鼓吹起来的呢?这难道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颠倒黑白吗?堂堂的共产党的决议怎么能这样不顾历史事实随意编造呢?共产党还想取信于民吗?实在可悲!

  第二. 所谓“向社会主义制度放肆地发动进攻,妄图取代共产党的领导”,据我的记忆,当时并没有哪个右派分子公开发表过反对社会主义制度的言论,也没有谁公开要求过共产党下台。这一点是有案可查的。据“文革”后报刊杂志上揭露出来的材料看,当时所谓的“章、罗联盟”、“轮流座庄”等罪名,全是毛泽东凭空捏造出来的。

  第三. 所谓“严重扩大化”了,怎么样叫“严重扩大化”呢?有没有个明确的界限?究竟百分之几的人被打错了叫“扩大化”,百分之几的人被打错了叫“严重扩大化”,对此有没有个明确的规定?难道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都被打错了,还叫“扩大化”或“严重扩大化”了吗?拿两个例子作比方。第一个例子是当年共产党内打“AB团”时说是“扩大化”了,后来被彻底否定了。难道当年打“AB团”时连一个也没有打对吗?恐怕就“扩大化”的程度来看,五七年的反右运动比起当年的打“AB团”运动,其“扩大化”的程度要严重的多!为什么那次打“AB团”运动能被彻底否定,而对五七年的反右运动不能彻底否定呢?第二个例子是尽人皆知的“文革”。十年“文革”是中国现代史上的一场空前的大灾难,应该彻底否定,在绝大多数中国人民的心目中已有共识,这一点毫无问题。“文革”是毛泽东的一大罪行。“文革”中一大批开国有功的老干部都遭到了迫害,至于中、下级干部和普通老百姓遭受迫害的人更是不计其数。但是在“文革”中挨整的人是不是连一个都没有一点问题呢?恐怕不见得。那么“文革”为什么能被彻底否定呢?
  关键是看运动过后谁掌权。“文革”以后,以邓小平为首的在“文革”中受迫害的老干部重新掌了权,所以才能彻底否定“文革”。而五七年的反右运动,以邓小平为代表的老干部是都负有不同程度的责任的,因此他们不能彻底否定五七年的反右运动,因为如果彻底否定了反右运动,在某种程度上也就否定了他们自己,问题的关键恐怕就在这里。
  那么邓小平为什么要给“右派”摘帽、给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右派”改正、平反呢?这就是老作家萧军在改正、平反后说的那句话:“我们不过是棋盘上的一个卒子,车、马、炮拼光了,现在用着我们这些卒子了,所以才把我们搬出来。”
  事实上,毛泽东建国后掌权二十七年,他发动的历次政治运动把一批批知识分子打了下去,“十年文革”又毁了一代人,把经济搞的到了崩溃的边缘,而周边的国家如日本、“四小龙”都发展起来了,美国、西欧等资本主义国家更不用说。中国的确是大大的落后了,再不努力发展经济、发展科技事业,中国真的要被开除“球籍”了,这一点邓小平看的很清楚。因此“文革”后他掌了权,提出了大搞“四个现代化”的主张,这当然是英明正确的。但是要搞“四个现代化”没有知识分子是不行的,而“文革”中又毁了一代人,知识分子出现了“断代”现象,因此他才决定给当年的“右派”摘帽、改正、平反,把这帮人又请出来了,这大概也是他的“不管黑猫、白猫,捉住耗子就是好猫”论吧!?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由于苏联在打败德国法西斯当中起了巨大的作用,解放了东欧,苏联的国际威望大大提高。在东方大国中国,共产党又打败了蒋介石国民党政权,建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一个强大的社会主义阵营已经出现。因此社会主义思潮在全世界迅速发展。在西方的法国、意大利、英国等主要资本主义大国,共产党的势力迅速发展壮大,从党员的人数上来讲,法共、意共曾一度成为最大的政党。但在西欧,社会主义始终存在着两种思潮。一种是以社会党和社会民主党为代表的政党,它们虽然也主张社会主义,但反对暴力革命,同时也拒绝无产阶级专政的主张,这是从当年的第二国际继承下来的。而共产党则主张通过暴力夺取政权,并主张在取得政权后必须实行无产阶级专政(这一点在中国表现得更明显,因为毛泽东说过一句名言:“枪杆子里出政权”),这一点当然是从列宁领导的第三国际继承下来的。由于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实行的民主制度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自由”、“民主”、“平等”、“人权”等思想在人民的头脑里已经扎了根,因此二战前,共产党的“暴力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的主张并未被大多数人所接受。二战后由于苏联在二战中所取得的伟大胜利,不少人开始接受共产党的主张,因此西方各国的共产党才能迅速发展壮大起来。可是赫鲁晓夫的反斯大林“秘密报告”发表后,西方各国人民一下子看清了斯大林领导的苏共所实行的无产阶级专政的残暴本质,特别是当年的“匈牙利事件”,苏联的坦克镇压了匈牙利人民的起义,这一下使得西方各国人民更进一步认清了苏共以及他们本国共产党的真面目。西方各国的共产党,大批大批的党员退党,特别是美国共产党总书记法斯特也宣布退出共产党,这对国际共运的确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从那以后,西方各国的共产党的势力和影响迅速减小,国际上确实出现了一股反社会主义的思潮,国际共运也从此开始走向低潮。
  那么在中国会不会出现象西方那样的反社会主义思潮呢?这股思潮会不会危及到共产党的政权呢?我认为不会。原因是什么呢?用现在中国领导人经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来说,那就是“国情不同”。

第一, 中国自从辛亥革命以后,内战连年不断,又加上八年抗日战争,国民党政权的腐败,中国人民的确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中国老百姓生活之困苦,可以说是世界之最。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人民推翻了国民党的独裁统治,建立了新中国,人民不再受到战乱之苦,人民的生活安定了。从总体上来讲,人民的生活水平,尤其是工人的生活水平比解放前确实是提高了。尽管共产党实行粮食统购统销政策曾一度引起农民的不满,但与解放前的国民党腐败政权相比,绝大多数中国人还是拥护共产党的。因此在这样一种大前提下,在西方刮起的那股反社会主义思潮,根本不可能危及共产党的政权。

第二, “匈牙利事件”的爆发主要是反对苏联的军事占领,在中国根本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不错,苏联当时也租借了我国的旅大军港,但这与大批苏联红军驻扎在东欧各国、直接插手控制东欧各国的内部事物相比,根本成不了一个问题。苏联租借中国的旅大军港,并没有影响到中国的独立自主,因此在中国不可能爆发“匈牙利事件”。

第三, 中国是一个经过了几千年封建专制主义统治的国家,“打天下者坐天下”的思想观念在绝大多数中国人的心里已经扎了根。天下既然是共产党打下来的,理应由共产党坐天下,这一点绝大多数中国人是接受的。除非当时的“右派”能组织起人来跟共产党搞武装斗争,而当时这样的条件根本不存在。

第四,“无产阶级专政”实际上是封建专制主义的延伸和变种,因此中国人更容易接受共产党的无产阶级专政的主张,这一点与欧洲各国大不相同。

  从以上分析来看,尽管在西方和东欧出现了一股反社会主义思潮,在中国这股思潮也不会出现,即使出现了,在当时也不可能发展起来,更不可能危及到共产党的政权。因此我认为发动那次全国规模的反右运动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是错误的,作为反右运动应该被彻底否定。
  至于在那次运动中,有人因为其家庭成员在“镇反”、“肃反”中遭到了杀害,因而对共产党抱有仇恨情绪,想借机推翻共产党的领导,这种人肯定是有的,但也是极个别的,谁触犯了法律,个案处理就是了,发动那次大规模的政治运动,全国五、六十万知识分子遭到迫害,连受到株连的家庭成员在内,全国不下几百万,而事实证明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都打错了,这样还坚持说运动是“必要的,正确的”,这是根本站不住脚的。

当年的“右派”基本上可分为四大类。

第一类是以章伯钧、罗隆基、储安平、费孝通等人为代表的知识分子和大学教授们。这些人大都有留学欧、美的历史背景,自由主义的思想根基比较深,要这些人完全彻底地放弃已有的自由主义的思想传统,百分之百地接受马克思主义,特别是完全接受无产阶级专政的政治主张恐怕是很困难的。但他们也并没有明确提出反对共产党的领导,甚至连“民主选举”的主张,他们也没有提出过。因为他们明白,在中国是靠枪杆子说话的,共产党掌握着枪杆子。他们没有,也不敢提出自己与共产党不同的政治主张,与共产党分庭抗礼。他们没有自己独立的政党或政治组织,甚至连自己独立的报纸或其它刊物也没有。不错,他们有的分属于“民盟”、“民建”、“九三”等所谓的“民主党派”,但从政党的严格意义上来讲,中国的八个“民主党派”根本算不了是什么政党,因为这八个所谓的“民主党派”没有一个有自己完全独立的政治纲领,都宣布接受共产党的领导,世界上哪有宣布自己完全接受另外一个政党的领导的政党呢?这不成了老子党儿子党了吗?

另外,在这些人身上,中国知识分子自以为是、文人相轻、互不团结等劣根性表现的尤为突出。这些人当时都是“右派”阵营中的上层人物,当年在反对国民党独裁统治时,他们发挥过一定的作用,在社会上的知名度较高。当年我曾经寄希望于他们把“右派”组织领导起来,但从后来从他们在反右运动中的表现来看,这是不可能的。

第二类是以丁玲、陈企霞、冯雪峰等为代表的文艺界的作家。这些人过去一直是紧跟共产党的,其中不少人都有“左联”和“鲁艺”的背景,新中国成立后,他们大都在文化界担任过不同的领导角色,是所谓“红色文艺战士”之类。与第一类人物相比,他们基本上没有自己独立的政治理念。这些人所以被打成“右派”,往往与他们彼此之间,特别是他们与他们的顶头上司之间的个人恩怨有关。例如丁玲与周扬的关系就是这样。丁玲之所以被打成“右派”其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她与周扬的矛盾。

第三类是一般的机关干部、中、小学教师等。这批人的特点是因为有一定的文化程度,因而爱对时政发表议论,其中有不少是因为给领导提意见,得罪了领导,结果被打成了“右派”。这批人在五十多万(一说七十万)“右派”当中,所占的比例最高。

第四类是“右派”大学生。这帮人的特点是年轻(年龄多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个别的也有不满二十岁的),思想比较活跃、单纯而激进。他们对于所看到或感受到的不合理现象(特别是他们本人所在学校的不合理现象)敢于提意见,很少顾虑,很少有功利主义的考虑。这其中以北京大学的学生“右派”提出的问题比较深刻、尖锐。他们明确地提出了“三害的根源在于制度”,“高度的集权是威胁的”,“应该加强民主和法制”。这一点,在五十年代由一批青年学生提出,应该说是很了不起的,至少比邓小平在八十年代提出“加强民主法制建设”早了三十年。
但从以上四类“右派”的总体来分析,都缺乏一个明确的政治目标。一无组织领导,二无纲领,三无自己的舆论阵地,各说各的话,基本上处于一盘散沙的状态。面对组织庞大、纪律森严,掌握着全部舆论工具(更不要说几百万军队!)的共产党,“右派”是不堪一击的,这一点就毫不奇怪了。更可悲的是,当他们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大胆向共产党提意见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在向共产党发动“进攻”,而伟大领袖却把它认定了是在向共产党“进攻”。他们更没有预感到这是伟大领袖的“阳谋”,先是被欺骗、被愚弄,后是被镇压,这一惨痛的历史教训,至今中国的知识分子并没有进行认真的反思和总结,不仅如此,有些改正了的“大右派”,如今又成了一些政府的高官、既得利益者,对过去的事情,三缄其口,韪莫如深,这实在是可悲啊!在中国的知识分子当中,至今还没有出现一个真正的哈维尔、萨哈罗夫,这也许是中国人性的弱点吧!
  文革中受到迫害的老干部,文革后不仅得到了彻底平反,而且恢复了原工作,全额补发了工资,分配了更好的住房,受株连的子女安排了工作(而且大都是重要岗位的工作)。得到改正的右派除了拿到一张改正通知书外,虽然也安排了工作,但对他们二十多年所受的苦难和家破人亡,子女受到株连迫害,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不仅没有给予经济赔偿,对于那些受折磨迫害死在了劳改老教队里的“右派”,官方甚至连一句公开的道歉也没有,这公平吗?是不是有点太自私了?请记住,中国共产党的宗旨可是“立党为公,执政为民啊”。
  
   陈奉孝
   一九八八年十月
   二○○七年二月一日修改

文革, 反右April 7, 2007 6:18 pm

一九七零年四月的一天,北京工人体育场在召开“公审大会”,宣判“反革命分子”。

一声吆喝,押上二十多人,在主席台前站了一排。名曰公审,没有公诉,不准辩护,只有判决。一两个是“从宽”的典型,其余皆“从严”。宣判某人死刑,某人立刻瘫倒在地,后面两个解放军战士把他递了起来。二十来个都瘫倒了,只有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依然站立。宣判大会结束,所有被判了死刑的人,也只有这个人是自己走出会场的,其他的人都是被架着拖出去的。到了刑场上,这个人又大喊一声:“我还有重大问题要交待!”行刑人退出了枪膛里的子弹,把他押了回去。其他人都倒在血泊里了。 实际上这个人并没有交待出什么“重大问题”,第二天又被押赴刑场,……。

这个人的名字叫沈元,是中国近代史研究所的研究人员。“文化大革命”前,他发表的几篇历史学论文,曾轰动一时。受刑而死时才三十二岁。

那时,我在江西南昌鲤鱼洲北京大学农场劳动。北京来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向我叙述沈元临刑的故事,惊叹他在死神面前的镇静。

沈元是五十年代我在北京大学历史系的同班同学,一个才华出众的学生。我了解他。他是想,再争取多停留一天、一小时,哪怕一分钟,等待有人喊:“刀下留人!”然而没有等来。别人早已绝望了,他还在运用超人的机智寻求死里逃生的机会。我知道,他的脑海里有多少历史学的研究课题,在向他招手,鼓舞着他求生的意志,不甘心就此了结一生。

我们虽然人在江西,北大是属于北京市的单位。之前不久,农场里讨论过一份北京市判处“反革命分子”的名单。这个长长的名单中就有沈元,罪名是“叛国投敌”,判决是死刑。据这个材料说,他化装成黑人,夹带机密文件;闯进苏联驻中国大使馆,企图请求政治避难。门口的警卫一把拉住,他手上的油彩被抹去,发现是个假黑人,于是当场逮捕。事实无从核对。讨论中,谁都没有发表意见。农场是军事编制,我们哲学系和历史系混编合成第八连。历史系的不少人知道沈元,我和他们窃窃私议。听说,沈元在近代史研究所挨批斗,一定是处境恶劣,日子混不下去了,他才挺而走险。在那个年代,即使私下议论也是不敢放肆的,唯恐被人揭发。我们之间,眼神多于言语,叹息淹没论说。有人讲:“沈元,你熬一熬呀!”有人讲:“可惜呀,可惜!”

“文化大革命”中让人讨论判处“反革命分子”的名单,本来就不是要大家发表意见,正是为了吓得大家不敢发表意见,起震慑作用。如果有人发表意见,那一定是说对某人判得太轻,决不会说判得太重。对于判了死刑的,就不能再说判得太轻,因而没有什么可说了。我和历史系的一些与沈元有关系的人,尤其不能发表童见.弄不好会被指责为“与反革命分子划不清界限”。有话想说而又不能说是很痛苦的。一个星期之中,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干活没有劲,脑子里常常蹦出沈元的鲜活形象:一个瘦高挑,戴着眼镜,举止斯文,用他那带上海口音的普通话对我说……。一想到子弹将在他的身上穿孔,一个富有知识、勤干思考的大脑就此毁灭,心头阵阵绞痛。

听到沈元临刑的故事,反倒是一颗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人们赞叹他的不凡的表现,作为他的老同学似乎稍觉宽慰。

不久,我也被打成“五一六反革命分子”。历次运动,不管是什么主题,凡批斗对象,总要从头到脚、从古到今彻底交待,全面揭发。历史系的朋友悄悄地对我说:“沈元的问题,你不要提,我们也不提。”因为一九五七年我在历史系有“包庇右派分子沈元”的案底,好在哲学系的人不知道。历史系的朋友好意关照,免得我增加罪名。

沈元怎么成了“反革命”?我清楚地知道,我自己决不是“反革命”。“文化大革命”之中,多少革命之子甚至连革命的功臣、革命的元勋都成了“反革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胜利之后,取得了政权还要“继续革命”。一场极端的“革命”,吞噬了革命者;吞噬革命者的“革命”,是自身在走向反革命。“文化大革命”以后,出现了贪污腐败的共产党、镇压人民的解放军,这就是极端的“革命”走向反革命结出的苦果。

(一)

沈元告诉过我,他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礼炮声中参加了少年儿童团(少
年先锋队的前身)。那时他刚进初中,是班上的第一个。进入高中,又是最早参加青年团。一九五五年,年方十七,以优异成绩考上北大历史系。他意气风发,志趣高远,以马克思主义史学家自许。他对同学们说:“我们就是未来的范文澜、郭沫若、翦伯赞。”这是当时史学界的三大权威人物。但那是提倡做“螺丝钉”的时代,一切雄心壮志都被说成“狂妄自大”、 “野心勃勃”,谁出头就会被削平。沈元的放言高论、出色学业自然招来异样的目光。那时我是历史系55级党支部书记。全年级分三个斑,沈元在(一)班,我在(三)班。(一)班的党员就常常向我汇报沈元的“问题”。二年级的时候,(三)班成为考古班,学考古的调进,不学考古的调出。我被调到(一)班。经就近观察,我发觉,沈元之所以成为“问题人物”,就在于他才华出众,遭人妒忌,最可怕的是遭党员的妒忌。本来,沈元被指责为“不靠拢党组织”。他对我却很“靠拢”,还说:“我们斑上只有郭罗基是有人性的共产党员”。他没有想到,这句话后来大大地害了我。

五十年代,史学界的热门话题是中国历史的分期问题。中国的封建社会从什么时候开始 主要的意见是三种:西周封建论(以范文澜为代表),战国封建论(以郭沫若为代表),秦汉封建论(以翦伯赞为代表)。另外还有一派魏晋封建论。毛泽东在《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中说:“封建制度自周秦以来一直延续了三千年左右”i。他把三种主要意见都囊括了,但首先是肯定了西周封建论,故此论以乎颇为时髦。我们是翦门弟子,受他的影响,认为西周封建论最没有道理,战国封建论道理也不充分。按历史分期的主流意见,中国的封建社会都在两千年以上。因而又提出:中国的封建社会为什么那么长?以为这是史学之谜。其实,这个问题的提法就不科学。何以不问:欧洲中世纪的封建社会为什么那么短?可见,认为欧洲的封建社会是标准模式,才会以短论长。但一时之间,这个自寻烦恼的难题激励了研究,开了不少讨论会,发了不少论文。沈元也有志于探索史学之谜。他说,他从初中开始就思考这个问题。他对秦汉史兴味甚浓。二年级的时候,写学年论文,沈元的选题是《论汉武帝》。

一九五六年一月,中共中央召开关于知识分子问题会议,周恩来在会上作报告,宣布知识分子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会后,出现了“向科学进军”的热潮。四月,毛泽东提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五月,中共中央宣传部长陆定一以(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为题,在怀仁堂向各界知识分子作报告。这样,迎来了“知识分子的早春天气”。当时知识分子在社会上很吃香。挤公共汽车,见了戴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老先生,大家都自觉地让他先上。北大办公楼或大饭厅放电影,中间最好的位子总是留给老教授。一九五六年上半年,是我的大学生活中最美好的时光。本来,作为党支部书记,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开会,星期日是星期七。“向科学进军”以后,政治活动少了,我也可以像别人一样,晚饭后背着书包到图书馆占个座位,然后在未名湖散步一圈,再回到图书馆静心看书。那时,学习空气浓厚,科学研究盛行。北大各系都在制定规划、举办讨论。学生们也热情高涨,全校自发成立了一百多个学生科学研究小组。沈元组织了中国古代史科学研究小组,自任组长。

沈元学习勤奋。我记得他有一个生动的说法:“一进图书馆,好像老牛到了水草地。”

但也并非埋首故纸堆,他十分关心现实问题。一九五六年二月,苏共召开二十大。赫鲁晓夫在大会闭幕后,召集代表连夜开会,作了《个人崇拜及其后果》的秘密报告,揭露斯大林的错误。国际上对斯大林问题议论纷纷,引起强烈反响。资本主义国家的不少共产党员信仰破产,纷纷退党。东欧的苏联卫星国蠢蠢欲动,反抗控制。中国的老百姓却被蒙在鼓里。沈元在阅览室里从英国共产党的《工人日报》上看到了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大为吃惊。当时大学生的外语都无可选择地学习俄语,不能读英语报纸。沈元在中学学过英语,借助字典摘译了赫鲁晓夫秘密报告的一些重要内容,供同学们传阅。其中特别惊人的是斯大林在肃反中大开杀戒,受害者达七十万人之多。苏共十七大的代表和它所产生的中央委员被杀了半数以上,军队中,五个元帅被杀了三个,十五个兵种元帅被杀了十三个,军长、师长也被杀了半数以上。连开国元勋伏罗希洛夫都担心:早上出门不知晚上能不能回家?
斯大林是可诅咒的。我又想到另一面,要是生在那个恐怖的年代,如何避免成为屈死的 冤魂?虽然一时没有想出成套的应对方案,仅此一念,使我在尔后中国的恐怖年代常怀警惕之心。

有一个时期.宿舍里每天晚上议论的都是斯大林问题。沈元比其他人想得多,当时他发表了许多看法,现在我只记得两点。

赫鲁晓夫秘密报告中揭露的事实,在《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苏联史》中都是看不到的。那样的历史不是信史。沈元提出:中国封建王朝的史官还能秉笔直书,社会主义时代为什么不能写信史?我们学习和研究史学的人,对于如何书写历史,是特别在意的。沈元提出的问题,引起热烈的讨论,而且不能不联想到自己的使命,我们将来做一个什么样的历史学家?谁来继承太史公的传统?强烈的拷问长久地在心中振荡。

斯大林为什么能够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干了坏事为什么能够长期隐瞒?赫鲁晓夫只是谴责个人崇拜。沈元认为根本上是制度问题。这也是国际上对斯大林问题的普遍看法。铁托在普拉的演说就这样讲:这里不仅仅是个人崇拜的问题,而是使得个人崇拜得以产生的制度问题。中国共产党发表了两篇文章,一篇是四月五日发表的《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另广篇是十二月二十九日发表的《再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这两篇文章认为,斯大林问题不是制度问题,而是不能正确地运用社会主义制度;斯大林之所以犯错误,“决定的因素是人们的思想状况”。

苏共二十大之后,特别是波兰、匈牙利事件之后,冲决了教条主义的堤坝,知识分子思想活跃,在另一些人看来却是“思想混乱”。一九五七年学期开学之初,北大决定停课三天,学习上述两篇文章,澄清思想。我正在无锡老家过寒假,被提前召回,准备组织学习。二月十一日,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的康生到北大作学习动员报告,然后一连讨论了三天。当时我还是一个忠诚的共产党员,不管自己的思想通不通,总是站在党的立场去说服群众。我暗自忖度,斯大林问题是一种历史现象,把它归结为“决定的因素是人们的思想状况”,不是历史唯心主义观点吗?还没有说服自己,怎能说服别人?学习的效果可想而知。

(二)

一九五七,是在几代人心中留下深刻烙印的数字。这一年,中国历史的湍流中出现一个巨大的旋涡,多少人被卷入其中,遭灭顶之灾。

沈元的人生转折正是发生在这一年,他被打成右派分子。 而且是“极由”发配到北京沈元的人生转折正是发生在这一年。他被打成右派分子,而且是“极右”,发配到北京郊区斋堂劳动教养。我作为党支部书记,因不同意划沈元为右派,被指责为右倾。这一年,我的人生也发生了转折,从一个忠诚的共产党员渐渐变为党内的异议分子,进而成为党内的反对派,最后成了党外的反对派。

一九五六年的“多事之秋”,迎来一九五七年的“不平常的春天”。

国际共产主义运动风波起伏之际,中国共产党尚能稳坐钓鱼船。到了一九五七年春天,终于“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工人罢工、农民退社、学生闹事,接连不断。报刊上和各种会议上大谈人民内部矛盾。一九五七年四月二十七日,中共中央通过《关子整风运动的指示》,五月一日公开发表,决定进行一次以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为主题,以反对主观主义、官僚主义、宗派主义(时称“三害”)为内容的整风运动,借以缓解社会矛盾。

此次整风,与一九四二年在延安的整风不同,那一次是解决共产党内部的矛盾,这一次是解决共产党与外部的矛盾。故强调“开门整风”,号召民主党派和人民群众积极参与,帮助共产党整风。从五月八日开始,中共中央统战部邀请民主党派负责人和无党派民主人士连日举行座谈会,从五月十五日开始,中共中央统战部和国务院第八办公室联合邀请工商界人士连日举行座谈会。各级地方党委也纷纷邀请党外人士举行座谈会。在这些座谈会上,到会者向党和政府提出了许多批评建议,有些是十分尖锐的。报纸上大量报道帮助党整风的言论。人们兴高采烈,把这种畅所欲言的举动叫做“大鸣大放”。五月十七、十八日以后,报纸上的报道越来越激烈,带有明显的煽动性。后来才知道,这是毛泽东在“引蛇出洞”。

北京大学历来开风气之先。学生们没有受到邀请也起来“大鸣大放”了,各系学生要求党组织召开座谈会,帮助党整风。我们党支部习惯于按上面的指示行事,上面没有让“大鸣大放”,我们不敢轻举妄动。但学生们在大气候的热身中自发地行动起来了。我们宿舍的走廊里出现了一条大标语:“春风不度三十斋”。这是套用王之涣《凉州词》中的“春风不度玉门关”。三十斋是历史系的学生宿舍。用意很明显,像盼望春风那样呼唤共产党的整风。

接着又出现一份墙报,名曰《准风月谈》,这是借用鲁迅的语言。墙报的内容根本不是谈“风月”,完全是谈政治。除了一般地批评“三害”之外,主要是针对党支部和党员,特别是批评作为支部书记的我“压制鸣放”。其实,我并没有压制,只是不主动而已,而且没有得到上级的指示不能自行其是。但同学们迫不及待地要求“鸣放”,在他们看来,不主动组织“鸣放”就是压制。这些大标语和墙报,都是我们历史系二年级(一)班沈元领头的423号房间的同学们搞出来的。沈元的毛病就出在政治热情太高了。

“大鸣大放”事过境迁之后,我曾把(准风月谈》墙报整个儿揭下来。我们研究历史的人,都有保存材料的习惯。保存了几十年,不料在我出国后,南京的家人把它当作一卷烂纸扔掉了。我在电话中大声责备:“你们毁了珍贵的历史文物!”

五月十六日,北大党委下达一个整风计划。说是分三批进行:第一批是校一级机构的党组织;暑假中才开始第二批,系一级的党组织;作为第三批学生党员的整风,还没有确定时间。这个慢腾腾的计划完全脱离了形势。大学生的行动一下子打乱了党委的计划。经上级同意,我们班立即开始“大鸣大放”,也是连日召开座谈会。座谈会上的发言甚为尖锐,批评有些党员的操行“简直不像话”,特别是针对宗派主义,认为党员具有特殊的优越感,高人一等。当时流行这样的说法,党员和群众之间有墙、有沟,甚至是高墙、深沟,群众普遍希望“拆墙填沟”。这些意见对我触动很大。回想在地下斗争年代入党时,党员和群众之间是没有墙、没有沟的;如果有墙、有沟,我们就不能生存。料想在解放区和解放军中也不会有墙、有沟;如果有墙、有沟,我们就不能胜利。为什么党掌权没多久一切都变了?这是我后来几十年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在“大鸣大放”中,有些党支部的干部转过身来,与群众一起去向党提意见。我不赞成。我认为,作为党员对党的错误和缺点也是有责任的,作为党支部书记更有责任代表党来听取群众的意见,而不是站在党之外去向党提章见。也有一些党支部的干部对群众的童见进行反击。我更不赞成。

前一类人,往往被打成“右派”;后一类人,则是坚定的“左派”。像我一样,既没有向党提意见,也不作反击,而是认真听取群众批评的,后来却被指责为“右倾”。

五月份,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正在北京召开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这次大会后改名为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我是新青团的老团干,一九四九年四月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成立以后,党就派我做团的工作,担任过团支部书记、团委委员、团委书记等职务。我从前工作过的地方——无锡市来参加团代大会的,有的是我的老同事,有的还是我的老部下,其中有一位是我初恋的女友。他们邀请我于五月十九日(星期日)到北海公园聚会。这一天又正好是我的生日,为我庆生。我渴望相见,却去不能,写了一封信回绝,说:“我正陷入‘人民内部’矛盾之中,不得脱身。”这一天的上午,我们班还在继续开整风座谈会。下午,北京大学大饭厅东墙北侧,出现了一张写在绿色油光纸上的大字报。

五十年代的大字报运动起源于北大。开始是“大鸣大放”向党提意见的工具,后来又成为反击右派、批判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武器。但第一张大字报两者都不是,题目是《质问北大团委》,内容很简单:“谁是参加团代大会的北大团员代表?团员代表是怎样产生的?我们广大团员怎么不知道?”署名:“历史系55级(二)班部分团员和群众”。这张大字报起了点火的作用,虽然它本身毫无“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气味,后来发起人张学仁还是被打成右派分子。二年级下学期,55级党支部一分为二,我们(一)班的党员人数多,单独成立一个支部,(二)(三)班合成一个支部。 (二)班究竟以什么理由把张学仁打成右派分子,我一无所知。

哲学系学生龙英华贴出《一个大胆的建议》,建议把大饭厅东墙定名为“民主墙”,帮助党整风。二十年后的“西单民主墙”,就是从北大移植过去的。

(三)

五月十九日晚上,大饭厅周围贴出不少大字报, “大鸣大放”上了墙。学生们从教室、图书馆、阅览室跑出来,打着电筒、拿着蜡烛,昂首看大字报,人头钻动,情绪亢奋。有的地方,围着一群人,一个人在前面大声朗读,其他人侧耳细听。最引人注意的是大饭厅东墙南侧写在红色油光纸上的长诗,题为《是时候了!》,作者是中文系三年级学生沈泽宜、张元勋。长诗共两首,第一首为沈泽宜所写。第二首为张元勋所写。

第一首的开头是这样的:

是时候了,
青年人放开嗓子唱!
把我们的痛苦和爱情一齐泻到纸上。
不要背地里不平,
背地里愤慨,
背地里忧伤。
其中,被人们传诵的警句是:“烧毁一切人世的藩篱”。
第二首的开头是这样的:
是时候了,
向着今天,
我发言!
昨天,我还不敢
弹响沉重的琴弦。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火葬阳光下的一切黑暗”。

张元勋后来成了大右派。张元勋的同年级女同学林昭,为他辩护而自己也成了右派。沈泽宜作了《我向人民请罪》的发言。作为检讨标兵,一度得到团委的表扬。最终仍未获宽恕,还是戴上了右派分子的帽子。

从此以后,北大大饭厅东墙成了大字报的前哨阵地。连续几十年,凡是有影响的大字报——全校影响、全市影响以至全国影响的大字报,都在这里面世。九年以后,也是不安分的五月,这里冒出了哲学系聂元梓等七人的“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当时有一句套话: “伟大领袖毛主席批发了北京大学聂元梓等七人的大字报,点燃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我在熊熊烈火中贴了一张反对聂元梓的大字报,也是在这个地方。(我离开北大二十多年了,据说大饭厅已经被拆除,历史的遗迹难寻了。)

五月十九日晚上,党委紧急召开全校团员大会,党委副书记崔雄昆讲话,回答第一张大字报提出的团员代表选举问题。有人递条子,问:“党委对民主墙是什么态度?”崔雄昆代表党委欢迎同学们帮助党整风,但劝说大家回到班级的整风座谈会。至于大字报,他谨慎地:表态:“大字报不是最好的方式,我们不提倡也不反对。”会场上出现一阵骚动,表示不满。他讲错了一句话:“全校八千团员”应如何如何。当时全校学生总数才八千。第二天早上出现一幅漫画,龇牙裂嘴的崔雄昆闭着眼睛做“八”的手势,题目是“团员八千!”一向受人恭维的党委负责人成了讽刺的对象,气候变了。大字报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从大饭厅附近扩大开来。《文汇报》的报道《北京大学的民主墙》中引了两句唐诗来形容:“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大字报用的纸五颜六色,作品的形式有政论、杂文、诗歌、寓言、标语、漫画等等不一而足。

又有一份大字报围观者众,道路为之堵塞。它贴在大饭厅东墙马路对面的灰墙上,题为《一株毒草》,署名“一个‘强壮而又怀有恶意的小伙子’谭天荣”,他是物理系四年级学生。大字报有一个别致的开头:

你凝一下眸,
你微微一笑,
你目瞪口呆,
你紧锁双眉,
你咬牙切齿,
你点一点头。

这是一幅谭天荣自画象,好像得诺贝尔文学奖的高行健的笔法,不过比高行健早了二三十年。

大字报中说:“1895年以后,马克思主义按照铁的必然性转化为自身的反面(第一次否定),与此相适应的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形成相互渗透的修正主义与教条主义六十二年的绝对统治。而(再论)把它都归结为‘人们的思想状况’,这不是赤裸裸的唯心主义又是什么?”批评《再论》的“赤裸裸的唯心主义”就是批评党中央。谭天荣的大字报比《是时候了!》具有更多的理性的思考。

在另一篇大字报中,他说:“我曾经痛苦地思考过,看过马克思、恩格斯和其他思想家的一切我能找到的经典著作,现在到底整理出一个眉目来了。”什么“眉目”?那就是:区 分马克思主义与苏联和中国的教条主义,来一次否定的否定,用马克思主义否定教条主义。

谭天荣的大字报最后高呼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社会主义民主万岁!马克思主义万岁!自由、民主、理性、人权万岁!”当时向党提意见的人,都是自以为拥护共产党和毛主席、拥护社会主义的。最后一个“万岁”,看来是谭天荣发自内心的。将自由、民主通向人权,表明谭天荣的思想的深刻性。在谭天荣之前三十多年的一九一九年, “五四”时代,将民主作为救国、爱国的手段,只是热衷于民主的工具性,不理解民主的终极价值是追求人权,因而他们把自己的事业叫做“爱国民主运动”。在谭天荣之后三十多年的一九八九年,天安门广场争民主的人们,依然停留在“爱国民主运动,而没有通向人权。将民主屈从于爱国,这是中国人在观念上的误导,也是民主不得实现的思想根源。谭天荣以及其他呼唤人权、民主的“右派分子”真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孤独者,不为时所容也,不足为奇。

北大的“大鸣大放”与民主党派的座谈会不同,没有利益的纠缠,没有权位的纷争,议论富有思想性、理论性。谈得最多的是自由、民主、人权、法制。有一份也是贴在大饭厅东墙大字报,题为《我看民主》,主要内容是:
民主是先进的社会理想

几百年来,“民主”一直是先进的社会理想。资产阶级唤醒了民主精神,无产阶级又宣布自己是新的民主旗手。但在无产阶级已经取得政权的国家里,却显得很保守。

社会主义的民主是最高类型的民主

人们在生产资料占有上的平权地位,是全民性的、新型民主的物质基础。人们第一次有可能获得发展个性、自由竞赛的平等地位。但是这种巨大的潜能,迄今远没有充分展现。

民主化问题上的保守倾向

社会主义国家多数存在这种偏向(目前已着手纠正),表现在人民群众不能确有把握地监督国家工作,法制不够健全,言论、出版、集会、结杜等自由权利没有彻底实行等方面。这种情况大大束缚了人民的积极性,影响了社会主义的国际威望。

必须扩大社会主义民主

法制不健全、不严格,公民的民主权利没有可靠的保障,是产生官僚主义、宗派主义、主观主义的温床。社会主义公有制,按其本性,要求它的上层建筑具有高度的民主性。但是我们现有的政治理论、国家制度、领导方法尚未能体现这种要求。这种基础与上层建筑的矛盾,随着社会主义改造的进展而日益显露,并表现为领导和被领导的矛盾。

为了消除“三害”,发挥全民的积极性,单有党的整风是不够的,必须在这基础上大刀阔斧地进行上层建筑的改革和建设。

大字报的作者是哲学系一年级学生叶于泩,后来他被打成“极右派”。他主张扩大民主、健全法制,在今天看来,不失为提倡改革的先锋。

提倡改革的先锋,决不止叶于泩一人。中文系三年级的王国乡,也在大字报中说:我们当前的任务正是要为改革社会主义的政治制度而斗争,首先就是争取真正的自由和民主。

民主,不能是空头支票,必须有法律的保障。而如今,我国尚未颁布刑法、民法等必要的法律。人民的民主只是领导者的恩赐,这怎么会没有“三个主义”?
我们要求健全社会主义法制,扩大民主,保障人权和人格独立—— 这就是我们的斗争的目的。ii

社会主义制度刚建立了一年多,有人就看出毛病来了。在北大的大字报运动中,发出改革呼吁的,不是一两个人。毛泽东把一九五七年的形势说成“黑云压城城欲摧”。这是将改革的“朝霞”错当压城的“黑云”。主张改革的人们,被打成“右派”,而反对改革的人们却是“左派”。一九五七年以后,“左”和“右”在中国完全搞颠倒了。本来,主张变革现状,态度进取的,是“左派”;主张维护现状,态度保守的,是“右派”。从此开始,维护现存制度的叫“左派”,推动变革现状的叫“右派”,一直颠倒到如今。思想僵化,反对改革的如邓力群之流,叫做“老左”;思想自由化,力图革新的人们却被称之为“老右”。

走出“文化大革命”的疯狂年代,不得不重提改革,已经丧失了二十多年的宝贵时光。

倡导改革的“总设计师”,竟是当年反右派运动的前线总指挥、中共中央总书记邓小平。镇压右派的人,又继承了右派的遗志。历史强迫他做本来不情愿做的事情,当然,做起来一定很别扭。iii

五十年代的大字报是新鲜事。北京人都跑到北大来看大字报,校园里非常热闹,有人说: “北大简直像东安市场!”五七年的“大鸣大放”,六六年的“文化大革命”,七六年的揭批“四人帮”。“到北大看大字报”成为北京人生活中的一个重要节目,各种车辆从北大南校门一直排到白石桥,绵延几公里,每天多达几万人。

来北大看大字报的,有我的朋友。他们总要问:“北大党委对形势怎么看?”我说: “党委没有反对,那就是默认。”我在无锡工作的同事虞耀麟,当时在人民大学新闻系学习。他听我这么一说,回到人民大学新闻系所在地的海运仓贴出第一张大字报,结果被打成右派。毛泽东曾赞扬大字报是“群众创造”的“一种革命形式”。但各单位贴第一张大字报的人都成了“右派”。

大字报铺天盖地,多得来不及看,有的贴出不到一天就被新的大字报盖上了。为了便于保存,张元勋等人发起创办一个刊物,名《广场》(实际上是大字报选),只出了一期。被打成右派分子的人们,大多聚集在《广场》周围,叫做“广场派”。“广场派”的活跃分子又成立了一个“百花学社”,“百花学社”的组织原则是“既无领导又无被领导”。 “广场派”将五月十九日开始的大字报运动称作“五一九运动”,自称“五一九战士”,认为“五一九运动”的性质是“新时代的民主运动”。哲学系龙英华的大字报中说:“五一九运动是现阶段的马克思主义启蒙运动。五四启蒙运动是解决阶级斗争的任务,五一九启蒙运动是阶级斗争基本结束之后的新型思想运动。”“阶级斗争基本结束”是毛泽东在最高国务会议上的讲话中的提法。龙英华是共产党员,故得知党内精神。

大字报运动一开始就出现不同观点的对立。围绕《是时候了!》,有人赞扬,有人指责: “是什么时候了?是推翻社会主义制度的时候了吗?”五月二十五日,毛泽东在青年团代表大会上讲了几句话,最后一句是:“一切离开社会主义的言论行动是完全错误的。”立即有人用大字高高地写在面对广场的十六斋北墙上。那就是把它当作张天师的符咒,用来镇住北大的妖魔。“广场派”把批评他们的人称作“教条主义者”、“卫道者”。而反对“广场派”的人们干脆成立了一个“卫道者联络处”。大字报、大标语常常针锋相对。二十八斋北门的门楣上出现了一条大标语:“中国有没有个人崇拜?”不一回儿,后面长出一条尾巴:“有!”。有人在“有”字前面加一个字,变成“没有!”。第三个人又在“没有”后面加个字,把惊叹号弄弯,成了反问:“没有吗?”倏忽之间,这里的标语翻来复去变换了几次:

“中国有没有个人崇拜?”
“中国有没有个人崇拜?有!”
“中国有没有个人崇拜?没有!”
“中国有没有个人崇拜?没有吗?”

大字报也有走题的。理发室的墙上贴了一幅漫画,理过发的头上黑一块白一块,题目是 “狗啃式”,重在讽刺理发粗糙。不料引起理发室的师傅罢工。他们认为,把理发比作“狗啃”,是侮辱人格。北大学生会代表同学们向他们道歉,才告平息。

(四)

全校都在用大字报、大标语“大鸣大放”,班上的“鸣放”座谈会就不用开了,即使开也不会有人来参加,都忙于看大字报、抄大字报、写大字报去了。一天下午,我们班上的党员正在开会,研究整风怎么继续进行。沈元冲进来说:“你们还在开会?全校都乱起来了! 谭天荣在发表演说,快去听。”我们跟着他走到大饭厅和小饭厅之间的广场,果然看到靠近十六斋的地方谭天荣站在凳子上发表演说,梁从诫(我们历史系的研究生)仰着头在同他辩论。围着一大群人,有的为谭天荣叫好,有的附和梁从诫的诘难。我们刚到时,只听得谭天荣说:“不要扣帽子嘛!”不知别人对他扣了什么帽子。梁从诫说:“帽子人人都有,只是牌号、尺寸不同。”

谭天荣颇有儒雅风度,总是对人微笑,用他那略带湖南乡音的普通话娓娓道来,不论别人如何咆哮,他始终不失斯文。“五一九”后,他一连贴出许多大字报,居然要求党委给他一间屋子,展览他的作品。其中四份大字报,自称为“四株毒草”。他自命为马克思主义者,喜爱辩证法;有时玩弄否定之否定,就成了诡辩论。他很欣赏黑格尔、恩格斯的著作,把《自然辩证法》读得烂熟,发起成立“黑格尔——恩格斯学会”。他扬言:杨振宁、李政道(不久前得诺贝尔物理奖)算什么!我的物理学理论被采纳的话,制造原子弹、氢弹就像做玩具一样。他的狂妄,往往引起人们的反感。后来,谭天荣被打成“极右派”,而且是北大天字第一号的“大右派”。“文化大革命”中,我被关在南阁“隔离审查”。南阁曾是物理系的办公室。我在一堆垃圾中发现一份谭天荣的手迹(从大字报上识得他的“谭体”),一看,那是他二年级时给系主任的报告:要求不上课,只参加考试,而且把物理系的课程如何乏味奚落了一番。我暗自慨叹,谭天荣是个天才学生,说不定真是得诺贝尔奖的材料。我在心中呼喊; “谭天荣,你在哪里?”十多年的“右派分子”生涯不知磨灭了多少书生意气。

谭天荣的演讲又创造了除座谈会、大字报之外的另一种“鸣放”形式——大辩论。后来,有人把饭厅的桌子搬出来,两个人站在桌子上辩论。广场上围成了一个一个圆圈。为了让大辩论的人们施展身手,校方在小饭厅前面搭了一个台。这就成了擂台,不同观点的人们都在这里跳上跳下。

五月二十三日晚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中国人民大学法律系四年级学生程海果(她仰慕当时在批判《红楼梦》研究中大出风头的两位年轻人李希凡、兰翎,改名林希翎)。看来是有内线把她引来的,那个擂台上事先准备了扩音器。扩音器一响,人们从四面八方走来,广场上、马路上都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大片,足有好几千。林希翎的开场白是:我今天很激动,到北大吸到了新鲜空气,而人大是教条主义的老窝,官僚气太重。还是北大有民主传统,继承了“五四”的传统。

她首先为胡风辩护,认为他不是反革命。胡风问题是当时极为敏感的话题,她的演讲一开始就很有挑战性。

她又谈论斯大林问题,批评赫鲁晓夫很蠢,认为个人崇拜是社会主义制度的产物。

她从苏联谈到中国,批评官僚主义、宗派主义、主观主义,认为整风只是采取改良主义的办法。她的基本论点是:“我觉得公有制比私有制好,但我们现在的社会主义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如果是的话,也是非典型的社会主义;真正的社会主义应该是很民主的,但我们这里是不民主的。我们管这个社会叫做在封建基础上产生的社会主义,是非典型的社会主义。我们要为一个真正的社会主义而斗争!”iv她还认为,苏联和中国有共同之处,都是在封建基础上产生的社会主义。

她的讲话富有煽动性。

林希翎讲话时,大家专心聆听,寂静一片。当她的讲话告一段落,台下就起哄,有人冲着她大喊大叫,有人跳上台去抢话筒。人群中赞成的和反对的在台下当场展开辩论,闹得不可开交,谁也听不清谁说了什么。看那架势,还是反对的人占多数。当她重新开讲,才恢复平静。讲了一段,又像开了锅。如此反复数次。

有人在人群中发现了江隆基。江隆基是北大党委书记、副校长。校长是无党派民主人士马寅初,他不大管事,实际上的第一把手是江隆基。“大鸣大放”时,有人提出“取消党委制”。马寅初反对,他说:“党委制不能取消。什么事情都来找校长,我爬山、锻炼身体的时间也没有了。”后来批判马寅初,故念他反对“取消党委制”有功,只是当了“内定右派”,没有正式戴上“帽子”。其实,他反对“取消党委制”的出发点不是“加强党的领导”,而是为了“爬山、锻炼身体”。那天晚上,赞成林希翎的和反对林希翎的,顿时分成了两派,两派的人表情都很激动,都希望江隆基表态,说:“江校长,您上去讲一讲!”江隆基比谁都平静,说:“今天晚上我是来听你们大家讲的,我就不讲了。”后来江隆基被彭真指责为“右倾”批了一通,调离北大,“文革”中在兰州大学离奇死亡。老北大人很怀念他,像这样在“闹事”的时刻不带秘书、没有警卫,只身来到群众中间听取意见,不是一般的领导人所能做到的。“文革”中的当权派,千呼万唤就是不出来。

五月二十七日晚上,林希翎又来。反对林希翎的人已准备好论点,占据了大部分时间,林希翎讲得不多。

散场后在回宿舍的路上,我遇到沈元。我问他有什么看法?我知道他是反对谭天荣、林希翎的,但没有详细谈过。我有点疑惑,谭天荣、林希翎的许多观点同他在苏共二十大以后发表的看法差不多,为什么反对?他说,上次听了林希翎的演讲,当时也很气愤。仔细一想,好像又没有什么大错。她要“真正的社会主义”,错了吗?没错;她要民主,错了吗?也没错。谭天荣要用马克思主义来否定教条主义,更是没错。但听他们的讲话总是不舒服,使人难以接受。谭天荣、林希翎他们是错在煽动情绪,搞得燕园之大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沈元的看法有一定的代表性。“五一九战士”的“大鸣大放”所遭到的反对有两种:一种,反对他们的观点,这就是所谓的“卫道者”;另一种,反对他们的做法,认为不应当大轰大嗡,作情绪化的暄泄。我们班本来矛盾很尖锐,全校“大鸣大放”后,反而团结一致了。423号房间的人们受沈元的影响,都站在反对谭天荣、林希翎的一边。大家认为,这样搞法,书都念不成了,二十四史、《资治通鉴》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念完?希望赶快收场,恢复平静。

一九五七年的时候,我的思想是比较僵化的。“大鸣大放”中提出的问题,大部分我都没有想过,既然别人提出来了,我就认真去想,我不是“卫道者”。因为我对共产党从夺权到掌权的转变和党内生活的弊病,比一般学生知道得多。进北大前,我是无锡市人民政府交际处(后来叫做“外办”)的党组织负责人,官拜局长级。我的工资是每月八十九元五角,上了大学虽然我能享受比别人较高的调干助学金,也只有二十九元(一般的调干助学金是二十五元,大学生的全额助学金是十五元)。许多同事、朋友都说我傻,他们不能理解我的举动。我是为了保持自由的心灵,不受压制,免遭污染。在官场只论权力大小,不问真理多少,我越来越感到不自在,久有去意。一九五五年终于脱离官场,转到学府。但我的头上有一道紧箍咒,历来被人称作“好党员、好干部”,思想上、行动上不敢越雷池一步。冲开物质的枷锁,不为五斗米而折腰,虽然不容易,我还是做到了。冲开精神的枷锁,抛却已有的好名声,就很难做到了。“大鸣大放”中才看到,在我停步的地方,别人已经前进得很远了。

一九五七年是我的启蒙年。从此走向自由化,直到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被共产党领导人敕封为“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冒尖人物”。

我和沈元一样,不喜欢“大民主”,所以一九五七年我没有写过一张大字报,既没有写 “大鸣大放”的大字报,也没有写“反击右派”的大字报。到了美国,我的认识又进了一步。美国的民主党和共和党以及他们的追随者,在一系列问题上观点不同以至根本对立,但他们能够和谐相处,通过讨论和辩论来解决分歧、调和矛盾。这是实行民主的重要条件。在中国就不是这样。观点不同往往导致严重冲突。邓小平说“右派分子杀气腾腾”,那是言过其实。但“大鸣大放”中的对抗性和紧张气氛确实存在。北大有一张大字报,作者严仲强写道: “现在人们愤怒的火炬已从每个裂缝中进发出来,‘五四’的火已将重新燃烧起来。老爷们、公子们,尽管你们道貌岸然,一本镇静(正经),但是掩饰不了你们的罪行,历史是不容抹杀的。让你们发抖吧!让你们从宝座上滚下来吧!现在该是人民向你们清算的时候了!”v还有人说:“要像狼一样吃掉卫道者”。你要我发抖,我就要你发抖:你要吃掉我,我就要吃掉你。已经搞得誓不两立,所以一声反击,才会到处抓“右派”。“文革”中更为明显,因观点不同就挥舞拳头,最后竟动刀动枪。一个不能用讨论和妥协的办法来消化政治异见以及调和利益冲突的社会是无法实行民主的。

五一九以后,开始还能勉强上课,虽然学生们心不在焉。林希翎演讲后,礼崩乐坏,校方并没有宣布停课,但大家都不去上课了。这个学期末,考试也无法进
行了。

自五月十九日晚上崔雄昆讲话后,党委一直沉默。人们习惯性的思维总是要党委表态,每天都有一批又一批的学生跑到党委办公室,问党委是什么态度?党委就是不表态。有一天晚上,在未名湖边的员工食堂开了一次秘密会议,参加者为支部书记以上的干部。北大的食堂,开始时桌子、凳子是齐全的,到后来只有桌子没有凳子了。江隆基就站在桌子上讲话,大家都立在那里听,不准记笔记。他讲的最要紧的几句话,我一直牢牢地记在脑子里: “根据上面的指示,党委就是不表态,要看看共产党的天下到底乱到什么程度。共产党员们,共青团员们,到大海里去游泳,自己辨别方向。”这就是毛泽东部署下来的“阳谋”。后来从《毛泽东选集》上看到,他是这样说的:“右派进攻的时候,我们的政策是这样,就是只听不说。有那么几个星期,硬着头皮,把耳朵扯长一点,就听,话是一句不说。而且不通知团员,不通知党员,也不通知支部书记,让他们混战一场,各人自己打主意。”vi江隆基虽说:“党委就是不表态”,其实已经可以听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北大的“大鸣大放”与民主党派不同,有两个明显的特点:一是思想性、理论性十分突出,已如上述;二是企图将“大鸣大放”扩展为一场民主运动。常常有人发出呼吁:走出校门,推向全国。北大人首先向近邻清华推广。不料在清华受到围攻,被赶出校门。回来后有人写了一张大字报《虎口余生记》。可见蒋南翔当校长的清华和北大的气氛完全不同。北大也向人民大学推广。人民大学副校长邹鲁风作报告,规定不得和外校联系。林希翎起来驳,说:我校同学们没有得流感,为什么要隔离?一九五七年三、四月间,北大大面积地漫延流感,以至不得不停课一周,封锁校门,与外界隔离。故林希翎有此一说。谭天荣等五人又跑到天津去推广。还有人将“民主接力棒”传到了上海。

《人民日报》一直不报道北大的消息。“广场派”兴问罪之师,几十个人跑到王府井,向《人民日报》质问:“你们为什么不报道北大的民主运动?”共产党是运动起家,掌权后又是运动治国,岂能让别人来运动自己?北大“闹事”的第二天,五月二十日发出的《中共中央关于加强对当前运动的领导的指示》就是这样规定的;一方面极力怂恿,“继续登载右翼分子的反动言论”,还说“越反动越好”;另一方面严格限制,“不要登载工人、学生、农民闹事的消息”。一些“民主党派人士”堕入毛泽东的“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圈套而不自知,错误地估计了形势。在全国范围内受到批判的章伯钧、罗隆基、储安平、章乃器、葛佩琦等人的言论,都是五月十九日北大“闹事”以后发表的。六月六日,民盟副主席章伯钧召集六教授开会。他们认为,学生上街,一触即发;共产党已经进退失措,要靠民主党派来收拾残局了。谁知六月八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发表一篇社论《这是为什么?》,升起了反击“右派分子”的信号弹,风云突变。

(五)

《这是为什么?》以一封匿名恐吓信破题,提问“为什么?”题解:“是某些人利用党的整风运动进行尖锐的阶级斗争的信号”。

国务院秘书长助理卢郁文(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的成员),收到一封匿名恐吓信,说他在座谈会上为共产党辩护的发言是“为虎作伥”, “无耻之尤”,警告他“及早回头”,“不然人民不会饶恕你的!”社论小题大做,断言这是当前政治生活中的重大事件;重新强调“用阶级斗争观点来观察当前的种种现象”;把当前的形势归结为“少数的右派分子正在向共产党和工人阶级的领导权挑战”。这篇社论是毛泽东授意起草的。毛泽东自五月中早就把“右派分子”的帽子拿在手里,现在终于公开抛出来了。他的“阳谋”蓄谋已久,故意 “让他们猖狂一个时期,让他们走到顶点”。六月六日,毛泽东为中共中央起草的《关于加紧进行整风的指示》,预定反击的时间是六月十五日左右。此刻抓住战机,提前出击。从六月八日起,整风转为反右。当天,毛泽东又亲自起草了中共中央文件《组织力量反击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

当时有人对恐吓信的真实性表示怀疑,同为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成员的谭惕吾认为是卢郁文自己制造出来的。后来又有人“倾向干这是一场类似国会纵火案式的小把戏。”vii确有其事,并非“小把戏”。一九五九年,写信人被公安部查了出来,又是我们历史系55级的学生,名杨秉功。他出身于贫下中农,不是“阶级敌人”,但还是被判了七年徒刑。

毛泽东的阶级斗争理论,翻云覆雨,阴晴无常。

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七日,毛泽东在最高国务会议上作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讲话。北大曾在党内的支部书记以上的干部中传达这个讲话。我记得很清楚,江隆基的传达中说: “阶级斗争基本结束,今后新的任务、新的课题是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还有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等说法,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毛泽东的言谈很风趣,会场上不断发出笑声。

江隆基交待大家:“你们没有再传达的任务,但可以作为个人意见宣传毛主席的思想。”那天晚上,我心情激动,难以成眠。我暗自赞叹毛主席的伟大,认为区分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并强调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就可以避免斯大林的错误。我们学历史的人,都向往春秋战国时代诸子蜂起、百家争鸣的盛况。那时我真以为,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方针的提出,中国将出现东方的“文艺复兴”。我从《傅雷家书》中看到,傅雷听了毛的讲话的传达后,写信给傅聪说:“他的马克思主义是到了化境的”,“真正把古今中外的哲理融会贯通 了”。我当时没有留下文字的记载,很可能也会写出类似的溢美之词。

“阶级斗争基本结束”,我就作为个人意见经常宣传。在“鸣放”初期的一次支部委员会议上分析形势时,我作了一个系统的发言,认为对待班上的矛盾、解决沈元他们423的问题,不能再用阶级斗争的老眼光看问题,必须学会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我要求党员在座谈会上虚心听取群众意见,不要顶牛。

《这是为什么?》发表后,我意识到,我的思想是否认阶级斗争观点的。六月十九日,《人民日报》正式发表毛泽东在最高国务会议上的讲话,题为《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我看了大惊失色。关于“阶级斗争基本结束”加了许多限制词:“革命时期的大规模的急风暴雨式的群众阶级斗争基本结束”,后面又说:“阶级斗争并没有结束。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阶级斗争,各派政治力量之间的阶级斗争,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在意识形态方面的阶级斗争,还是长时期的,曲折的,有时甚至是很激烈的。”“革命时期”结束了, “革命时期的……阶级斗争”当然就结束了,还不是“基本结束”,而是完全结束。不但革命时期的阶级斗争结束了,革命时期的一切都结束了。这是一句废话。为了掩饰已经说过的“阶级斗争基本结束”,加上许多限制词之后,一反其意,变成这样:过去的阶级斗争基本结束,现在的阶级斗争并没有结束,而且“还是长期的,曲折的,有时甚至是很激烈的”。

我反对“用阶级斗争的老眼光看问题”,本来是作为个人意见“宣传毛主席的思想”;毛泽东的讲话公开发表后,就变成违背毛主席的思想了。我很担心,我在支委会上的系统发言被揭发出来,说不定会成为“右派”。“鸣放”会上不反击,只能说明不作为,顶多是 “右倾”;如果追究反对阶级斗争的指导思想,问题就严重了。支部委员是两位女将,穆舜英和高英龄,她们始终没有揭发,我逃过了一劫。周培源告诉我一件事,可作类比。一九五七年四月三十日,中共中央公布《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的前一天,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与民主党派负责人和无党派人士进行座谈。他谈到:“学校党委制恐怕不合适,要改一下。”“大学可以教授治校。”四川大学校长彭迪先回去以后传达了。反右斗争中,“取消党委制”、 “教授治校”被认定是反对党的领导的“右派言论”。彭迪先因此而成了“右派分子”。人们认为,毛主席是没有错的,只能是彭迪先歪曲毛主席的指示。周培源在九三学社中机关传达了“教授治校”,在北京大学没有传达。九三学社中央机关听到传达的人没有起来揭发,他幸免干难。

一九五七年的时候,我对马克思主义还没有多少研究。听说“阶级斗争基本结束”,正中下怀,心想可以不再整人了。一九五七年以前,我没有挨过整,相反,在三反、五反、肃反等运动中,我都是奉命整人的。作为整人者,我觉悟到不能再整人,因为整人只能制造矛盾、败坏党风。当我觉悟到不能整人以后,自己就挨整了。一九五七年是我的人生分水岭,从此,不断地挨整。

其实,在五十年代的中国断言“阶级斗争基本结束”,这是违反马克思主义的。马克思主义认为,阶级的存在是与人类社会生产水平的一定阶段相联系的,在生产有所发展、还没有充分发展的历史阶段上,阶级的存在,一部分人占有别人的劳动,是不可避免的。只有生产的高度发展,才能为阶级的消灭创造条件。一九五六年,中国宣布阶级消灭了,而当时还是一个前工业化社会。在生产水平低下的条件下,消灭阶级是根本不可能的;即使人为地消灭了,按照历史的必然性还会重新产生。谁能否认当今中国社会阶级剥削的严重和阶级压迫的残酷?

所谓消灭阶级,也是一笔糊涂账。公私合营企业是国家资本主义,全行业公私合营不过是全行业国家资本主义。一九五六年一月十五日,天安门广场举行二十万人的庆祝大会(我亲历其境),北京市市长彭真在天安门城楼上发表讲话。他说:北京市在全国第一个完成了全行业公私合营,我们的首都已经进入社会主义社会!斯大林宣布一国首先建成社会主义, 到了中国,又发展成为一市首先进入社会主义。一月底,全国的大城市和五十多个中等城市完成了全行业公私合营,于是全中国敲锣打鼓地进入了社会主义。全行业公私合营=社会主义=消灭阶级,这些都是不等式。起初,还有这样的说法,虽然阶级消灭了,“人还在,心不死”,所以阶级斗争还存在。人们把这种自相矛盾的理论比喻为“有墙无砖”论,没有阶级的阶级斗争就像没有砖的墙。一九五七年初,毛泽东说“阶级斗争基本结束”,这才消除了自相矛盾。但这是在提法上消除了矛盾而加重了提法与事实的矛盾。因为当时中国的事实没有提供消灭阶级、结束阶级斗争的可能。毛泽东的理论,先是人为地消灭阶级、结束阶级斗争,后来又人为地制造阶级斗争。“反右派”就是人为地制造出来的阶级斗争。到了“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年代,阶级斗争都是“抓”出来的,不是客观存在的。“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讲个没完,阶级又成为消灭不了的东西了。“以阶级斗争为纲”造成“文化大革命”的一场浩劫。

毛泽东同斯诺的谈话中说,他年轻的时候读了《共产党宣言》,只取四个宇:阶级斗争”。 viii《共产党宣言》中讲的阶级斗争有两种:一种是“整个社会受到革命改造”,另一种是“斗争的各阶级同归于尽”。ix毛泽东所取的阶级斗争是哪一种?不停顿地斗,无边际地斗,虽然打击了“阶级敌人”,同时也毁坏了共产党自身的统治基础。这就是一种破坏性的阶级斗争。

(六)

六月八日,“反右派”战斗打响了。

在北京市,吴晗第一个站出来点名,说:“我对章伯钧、罗隆基、储安平的意见,完全不同意。因为他们的意见是离开党的领导,反对社会主义方向的。我们要站在人民的立场上,对于不正确的意见,应该展开批评。”当时作为北京市副市长,吴晗是民盟的左派,实际上他早已参加共产党。八年以后又轮到姚文元点他的名了。正像姚文元点他的名是有来头的,想来他点章伯钧、罗隆基、储安平的名大概也不会只是个人的意见。

在北大,翦伯赞第一个站出来,在大饭厅发表演说,反击右派分子。他一向以党外马克思主义者自居。调子太高了,也不行。后来学生给他贴大字报:你的立场如此坚定,为什么不要求入党?可见你的马克思主义是假的。翦老甚难堪。经统战部长李维汉同意,只得公开身份,原来他是一九三七年加入共产党的老党员。
民主党派北大的基层组织都争先恐后地表态,响应共产党的号召,积极投入反右派斗争。

全校和各个系纷纷召开大会,批判右派分子。对谭天荣的批判,一连开了三次全校大会。北大团委当场宣布开除他的团籍。“五一九运动”的自由辩论就此结束。

其他右派分子本来都在系里接受批判,批得不过瘾,就上升为全校批判。七月中旬差不多每天都开全校批判大会。晚上回宿舍,路过一些教室,还能听到声讨右派分子的此起彼落的口号声。

上级要求党支部将群众按左、中、右进行排队。党员则由上级排队。我们班上的党员,很有几位激进的左派,有的还曾跳上台去和林希翎辩论。群众中左派较少,中派居多,中派还要分中左、中右。沈元和423房间的几个同学是中右。右派只有一个,此人名黄友钊。他是因病休学一年之后插班进来的,平时沉默寡言,与班上同学不甚融洽。“五一九”以后,班上的活动他不参加,在全校到处演讲,写大字报夜以继日。他的模样,骨瘦如柴,蓬头垢面,同学们都很怜悯他。但他用浓重的湖南口音大喊大叫:“我就是要反党反社会主义!”没有办法,谁都帮不了他。可能他心灵受过伤害,但没有人了解他。我自责平时没有关心过他,此时已无从谈起了。不需要揭发批判就戴上了帽子,他被开除学籍,遣送回乡。八十年代,为右派分子改正的时候,到湖南去找他。乡亲们说,有一天,他出去放牛,连人带牛没有回来,不知去向,离奇地失踪了。

一九五七年暑假以前被打成右派的,差不多都是全校闻名的人物。七月九日,毛泽东在上海干部会上说:北京大学的右派“始终只有五十几个人,不到百分之一”。可惜这是 “始”,并非“终”,后来翻了好几番,超过百分之十。

本来是要求民主党派和人民群众向党提意见,帮助党整风,忽而杀出回马枪,把提意见的人打成“右派”。毛泽东自己说这是“阳谋”。批评毛泽东的人说这是“阴谋”。其实, “阴谋”论和“阳谋”论同样的肤浅,只是追究毛泽东的个人动机;而个人动机之所以能起作用,还有更深刻的原因。问题的实质是制度。民主党派和人民群众向党提意见是实行监督,共产党是被监督者,民主党派和人民群众是监督者。这种监督制度的特征是:

第一,能否监督、如何监督,不是决定于监督者,而是决定于被监督者。所谓整风,只有共产党允许“鸣放”才能“鸣放”。这是一种以被监督者的意志为转移的监督制度。毛泽东居然制定了六条政治标准,别人必须按照共产党自己的标准来监督共产党。

第二,共产党内又是一元化领导,没有权力的分化。非但民主党派和人民群众不能制约共产党,共产党内的权力也不能相互制约。无论什么决定、什么承诺,说变就变。

第三,如果按照监督者的意志来实行监督,有话就说,这种监督是经常性的。以被监督者的意志为转移的监督,让你说才能说,矛盾积累多了,不得不让人说,就成了一场运动。运动一来,郁结成怨,难免生偏,争相出气,互相激荡,于是“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一变而为“言者有罪,闻者反击”。
所以,在以被监督者的意志为转移的监督制度下,被监督者拥有绝对权力,以运动性的监督代替经常性的监督,无论是阳谋还是阴谋,或者,既无阳谋又无阴谋,总之从整风转为反右是不可避免的。

(七)

因反右派而延长了学期,一九五七年直到八月中才放暑假,九月初又开学了。
新学期虽然按时上课,中心任务是搞运动。领导上说,暑假以前定的右派分子都是浮在水面上的,现在要深挖水面以下的。

反右派的做法是:先由基层党组织按左、中、右排队,排出“右派”来,报上级批准;然后授意积极分子在会上公开点名,进入揭发批判阶段;最后是戴帽处理。

我向上级汇报,我们班在全校“大鸣大放”后就团结一致了,现在挖不出右派来了。上级指出:“你们那里的沈元不是吗?《准风月谈》就是向党进攻,座谈会上的发言更是猖狂向党进攻。”

我说:“我们党员确实有错误和缺点……”

“你当时不组织反击,是思想右倾,现在认识又上不去,是双料的右倾。”
我怜惜沈元的才,想保护他过关。但我所能想到的,只是当了右派就会被开除团籍,影响前途等等,谁料得竟步入死亡谷。

我不敢硬顶,想出了一条理由。那时有一项政策,六月八日《人民日报》社论发表以前转变立场的,可以不划为右派。我说,沈元就是属于六月八日以前有转变的,他对谭天荣、林希翎的言论都是不赞成的。我强调六月八日这一条界限,上级却把界限从“大鸣大放”更向前推移。他说:沈元在苏共二十大以后就有反动言论,恶毒攻击社会主义制度。他早就是右派。共产党常常违反自己的政策,无可奈其何。即使政策是正确的,因为没有权力制衡,没有监督措施,是否执行,无从保证。

我又心生一计。我说,423号房间的同学们都是站在沈元一边的,把他划为右派牵连太广了。我回去征求一下积极分子的意见,再在党内讨论讨论。这是缓兵之计,心想借口“讨论讨论”拖下去再说,说不定就避过风头了。

在我看来,沈元的右派问题还没有定案,忽然出现一张大字报《郭罗基思想右倾,包庇右派分子沈元》,作者是一位党员。接着,积极分子就在会上公开点沈元的名。我明白了,因为我“右倾”,上级直接“授意”了。

且不说“右派分子”的性质如何,是不是“右派分子”由谁来判定?判定是不是正确?有没有审核的程序?没有。本人是不是接受?有没有申诉的程序?也没有。共产党的任何决策都是黑箱作业、幕后操纵,但又有“群众路线”的外观,说起来右派分子都是群众点名的。这种决策程序,制造冤、假、错案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冤、假、错案又是难以纠正的,因为群众都被裹胁进去了。只有等到矛盾重重,威胁到稳定,再由党组织来一次运动,进行平反昭雪。而纠正冤、假、错案又成了共产党的功德,至于共产党如何制造冤、假、错案就不提了。这是比斯大林的肃反高明的地方。

点了沈元的名就进入揭发批判阶段。每次开会都由我来主持,但每次会议都是违背我的意志的。我精神上被动、思想上痛苦。这样,促使我去思考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我们这个共产党的支部,并没有经过同学们的授权,为什么能够领导班级?我们这个共产党的支部不是司法机关,为什么能够把公民判决为“敌人”?我的政治经验告诉我,这种思考是很危险的,诸亲好友谁都不能讲。

在对沈元进行揭发批判时,423号房间原来受他影响的人,都纷纷起来揭发,同他划清界限。这是历次运动的常规。具有亲密关系的人起来划清界限,使运动的打击对象彻底孤立,心理防线完全瓦解,只能缴械投降。如果不划清界口艮或划不清界限,下一个打击对象可能就轮到他(她)了。

有一天,东语系的一位女同学来找我,我知道她是沈元的中学同学。她说,她也要与沈元划清界限,把过去的通信都交给党组织。她递给我一大包东西。我知道这一大包东西的分量。按当时流行的做法,人们最感兴趣的就是没有公开发表的作品,如日记、信件、笔记、草稿等等,可以从中找出“黑话”来。我在走廊里接过这一大包东西,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走向厕所。我在厕所里脱下一件上衣,裹住那一大包东西,回到房间就把它锁在箱子里。一个房间住六个人,众目睽睽,假如我一打开,大家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从学生宿舍到教工集体宿舍,都是与人合住,那一大包东西一直压在箱底。后来成了家才把它取出来。
但我又不愿勾引起往事,就像怕触电一样,不敢碰它,从来没有看过。至今犹保存在南京家中,但愿有一天物归原主。

我将这一大包东西打了埋伏。这是冒风险的事。我担心沈元的交待会牵扯出那位女同学,班上的同学去找她了解情况,那就坏事了。我悄悄地对沈元说,×××把你们过去的通信交出来了。他很紧张;“她怎么能那样干?”我说,你不要怪她,谁都会这样做。他盯着我问: “会不会把我们打成反革命小集团?”怎么不会!胡风反革命集团的证据不就是私人通信吗?当时《人民日报》和《光明日报》都在争相公布罗隆基和朋友们的私人通信,而且一律叫做“密信”。我没有直接回答沈元的问题,只是说,这些信件现在由我保管,你不要提到×××,也不要提到阿德(也是他的中学的同学,考上清华,常有来往)等人。他是聪明人,我想他心中有数了。

最后,对揭发批判进行总结,给沈元正式戴上“右派分子”帽子。总结发言又是落在我 支部书记头上,想推也推不了。我起草了一个发言稿,讲一通套话,说是“沈元由于不注意世界观的改造,以至堕落为右派分子”云云。上级在审查我的发言稿时说,不对!你认为他是从好变坏的吗?他是从坏变得更坏。所以不能说他是逐渐堕落的过程,而是变本加厉的过程。当时我已是惊弓之鸟,就怕上级说我“右”,只好听他分析。沈元的父亲在抗日时期任国民政府交通部次长,那时才三十多岁,想来是个能干人。修筑滇缅公路时因公牺牲。我的领导说:“他出身在反动官僚家庭,本质上就不好。你们班上出身子贫下中农的同学,有他那样的思想吗?”

我还有点不服气,我说:“沈元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
他说:“沈元是不是吃剥削饭长大的?”我无话可说。

他问我:“你同意不同意修改发言稿?不同意就换人讲。”一搞运动,领导作风都变得 雷厉风行了。

那时我不像后来那样胆大包天,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我修改的发言稿,特别把“变本加厉”那四个字加了进去。开会发言时,我显得没精打采。同学们问我:你今天怎么有气无力?我说,身体不好!其实是心情不好。
戴上了“右派分子”帽子,接着就开除沈元的团籍。会上,问他还有什么要说?他居然说,只有一个要求,希望和党支部书记谈一次话。他不知道,我也是自身难保。团支部委员詹婧韶转告的时候,我说:“好吧,你和我一起同他谈一次话。”我怕加重“包庇右派分子沈元”的罪名,约詹婧韶参加为的是必要时可以让她作证。我能谈什么?无非是“好好改造思想”之类的废话。我只能用我的眼神、我的脸色给他稍许安慰。

(八)

十月底,反右派告一段落,进入“整改”,叫做第三阶段。按当时的解释,第一阶段是座谈鸣放(毛泽东说,他提出的是“鸣放”,加上“大”字,变成“大鸣大放”是右派分子的发明),帮助党整风。不料发生了右派分子向党进攻,插进了一个第二阶段反右派。反右派之后,还是要回到整风,边整边改,这就是第三阶段。一九五八年四月,又提出一个第四阶段,党员个人学习文件,提高思想。那时正在进行反浪费、反保守的双反运动,接着又是大跃进运动,运动套运动,运动连运动。结果整风运动第四阶段就不了了之。

将右派分子打下去了,再按右派分子提的意见进行“整改”。“整改”中,党组织和干部又成了批评的对象。共产党的政策是此一时彼一时,“整改”中的有些批评也很尖锐,在 “大鸣大放”时是“向党进攻”,此时又成了“爱护党”了。

我因为思想“右倾”,在“整改”时是重点对象。我作了几次沉痛的检讨。我本来就认为党和党员犯了严重的错误,所以我的发言中有代表党检讨的成分。
就个人来说,我意识到我有两个自我,一个是作为党支部书记的自我,一个是本真的自我。作为党支部书记的自我,在那里主持会议,发表讲话,抓阶级斗争,而本真的自我又暗地里反对阶级斗争;作为党支部书记的自我在反右派,而本真的自我又暗地里同情右派。按当时流行的说法,叫做党性和人性的矛盾。所谓党性,即阶级性的集中表现。林昭提出的 “组织性和良心的矛盾”,也是这个意思;因为她不是党员,固无党性可言。

整风之前,曾发生一场党性和人性的大讨论。事情是由一部苏联电影引起的。

为了帮助大家学俄语,大饭厅经常放映原版的苏联电影。有一次,放了苏联解冻以后的新片《第四十一》。故事说的是十月革命后的国内战争时期,红军女战士玛特洛娃枪法奇准,一枪打死一个。她在兴奋地报数……第三十八,第三十九,第四十,刚瞄准第四十一,对方举起了白旗。玛特洛娃放下枪一看,还是一个白军军官。红军押着俘虏转移阵地,玛特洛娃就看管这个被她称为“臭鱼”的白军军官。途中,遇海上风暴,打散了队伍,玛特洛娃和白军军官被冲到一个荒岛上。开始,她还紧握手中枪,监视阶级敌人。两个人的社会,必须密切合作才能求得生存。在合作中居然发生了感情。有一天,海上出现了桅杆,两个人都希望是己方的船来营救自己。靠近一看,是白军的船。那军官奔向海滩,向着自己人的船狂呼乱叫。玛特洛娃举枪射击,这“第四十一”还是死在她的手里。影片的最后是玛特洛娃伏尸痛哭,呼唤“我的亲爱的蓝眼睛”。

没有人组织,全校自发地讨论,还很热烈。有人坚持正统的观点,那就是毛泽东说的:“在阶级社会里只有带着阶级性的人性,而没有什么超阶级的人性。”红军女战士不可能爱阶级敌人,这种故事完全是编造出来的。有人认为,故事是合乎逻辑的。玛特洛娃举枪射击表现了党性;她又为“蓝眼睛”而痛哭,表现了人性。在这个特殊的场合暴露了党性和人性的矛盾。这种观点又分为两派。一派人同情玛特洛娃的爱情悲剧,认为党性妨碍了人性。另一派人认为革命高于爱情。党性应当约束人性,但不能消灭人性。前一派人,后来往往被打成右派。我是属于后一派的。持正统观点的,当然是左派。

我深感党性的自我和人性的自我在内心常常打架。一九五七年“整改”的时候,我企图以党性来约束人性。有人批评我“包庇右派分子沈元”。我承认同情右派,抽象地检讨我的“人性论”。至于是否“包庇右派分子沈元”,我既不否认也不承认。我确实不赞成将沈元划为右派,如果否认,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但在当时的政治气氛下,承认下来又是愚蠢的,历次运动都是凭口供定罪,只会使问题越搞越严重。这是我后来在政治运动中常用的策略。不少人提出责难:“右派分子沈元赞扬你是有人性的共产党员,说明什么问题?”我说应当让沈元来回答,我怎么能说清他的问题?不管怎样,我的态度是真诚的,特别是在行动上与群众打成一片。“整改”的重点是改善党群关系。我们支部的党群关系大有改善。上级表扬我,把我树立为支部书记中“整改”改得好的标兵。这才洗刷了“右倾”的污点。但是,到了七十年代,被“军宣队”打成“内定右派”,八十年代被邓小平钦点为“自由化代表人物”,我在中国的命运还是脱不了“右”的干系。

三十年后,在清除精神污染运动中,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邓力群指责我是“从来不作检讨的人”。从北大到南大,我一直背负这个不好的名声。如果邓力群说我当时“不作检讨”,倒是没错,但不是“从来”。我还曾经是检讨模范呢!一九五七年,虽然思想不通,真诚地作了检讨;一九五八年又勉强地作检讨;一九五九年在反对右倾机会主义的运动中,完全是违心地作检讨。一九六二年,在大跃进失败以后的“困难时期”,为了笼络人心,共产党搞了一个甄别平反运动,为一九五九年被错误地批判、处理的人甄别平反。我也被甄别平反了,党委的决定中说,我在一九五九年的言论非但不是右倾机会主义,而且是完全正确的。与我同时得到甄别平反的同志们都趾高气扬,得意写在脸上:“老子本来就是正确的!”我却很难过。本来就是正确的,为什么要检讨?作了不应该检讨的检讨,这才是应该检讨的。

从此,我给自己规定了一条守则:决不在任何压力作检讨。为了坚持这一条守则,我历尽艰险,吃足苦头。

(九)

一九五七年年底,北京市委书记彭真对北大作指示,说北大是大字报的发源地,右派少不了,应“追加预算”。历次运动毛主席都强调团结百分之九十五,打击面不超过百分之五。现在这个指标不够了,北大要按10%的比例来抓右派。
“整改”阶段结束,已经到了一九五八年一月,又来一个“反右派补课”。北大一 “补”,许多单位跟着“补”。一九五八年六月,才宣布反右派结束。
上级对我们班的战果很不满意,黄友钊是自己跳出来的,沈元是上级抓出来的,本班抓的右派一个都没有。我们班三十多人,按比例,至少还要抓一个。我问:“领导上有没有名单?”答曰:“没有。你们自己回去抓。”

我召集党团支部干部和班长开会,传达上级“追加预算”的指示。大家面面相觑,沉默不语。相持很久,没有结果。有人提议:“这样吧,我们再开一次会,扩大到积极分子。”扩大到积极分子的干部会,差不多占了全班人数的一半。开始也是冷场,后来有一位同学说: “我们房间的孙敦新像是右派。”大家要他说说理由。他说,孙是地主出身。地主出身不是充分理由。他说,还有言论。他们房间的同学总共揭发了孙敦新的三条“右派言论”(我现在已全然不记得这三条的内容)。有人表示怀疑:“像不像右派?”遭到反问:“你说他不像,还有谁?”又是冷场。最后,因为没有人比他更像“右派”,大家说:“报上去批吧。”报上去,没有不批的,只嫌其少。

积极分子公开点了孙敦新的名以后,进入揭发批判。说来说去,只有他的同房间的几个人揭发的那三条。第一次开会就把话说完了,而且一点火力都没有。后来又勉强开了一次,炒冷饭。第三次会根本开不起来了。大家心中有数,他根本不够右派的规格。在上级“追加预算”的压力下,怎么办?孙敦新是个不合群的人,拿他当牺牲品。

一九七九年,在胡耀邦主持的理论务虚会上,我认识刚恢复工作不久的人民出版社社长曾彦修。他当了十多年的“右派”。我问他是怎么当上的?他说:“当时指标下来,凑不够数。我说:‘拿我报上去吧’……”他还说:“不知道右派帽子这么厉害,早知道,我也不带这个头。”一九五七年的事,无奇不有。因为上面下来的“指标”泰山压顶,听说有推选当右派的,有抓阄当右派的;真没有想到,还有发扬共产党员的带头作用自报当上右派的!回想当年。应该说,我比孙敦新更接近右派,但我没有曾彦修那样的觉悟,从来没有想到,为了凑数。党支部书记要带头当右派。

我刚在“整改”中作过检讨,表示要以党性克服人性,把孙敦新打成右派后,我又人性发作,反叛党性。虽然孙敦新和我并无深厚友谊,但如此不公正地对待别人,是不符合我的为人准则的。作为党支部书记的工作职责和作为人的为人准则发生了尖锐的冲突,我内心非常痛苦。执行彭真的指示,把无辜的人打成“右派”,这算什么党性?这种所谓“党性”不过是盲目服从的奴性。我认定,无产阶级的阶级性以及作为阶级性的集中表现的真正的党性不是这样的,真正的党性不会与人性发生冲突。我意识到,用党性来克服人性,检讨错了。

思虑再三,我决定辞去党支部书记的职务,我要作一个正直的人,不再作“党的驯服工具”。那时,共产党的干部是没有辞职这一说的,只有“一切听从党安排”、 “革命到底”,何况我的辞职理由是不可告人的。我向上级提出辞职,理由是“身体吃不消”。上级当然不同意。

(十)

就在我闹辞职的时候,又出事了。

完成了“反右补课”,接着,讨论右派的性质和对右派的处理。按毛泽东的说法,右派是反共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反动派,属于敌我矛盾,但无产阶级专政巩固得很,可以宽大为怀,当作人民内部矛盾来处理。讨论的目的就是着重让大家认识右派是敌我矛盾。我们班的林生早,忽然跳出来在小饭厅东南角贴出大字报《右派不是敌我矛盾》。他的论证是这样的:按照毛主席《矛盾论》的精神,根据矛盾的性质决定处理矛盾的方法。既然右派可以作为人民内部矛盾处理,说明矛盾的性质本来就是人民内部矛盾,不是敌我矛盾。他揭示了毛泽 东的理论不能自洽。但这时人们已经失却理性的思考。林生早的大字报受到全校的围攻:《把林生早揪出来!》,《林生早是漏网右派》,《史三(一)班思想右倾》等等。还好,如果在“文化大革命”中,那还了得?早就“砸烂狗头”了。

又要把一个人推下火坑吗?这一次,我暗自下决心,一定要顶住。把我们全班说成“思想右倾”,打击面太大了,结果大家不服。民心可用,我就利用全班的情绪,向上级汇报:林生早出身于贫下中农,对党有深厚的感情,不会反党。他的大字报是属于好人犯错误。要是把他打成右派,全班都通不过。上级不置可否,我便自行其是。这是上级的“领导艺术”。全校对历史系、对史三(一)、对林生早都有不小的压力。如果上面怪罪下来,他可以把责任推给下面;如果没有人追究,也就睁一眼闭一眼过去了。

林生早也是423房间的成员,平时爱发怪论。本性难改,反右派过了关,一九五八年又跳出来,贴了一张引人注意的大字报(上课神疲论》,批评教育制度和教学方法扼杀学生的学习积极性。他的看发颇有见地,但矛头向上,总是冒风险的。幸而没有赶上什么政治运动,否则又是否定“教育革命”的罪名。

八十年代,林生早当了汕头市的教育局长。在我落难的时候,他特备礼物到南京来看我。当着我的面,他对别人说:“当年全校都说我是右派。我是不是右派,就在党支部书记的点头和摇头之间。”我说:“如果真是这样倒好了,沈元是不是右派,我怎么摇头也不行。你是沾了贫下中农的光。”

林生早的大字报风波平息后,讨论班上的右派的处理。黄友钊已经遣送回乡,不用讨论了。沈元,是属于“极右”。一九五七年十月十五日,中共中央才下达《关于“划分右派分子的标准”的通知》,此时大部分“右派分子”早已划定了。“划分右派分子的标准”有六条; “右派分子”中的四种情形则为“极右”。沈元被认为符合其中“提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纲领性意见”这一条,根据是苏共二十大以后的议论。对“极右”的处理是劳动教养,也没有什么可讨论的。真正需要讨论的是孙敦新。讨论对他的处理比批判还热烈,大家心照不宣,知道他是冤枉的,都为他说好话,一致同意给他最轻的处理:戴上帽子,继续留校学习。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家乡徐州。八十年代为“右派”改正时,也找不到他的人。

当时公布的数字是:到一九五七年十月底,北大戴“右派分子”帽子的有526人,“反右补课”又增加了173人,总共699人。但一九八零年为“右派分子”改正时,处理了了16人。x中国的数字都是“参考消息”。实际不止此数,像我们班的黄友钊、孙敦新都找不到人,又无家属申诉的,属于不需要处理的一类。还有不戴帽子的“内定右派”、 “实质右派”、“漏网右派”等等,总数应在800~900人之间。按一九五七年的在校人数,肯定超额完成了彭真下达的10%的任务。

对右派的处理结束后,我坚决要求辞职。经多次软磨硬泡,才说可以指定另一位党员刘武生暂时代理支部书记工作,还是不叫辞职。不管怎样,我可以不必违背自己的意志去执行上级的指示了。

(十一)

沈元被分配到北京西郊斋堂劳动教养。临行时,我送他到大饭厅上车。他扛着铺盖,我帮他背着书包、提着脸盆。从三十斋到大饭厅的路上,两人无话可说。我不知道他怎么想,我是有话不能说。打官腔,非所愿。要是说些同情他的话,犹恐对他的“改造”没有好处。直到他上车,我才说了一句:“好好干吧,争取回校。”他的眼镜片后面,泪水汪汪。

一去多年无音讯。

直到一九六一年春夏之交,沈元忽然来找我。一进门,喜形于色,第一句话就是:“我摘了帽子了!”他缓缓地叙说别后。斋堂是山区,很穷;干活总是和石头打交道,很累。一九六零年冬天,吃不饱肚子,大家都得了浮肿病。他怕死在那里了,不别而行,回到城里史家胡同的姑妈家。后来他去街道办事处帮助工作,那些老头、老太太对他印象甚好,建议派出所把他的右派帽子摘了。一摘帽子,他就想回北大。他问我是否可能?我说:“可能。庞卓恒、黄良元就在我的班上。”

庞卓恒原是比我们高一年级的党支部书记,黄良元是全系团总支书记,他们就因为在 “大鸣大放”期间伙同群众一起去向党提意见而当了右派。他们和沈元一起在斋堂劳动教养,三年期满,回校继续学习。那时我已当了三年教员,正在给历史系四年级讲授历史唯物主义,他们就在我的班上听课。

沈元一听,十分兴奋,说:“那我回校后你就是我的老师了。”

“只怕我当不了你的老师。”

他以为我是谦虚,说:“你能当庞卓恒、黄良元的老师,还当不了我的老师?”

他还记得我送行时说的“争取回校”,问我:“你能不能为我争取一下?”
我说:“我帮不上忙,你自己到历史系去找周(一良)先生。”周一良是历史系主任。

他去了,过了一个多小时又来。他说:“周先生讲他不能决定,要找教务处。”

教务处的人对他说:“你们下去劳动本来是保留学籍的,三年期满就可以回校。你没有期满就逃跑了,已被开除学籍,不能回校。”他表示愿意深刻检讨,还是不能通融。

他没有欢乐的情绪了,问我:“怎么办?”

我说:“你走自学之路吧。北京图书馆的藏书比北大还丰富,为什么不利用?”

临行时,我送他下楼。他走到楼梯半中腰的拐弯处,拾起头来,向我微笑、招手。谁知这竟是最后一幕,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中。他穿一件浅灰色上衣,里面是细格子衬衫。

(十二)

沈元果然钻进北京图书馆,充分利用那里的藏书,苦心孤诣,埋头研究。一九六二年,《历史研究》第三期发表了沈元的《急就篇研究》,史学界哗然。之所以哗然,一是这篇论文开辟了研究的新思路,二是沈元的身份特别引人注意。

《急就篇》是汉代的蒙学课本,即小学教科书。沈元对《急就篇》的考订超越了大学问家王国维等人,他一一指出他们的不足。从《急就篇》中研究汉代社会的性质,则渺无前人。对儿童的教育,都是每个时代公认的常识。沈元认为,《急就篇》是“汉代社会生活的一面镜子”。汉代社会的性质,是史学界争论不休的问题。因为汉代存在着大量的奴婢,有人就认为是奴隶社会。沈元通过《急就篇》的研究得出结论:“第一,奴婢是物而不是人;第二,奴婢是生活资料而不是生产资料。”《急就篇》把生产劳动的担当者划归另一类人,那就是被束缚于土地、承担租赋的“编户齐民”。所以,汉代是实行地主土地所有制的封建社会,奴婢不过是奴隶制的残余。一般的研究者都是以现代人的眼光去解释汉代的奴婢,而沈元的新视角则是以汉代人的眼光来说明汉代的奴婢身份。

沈元虽然摘了“右派”帽子,仍是戴罪之身,叫做“摘帽右派”;而“摘帽右派”却成了永远摘不了的帽子。这时,他在近代史研究所工作。近代史研究所副所长黎澍遭到一片指责:“你培养什么人?重用什么人?

沈元怎样进了近代史研究所,我不知道。

一九七九年,在胡耀邦主持的理论务虚会上,我认识了黎澍。我提到沈元,相约抽空好好谈一谈。不料一直没有谈成。后来我去了南京。一九八六年,我应邀到北京参加于光远从事学术活动五十周年的纪念活动,与黎澍相遇。这次真是要好好谈一谈了。十二月十六日,我到位于西长安街的一幢高楼中的黎澍家拜访。我们两人都想用适当的方式来纪念沈元。沈元在北大的情况我最了解,沈元在近代史研究所的情况黎澍最了解,我们两人了解的情况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黎澍说:“现在我们写出来也无处发表,等到将来可以发表的时候再写,可能我已经不在了。这样吧,你把我说的记下来,拜托你代笔了。”所以我身负两个人的心债。

不幸而言中。两年后的十二月九日,黎澍离开了人间。

黎澍是革命家型的学者。“一二·九”运动后投身革命,从事地下活动,打游击,在香港、上海、重庆等地办报办杂志。他对社会、人生每有独到见解。六十年代,一篇《让青春发出光辉!》曾风靡一时,鼓励青年,愤发有为,大胆创造。黎澍对自己的身后事早有安排。他向家人交待,如果得病丧失意识,不要滥花医疗费用苟延残喘,让他安乐死。一九八八年冬天,他摔了一跤,脑溢血,深度昏迷,抢救无效。家人根据他的嘱咐,选定十二月九日这一对他的人生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拔去氧气管,让他安然归去。黎澍还有交待,死后不要把他送到八宝山。他说:“那里的死魂灵,有的生前就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我不愿加入他们的等级社会。”八宝山供奉的骨灰盒是按生前的级别排列的。

黎澍谈起沈元,真是一赞三叹。

黎澍意欲物色一位助手。一九六二年,刘导生(中国社会科学院前身、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副主任)问他:“你不是要人吗?右派要不要?”刘给了他九篇沈元写的文章。

沈元的姑父是刘导生的熟人,向刘推荐沈元,刘又向黎澍推荐。黎澍看了那九篇文章,大喜过望,自言自语:“这就是我要找的助手。”那时沈元是没有单位的社会青年。黎澍向公安局要来了他的档案。黎澍说:“不就是右派吗?已经摘了帽子,有什么了不得的?”决定录用为实习研究员。

黎澍兼《历史研究》杂志主编。他在沈元的九篇文章中挑出《急就篇研究》,予以发表。史学界引起轰动。郭沫若赞扬:“这篇文章写得好。”范文澜说“至少比我写得好。”沈元实现了自己的抱负,初试锋芒,即令中国史学界的权威人物刮目相看。但在研究所内反对之声不绝于耳。反对意见不是针对学术研究,而是从政治上提出问题。

黎澍指导沈元写了一篇《洪秀全和太平天国革命》。盛传,黎澍垄断了材
料,别人不给,就给沈元。他说:“哪有这么回事?所里从香港买来一本《劝世良言》,我要他们登《近代史研究资料》,不登。这才给沈元用了。”他还说“沈元真是善干吸收别人的思想。我跟他闲谈,海阔天空,他都能组织到文章里。我一看,连我自己也没想到,蛮像样的论点。”全文五万多字,首发于《历史研究》。《人民日报》摘了一万字,以《论洪秀全》为题,发了一整版。史学界又一次轰动。像沈元这样从古代史到近代史都能写出好文章的人才是不多的。

沈元显示了才华,也招来了忌恨。研究机关和高等院校都在谈论右派明星,一时之间成了“沈元事件”。有一天,田家英(毛泽东的秘书)打电话给黎澍:“有人给毛主席寄来了油印材料,揭发‘沈元事件’。好在落在我手里,毛见了不知会怎么批。你赶快来一趟!”后来沈元发表文章就不能用真名了,用了张玉楼、高自强、曾武秀等等的化名。

黎澍说,和沈元同一辈的人,到所里来了几年不出一篇文章,沈元一年出几篇文章,而且屡有轰动效应,于是心生妒忌,群起而攻之。“文化大革命”一来,黎澍首当其冲,批他 “招降纳叛,网罗牛鬼蛇神”。斗黎澍,沈元陪斗。有一次,黎澍在东厂胡同遇到沈元,悄悄地嘱咐他:“你不要动。”可惜,沈元没有记住。

一九六八年夏天,沈元化装成黑人闯进苏联大使馆。所谓“夹带机密材料”,不过是红卫兵小报。估计他是想去苏联,苏联人并不信任他。过了几天又去,被逮捕。有一种传说,沈元闯的是马里大使馆。如果真是那样倒好了,不至于犯“叛国投敌罪”,因为马里与中国是友好国家。而沈元也不会愚蠢到向一个中国的友好国家寻求政治避难。

沈元被捕后,经常拉出来游斗。斗沈元,黎澍陪斗。“工宣队”内定判死刑,交大家讨论。谁能为他辩护?黎澍说:“我是欲哭无泪。我要找个助手,前后考察过四十多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满意的。眼看要拉出去枪毙了……。”

“文革”后,北大对沈元的右派问题进行了“改正”。一九七九年“改正”时留了“尾巴”。黎澍已不记得是什么“尾巴”了。那时我还在北大,北大党委根本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尾巴”。黎澍拿出一个文件,是一九八五年一月二十一日中共北京大学委员会《对沈元同志一九五七年被划为右派分子的改正决定》,对“改正”又作了“改正”。 《决定》中说:“对沈元同志被划为右派的问题进行了再复查,认为:原划右派,属于错划,决定予以改正,并撤销对他的开除团籍、劳动考察、开除学籍的处分。”“一九七九年九月四日复查所作的原‘改正决定’予以撤销。”沈元生前,被戴上“右派”帽子;摘了“右派”帽子”,又被戴上“摘帽右派”帽子。死后十五年,经两度“改正”,才被摘了一切帽子。

一九八一年,法院为沈元平反“反革命罪”。沈元的母亲和姐姐去了北京。黎澍见了沈元的亲人,老泪纵横,不能自己。当拿到平反通知书时,沈元的母亲嚎啕大哭,呼天抢地: “我不要纸,我要人!我要活生生的人!”撕心裂肺,闻者无不动容。

黎澍概括地说:“沈元死于两个原因:第一,死于众人的共妒。第二,死于本人的无知和大家的无知。”黎澍对这两个原因没有多加发挥。

我认为,他提出的“共妒”这一概念非常深刻。妒忌本是个体人的劣点,但众人对有才华的人产生共妒,则是社会的病态,病态社会的病因是不合理的制度。
沈元在苏共二十大后已认识到苏联和中国的制度的不合理,但没有深思在不合理的制度下如何自处。苏轼在《贾谊论》中说:“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沈元有才,可惜不善于自用其才。想在文革中出走苏联,确是无知。但这一无知不至于丧生,置他于死地的是大家的无知,尤其是当权者的无知。当时指责苏联是修正主义;修正主义不过是意识形态方面的论敌。中国和苏联并没有宣战,不成其为敌国,投奔苏联何以成为“叛国投敌”?即使投奔苏联是“叛国投敌”,末成事实,至多是“叛国投敌”未遂,没有死罪。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二十多年,还未制定刑法。再加“文革”中“砸烂公、检、法”,司法程序荡然无存,罪与罚竟由不懂法律的“工宣队”说了算。多少人含冤而死,事后平反,岂能重生?

我的笔记本上记了黎澍的一段话,现在看不明白;也许当时是明白的,事隔二十年,怎么想也弄不清。我的记录是:“沈家中被抄时,有毛氏宗谱。陈伯达给的。陈伯达要他写文章。他说不能写,写出来要杀头的。“文革”中,沈到上海八次。”实录如上,以备日后求证。

黎澍说,纪念沈元,最好的方式是出版他的遗稿。他读过的一部《汉书》,上下天地都用蝇头小楷写满了批注。将来出版《汉书》,可以用他的注来补充前人的注。还有一包文稿,被近代史所人事处长刘明远拿走,不肯交出来,应当追回。
黎澍告诉我,沈元的不少文章是丁守和处理的。他是近代史研究所的研究员,兼《历史研究》杂志副主编,也是著名的历史学家。我又去拜访丁守和。

一提沈元,丁守和深为内疚,说:“啊,我们害死了沈元!”

“怎么能这样说?”

他说:“黎澍和我爱才,千方百计发表他的文章,结果帮了倒忙。”《急就篇研究》和《论洪秀全》发表后,有人告御状,告到毛主席那里。幸而被田家英扣住。“田家英叫我们千万要注意,我们就是不注意。”

中山大学历史系教授刘节写了一篇文章,反对用阶级斗争观点研究历史,引起史学界的广泛讨论。沈元写了一篇《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方法和历史研究》。丁守和把它在《历史研究》上发表了,用的是假名“张玉楼”(取自黎澍室中的对联)。丁又将这篇文章和近代史所所长刘大年的《关于近代史研究的几个问题》一起,送《人民日报》。《人民日报》不知 “张玉楼”是何许人,以质量取胜,采用了沈元的文章而没有采用刘大年的文章。丁守和说: “我们暗自高兴,沈元的文章把所长的文章比下去了,说明我们没有埋没人才。”有人又告到中宣部,说:“黎澍重用右派,不敢用沈元的真名,用假名帮他发表文章。”中宣部还派人来调查。结论是:没有违反原则的地方,但以后少发他的文章。

沈元利用故宫的材料,写了一篇《中国历代尺度概述》。这一回,丁守和说不发了。沈元恳求,丁看他功夫下得很深,不忍心,还是发了,用的是“曾武秀”的假名。研究所的党委书记发觉了,找丁守和谈话:“中宣部刚发通知,你们怎么又发沈元的文章了?”丁守和说:“中宣部说少发,没有说不发。这篇文章是关于科技史方面的,很有实用价值。”党委书记说:“以后不要再发了,免得给你们也给我们都带来麻烦。”

这就是沈元生前发表的最后一篇文章。

丁守和最后说:“一次一次地发表他的文章,引起群妒,把他逼上死路。早知道这样,当年不发表他的文章就好了。”他说的“群妒”和黎澍说的“共妒”是一个意思。中国之大,何以容不得一个沈元?
* * *
死者长已矣,生者当有为。我们要追问:一个毁灭人才的时代是否已经过去?
2003年3月~2006年1月
于哈佛大学

i 《毛泽东选集》第2卷第623页。
ii 以上的大字报摘自《校内外右派言论汇集》第162~163页,第178页,北京大学经济系政治经济学教研室编,1957年8月印。
iii 参见郭罗基《邓小平和反右派》,《争鸣》1996年4、5、6月号。
iv 《民主中华——中国民主运动人士文集》 (1949~1989)第6页,香港远东事务评论社,1989年增订版。
v 《人民日报》1957年7月4日抄录发表。
vi 《毛泽东选集》第5卷,第444页。
vii戴晴《储安平》,《东方纪事》一九八九年第一期。
viii 《毛泽东选集》第5卷第389页。
ix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251页。
x 六月九日吴晗在民盟中国人民大学支部大会上的发言,《人民日报》一九五七年六月十日。

反右 10:09 am

作者是VOA记者
华盛顿
2007年4月6日

1966年7月29日,北京航空学院附属中学出现一幅对联:“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横批是:“基本如此”,公开喊出了以血统划分好人坏人的口号。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

文革初期红卫兵须为“红五类”出身

8月12日,已故前中国最高检察院副检察长谭政文的儿子,北京工业大学三系文革小组组长谭力夫和刘京联合写了一张题为《从对联谈起》的大字报,提出要把“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作为党的阶级路线来实行。8月20日,谭力夫在一次辩论这副对联的大会上大肆鼓吹这种观点,使他在全国扬名。

这副对联、谭力夫的讲话、以及他和刘京的大字报在中国掀起一股公开讲究家庭出身的风气。以高干子弟为首的学生红卫兵自称“红五类”,即来自革命干部、革命烈士、革命军人、工人和农民家庭。他们的对立面就是“黑五类”,即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份子和右派分子及其子女。谭力夫又加上资本家和走资派,变成“黑七类”。

当时,“黑五类”的子女被称为“狗崽子”,不准戴毛泽东的像章,不准唱毛泽东的语录歌,也不准参加红卫兵。

*红色暴民的打砸抢抄抓杀*

全国各地兴起主要针对“黑五类”的“抄家”行动。1966年8月,北京的红卫兵抄了3万多户;上海的红卫兵抄了10万多户;武汉的红卫兵抄了两万多户。

还有一些地方对“黑五类”及其子女进行屠杀。例如在北京的大兴县,有325个“黑五类”和家属在1966年8月27日到9月1日之间被打死,其中年龄最大的80岁,最小的仅仅出生38天,其中有22户人家是全家被打死。在广西的宾阳县,20天里屠杀了3000多人。在湖南省道县,两个月里杀了4000多人,逼迫自杀300多人。

*领导人批血统论*

但是谭力夫等人没想到,中央文革表示不赞成对联的提法。1966年8月2日,陈伯达对红卫兵说,这种说法“不全面”。毛主席号召我们要团结大多数。血统论不利于团结大多数。

8月6日,江青和陈伯达在接见红卫兵时对他们这种阶级路线分明的做法表示支持,但是建议将对联改成“老子英雄儿接班,老子反动儿背叛”。于是,一首题为《鬼见愁》的流行歌曲应运而生,歌词是:老子英雄儿接班,老子反动儿背叛。要是革命,你就站过来;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要是不革命,就罢他娘的官,就滚他妈的蛋。

10月9日,周恩来否定了谭力夫提出的“黑七类”的说法,说“谭力夫讲话是典型的形‘左’实右得很”。

10月16日,中央文革小组组长陈伯达在中央工作会议上发表长篇讲话,将对联和谭力夫的观点斥责为“反动血统论”。

10月24日,毛泽东亲自出面了。他说:“学生有些出身不大好的,难道我们都出身好吗?”

*“联动”抗命遭镇压*

此时,大批高级官员开始受到文革的冲击,以高干子弟为首的红卫兵在1966年12月成立了“首都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就是所谓的“联动”,公开与中央文革对抗,而且暗指毛泽东专制,想保护自己的父母。他们提出的口号包括“反对乱揪革命老前辈”,“江青太狂了”,“踢开中央文革”。他们还扬言:“中央文革把我们逼上梁山,我们不得不反。”

不出一个月,“联动”被宣布为反革命组织,100多名“联动”骨干成员被逮捕。12月18日,谭力夫被逮捕。《北京之春》杂志主编胡平说:

“他们对红卫兵的不满,以至于后来的抛弃,是由于他们进一步地要批判各级,包括一些高级干部,要批判老革命的时候,而这些红卫兵,由于他们不了解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战略部署,他们就出来反对,中央才决定要抛弃他们。

“所以并不是因为他们强调出身,因为你文化革命革到老干部头上来了,他们去保老干部,所谓‘保爹保妈’,成了一支特别有力量的保守力量。毛和中央文革就翻过来把他们打下去。”

*《出身论》借机出世*

几乎在这同时,北京青年工人、“右派分子”的儿子遇罗克在《中学文革报》上发表了《出身论》,猛烈抨击了弥漫中国上下、以家庭出身决定前途命运的歧视行径。他指出,依照推行血统论的人的观点,“老子反动,儿子就混蛋,一代一代混蛋下去,人类永远不能解放,共产主义永远不能成功。”他写道:“一切革命青年,不管你是什么出身,都应受到同等的政治待遇。”

遇罗克的文章与中央文革对血统论的批判遥相呼应,在全中国引起巨大反响。记者采访了遇罗克的弟弟、当年《中学文革报》的负责人之一遇罗文。

记者:在某种意义上讲,如果没有中央文革来出来说反血统论,这个《出身论》也不会出来。

遇罗文:对,出不来。出来也得变成反动文章似的被满处追查。因为我们说实在的是利用了他们宽松的环境,乘那个机会把我们自己想说的说出来。我们所以能敢出这个报纸,遇罗克的文章能发表,这都是借着这个机会嘛。

记者:当时你们想过,后来中央文革会反过来打你们吗?

遇罗文:也可能不打,那当然了。

记者:为什么你们会想到有可能不打呢?

遇罗文:因为毕竟中央文革也是反对血统论的,那我们也反对血统论,那有什么不对呀?

记者:你们当时有没有看出来,中央文革反血统论是假的?

遇罗文:那我们看不出来。

*当局对出身论封杀而不批判*

1967年4月,中央文革小组成员戚本禹宣布《出身论》是反党的大毒草。1968年1月5日,遇罗克被捕入狱。

中央文革并没有像批判血统论那样大张旗鼓地批判遇罗克的《出身论》。

遇罗文:中央文革刚开始还不说反对。像陈伯达就曾经说过,你们可以辩论,就是关于《出身论》这篇文章。等后来,戚本禹就开始说了,就说这个《出身论》是大毒草。

记者:他明确说了到底哪一条是大毒草,哪一条跟“我们党”的政策不一致吗?

遇罗文:噢,他没这么说。因为他也不敢这么说。因为他如果那么说的话,他从道理上站不住脚。因为共产党宣传的血统论执行血统论的政策,也并不是说光明正大公开地说。都是嘴里说着,我们不歧视什么什么的,把人不应该分成三六九等,但是实际上在具体政策上,它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记者:也就是说当时根本就没有说遇罗克到底反动在什么地方。

遇罗文:对。没有。

记者:就给抓走了。

遇罗文:刚开始抓走不说什么。等到判的时候,只是说书写大量反动文章,组织反革命集团,都是这类的话,含含糊糊的,没有什么具体的。

*“联动”成员出狱 遇罗克入狱*

在血统论上对立的两派人都进了监狱,但是却有不同的结果。1968年4月22日,毛泽东下令释放了100多个被逮捕的“联动”成员。周恩来在人民大会堂接见了这些人,鼓励他们不要灰心,要继续跟着党,跟着毛主席干革命。

在周恩来的努力下,谭力夫也于1968年5月29日被释放,而且改名叫谭斌,很快进入了那个年代年青人最向往的军队,还成为军官。胡平说:

“尽管对联、血统论受到很严厉的批判,但是到后来,这些干部子弟本身并没有受到什么惩罚,特别是到了后来上山下乡了,他们很多出身好的去当兵了,开后门干这样、干那样去了,等到一旦有推荐当工农兵大学生,那么他们也是近水楼台。

“在工农兵大学生中间,这个干部子弟占的比例是超乎寻常的高,都反映了整个文革,一直到四人帮被打倒之前的10年之内的时间里面,家庭出身的歧视都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遇罗克的理想幻想和以身殉道*

与此同时,遇罗克也以为有朝一日他会出狱。当年由于讲了几句对江青不太恭敬的话而被判处死刑的张郎郎曾经和遇罗克关在一起。

记者:你觉得他当时写这个《出身论》是不是受了陈伯达的鼓励,起码是精神上的鼓励?他看到中央文革对血统论并不满意,所以他就势把这个东西写出来,他实际上是支持中央文革的,因此他不会受到后来他所受到的那种迫害?

张郎郎:接着的事实也是这样。他告诉我,也是暗示我,他说当时中央文革跟《红旗》杂志都找过他,跟他谈过,可能是给他了某些支持和鼓励。他说,像我们这些出身不好的人,这种机会根本是千载难逢。明明知道是有很大的危险,他说:“即使为这个我要付出什么”,“我也值了。”这是当时他的原话。他当时是支持文革里边的平民主义的思想。因为当时提出来,消除一切官僚。他是觉得,这个是正好要把中国新出现的所谓新阶级、新等级,把它扫平。他说,如果真这样的话,那就好了。因为“黑五类”就可以重新站起来了。他当时的基本思想是这样。

记者:他的这个想法实际上和毛泽东当时要打倒党内的走资派的想法是一致的。

张郎郎:对。所以他当时抱了很大的希望。他支持中央文革,但是他同时也反对了49年以后的所谓阶级政策。当时遇罗克根本觉得他很快就会出去了。他说,我要出去以后,我去找陈毅,让他帮你说说话,让你免一死。

然而,尽管遇罗克批判的是中央文革批判的血统论,尽管遇罗克在入狱后向当局表示:“我是拥护社会主义的,要相信在解放后成长起来的新中国青年是有觉悟的。”“我的日记可以证明我对党的热爱和永远跟着共产党走的决心。”但是他再也没有重获自由。

1970年3月5日,27岁的遇罗克被枪决。

*谭力夫当官 遇罗克平反无抚恤*

文革结束以后,改名为谭斌的谭力夫先后担任过北京图书馆党委书记兼副馆长、文化部办公厅主任、以及故宫博物院党委书记兼副院长。当年和他一起主张血统论的刘京则成为中国公安部副部长。

1979年,中共为遇罗克“平反”。

记者:政府当时正式道歉了吗?

遇罗文:谈不上道歉,反正有一纸通知,就是“无罪”,就这么一句话。公安局多次到我们家表示慰问。至于抚恤金,没有。只是把他从被捕那天一直到被判死刑这两年零两个月的工资给我们家拿回来了。

记者:你还记得是多少钱吗?

遇罗文:大约是两千块钱左右。

鼓吹“反动血统论”的“联动”、谭力夫重新成为中共的“自己人”,而批驳血统论的遇罗克却惨遭灭顶之灾。说到底,血统论符合中共的阶级路线,而遇罗克的《出身论》与这条路线背道而驰。

*“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和原罪*

中共在家庭出身问题上主张:有成份论,不唯成份论,重在政治表现。

1968年12月26日,在中共中央、中央文革发出的《关于对敌斗争中应掌握政策的通知》中,毛泽东亲自写道:“即使是反革命分子的子女和死不改悔的走资派的子女,也不要称他们为“黑帮子女”,而要说他们是属于多数或大多数可以教育好的那些人中间的一部分(简称“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以示他们与其家庭有所区别。”

这段话似乎是给出身不好的人提供了出路,但是实际上肯定了这些人带有原罪,需要经过教育才能在政治上和别人平等,带有强烈的歧视色彩。

*平等思想违背中共阶级路线*

再对照一下谭力夫在1966年8月20日那次讲话中说的话,他说:“你们现在搬出这套‘平等’、‘博爱’的垃圾来大讲,我看还是到厕所里去讲!一讲就是团结,怎么团结?先把你们斗了,七斗八斗,斗得你们背叛了家庭,改造了思想,我们就团结了。”他的话显然反映出中共阶级路线的实质。

而遇罗克的观点却不一样。《北京之春》主编胡平说:

“遇罗克的思想和当时中央文革批判血统论有一个非常大的不同。中央文革当时批判血统论还是沿袭过去的说法,就是所谓有成份论,不唯成份论,要重在表现。而遇罗克就指出,这是过去提的,而当时提的是指本人成份,而现在呢,你是搞的出身歧视。过去你的阶级路线指的是阶级呀,你现在是冲人家的子女来了。

“所以遇罗克那篇文章的基本意思就是说,他们的子女就不应该受到这种牵连,受到这种连累。他就主张都应该是平等的。而这一点当然是共产党不能接受的。中央文革在批判血统论最高调的时候也没有接受这个观点。”

*出身重如山*

文革期间的中国人,从小到老,填写各种表格都要填上“家庭出身”,而且是要填上祖父的成份。只要祖父是地主、资本家,你就成了“剥削阶级”的后代。政治审查要查到祖父那一辈,这叫所谓的“查三代”。

这种家庭出身要随着每个人的档案带一辈子,入党、入团、提干等等,统统受到歧视和影响。高干子女的命运则随着父母的命运起伏。父母被打倒,他们就遭殃;父母重新出山,他们也时来运转。封建世袭制和“株连九族”的味道极为浓厚。

*为何坚持搞歧视?确保子孙人上人?*

文革发生在中共建政17年以后,所谓的“剥削阶级”早已不存在了。

胡平:“你共产党过去既然是靠暴力革命推翻前面的政权,建立起自己的统治,那么在你掌权的初期,你对于被打倒的阶级,他们的人,包括他们的子女,有一种猜忌,这个尚可理解。

“如果说有家庭歧视的话,那么它显然是应该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淡化,所以在57年反右前夕,毛泽东讲过,大规模的急风暴雨式的阶级斗争已经停止了嘛,已经结束了嘛。怎么越搞越多了?这个根本不通嘛,对不对。同样的,你的家庭歧视的问题,怎么到后来反而越来越强了呢?”

《北京之春》杂志主编胡平分析说:

“第一,在62年的时候,毛泽东提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而阶级斗争就要有阶级斗争的对象,你就要有靶子呀。老一代的所谓黑五类早就被打倒,他们在社会上也完全没有影响了。很多人就把他们的子女当成了斗争对象。

“另外一方面,在六十年代、七十年代这段时间,我们刚好和所谓老一代无产阶级革命家他们的子女是同代人。那时候我们都面临着要升学,要就业。尽管在当时干部子弟一般已经享有不少的特权,但是毕竟不能公开地、名正言顺地讲这个问题。

“就拿考大学来说,那时中国大学很少,能考上大学的机会并不多,你怎么着都有考试这一关。而在这些方面呢,那些干部子弟,老一代革命家他们自己的子女就未必占什么优势。

“在当时,由于长期(以来)共产党的这种思想改造,思想教育,其实那些青年人想得都差不多,大家那个时候都一心一意要革命,在各个方面表现,不管是学习马列主义,学习毛泽东思想啊,学雷锋,做好人好事啊,到农村、到工厂里去下放劳动啊,在这些其它方面大家都表现得差不多。

“这么一来,他就没有一种办法能够使他们享有一种特殊地位。基于这种情况,我想他特别强调家庭出身,靠这一点就可以把别的人打入第二等。就使得他们的人能够轻而易举地、不费吹灰之力地就位于这个社会的上层。我想这是在当时社会特别流行的很重要一个原因。”

*“无产阶级领袖”的非无产阶级出身*

实际上,中共文革时期的主要领导人毛泽东、林彪、周恩来、陈伯达、康生等人,没有一个人出生于无产阶级家庭。

毛泽东在1968年7月28日接见北京五大红卫兵领袖时曾经说:“我那个父亲也不大高明,要是在现在也得坐喷气式。”周恩来说:“我弟弟周同宇,跟王、关、戚混在一起,我把他抓到卫戍区去了。”林彪说:“鲁迅的弟弟是个大汉奸。”

毛、周二人都表现出大义灭亲的情操,证明好人可以和坏人亲属划清界限。林彪则表明坏人的亲属也可以是最优秀的好人。

其实,根据当事人后来的回忆,周恩来把弟弟抓到北京卫戍区,实际上是明抓暗保;而毛泽东不会不清楚,即使自己的父亲在世,有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呢?他们这番话显然都是说给别人听的。

*政治贱民何其多*

中国并没有详细统计当时有多少家庭出身不好的人。1979年,中共宣布为所有的地主富农摘帽。《北京周报》报道说,被摘帽的有400万人。据说在文革中有120万地富分子非正常死亡。以一家四口人计算,加上孙子辈的一代,全国至少应该有5000万人。这个数字并不包括其它“出身不好”的人。

据中国官方内部统计,文革中非正常死亡人数有两百多万人,受到迫害株连的人达到一亿多人,超过中国当时人口的八分之一。其中,所谓出身不好的人应该居多数。

文革June 6, 2006 2:53 pm

前言

十年文革,返祖到人类原始的残暴、残酷、残忍事件,时间已过四十年,许多种人几乎都有祭,唯独地富阶层连他们的子子孙孙被整死了后,仍在荒山野岭成了野鬼孤魂,无人问津。流落在民间的这些故事,渐渐地被人们遗忘了。笔者从民间的口述历史,寻觅这次不应有的沉没。也许让后人有许警觉。正在质疑时,原来文革过去已四十年,这么一件重大事件,却很少见到几篇祭文,更谈不上这些中国的边缘化的异类了。

那一半该不该杀

1968年秋,常宁县庙前公社武装部长和一批所谓造反派,公然私立法堂——“人民最高法庭”,一次杀死了25人,一个青年贫农也吓得手脚颤抖,双膝跪在大队干部面前,又是请罪,又是求挠:“书记,我该死!我该死!讨了个地主女儿做老婆,立场不稳,背叛了本阶级。我老婆是地主子女,理当地主阶级,她该杀,但是我请求留下我那一半!”

“你这话是什么意识?”书记莫明其妙地反问。

“她肚子里的胎儿有我贫下中农一半的血脉了。”

“这个?不好处理,没有最高指示,下次再说吧!”

不久,“杀人风”制止了,这个地主子女的命总算留下来了。这股风从湖南常宁县南的道县飞来,首先在庙前公社开第一刀,很快传到东乡,直到北乡的一大部了。就是说延及大半个县。据政府后来统计,常宁此次共被杀了83人,可惜无人把这椿奇冤详情纪录下来。为此也让世人了解这股风源,特此纪录下来,也算让常宁人了解这段冤情实况。后来国内出版了《疯狂岁月。文革酷刑录》里简述了一点。可悲的是全国已出版了的书,公然发生地的常宁人们自己却淡化了。

一场文化大革命,什么骨肉之情,世道之理,治国之方,一概丢到万丈深潭去了。它把人们带到原始部落的荒原:漫骂、罚挂黑牌、戴高帽、穿彩衣、剃光头、打锣游街、吃馒头、跳美国舞、拳打脚踢、关黑屋…….,这还只是小菜一碟。更有惨绝人寰,毛骨悚然的花样:棍打、扳缯、坐老虎凳、杀雷公尖、踩杠子、跪玻璃瓦砾、乱石砸死、鸟铳打死、菜刀砍死、自己挖洞自己跳、一箩石灰活埋……总之,尽五千年的残酷手段,一下子无师自通了。人本来就是兽类进化而来,但是在文革中这种人性又返祖到兽性里去的现象,其暴力行为和迫害行为之普遍,不是社会和国家对暴力采取某种实际上的宽容态度下是不可能发生的。当时身为公安部长的谢富治就声称:“打死人的红卫兵是否蹲监?我看,打死就打死了,我们根本不管。不能按常规办事,不能按刑事案件去办。如果你把打人的人拘留起来,捕起来,你们就要犯错误。”更可悲的是对那些参与暴力行径的多数人来说,并没有认识这种暴力并不是一种恶,而是被认为合乎“革命道德”的行为,是革命的坚定性的表现。这不仅是国家法制遭到破坏,同时更为这些行为的目的性得到了肯定。有人说这是盲动,但也有人说,这更是盲从,说到后者,一切按“最高指示”办,谁敢不行?

“造反有理”嘛!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绣花”嘛!

都不能说没有根据。早在1958年8月召开的国家协作区主任会议上,毛泽东就说过:“我们的规章制度,大多数,百分之九十是司局长搞的,我们基本上不靠那些,主要靠决议、开会,一年搞四次,不靠民法、刑法来维持秩序。人民代表大会,国务院开会,有他们那一套,我们还是靠我们那一套。”(转引自《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建设四十年》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1991年版第102页)

平日且如此,更何谈运动之时,所以文化大革命时的法律已成唾液,成了受批判的东西。请看共和国主席、国家元帅不就是只凭一个人一句话,就被拉下来批斗,打得鼻青眼肿,骨断筋伤,饥病交加,直至死无葬身吗?下面怎能不遵最高指示办呢?上面不是树了样板在吗?

文革实录之一,杀红了眼的“革命”恶魔

地点:湖南道县

时间:1968年8月13日到10月17日,历时66天之久。

文革烈火烧到道县,起初,这个县成立了两个造反派组织,红旗与革联。正当两派斗得热火朝天时,有人突然放出谣言:“地富反坏右’要造反了!”顿时,人心大乱,形势骤变,道县农民纷纷成立“贫下中农最高人民法院”,随意将人判处死刑。一些心术不正的人乘机为所欲为,屠杀手段有:刀砍、铳打、铁铬、活埋、尖刀刺、钝刀剐、锄头挖、绳子勒、石头砸、几十人绑在一起用炸药炸、几十人丢进红薯窖里用火活活薰死、一群群的人推进其深莫测的溶洞再在上面用石头砸死。还有砍头、挖眼、割耳、削鼻、剖腹、截指、砍肢、割乳房、割生殖器……惨不忍书!一时间,整个道县尸横遍野,水臭风腥!

据道县这次惨案,涉及10个区36个公社,468个大队,1590个生产队,2778户,共死亡4519人,其中被杀93人,被迫自杀326人。

受道县杀人事件影响,道县所在地区零陵十个县市,以及外地区的毗邻县市,也出现滥杀现象,在文革期间,道县所在地区非正常死亡9093人,其中被杀7696人,被迫自杀1397人,另外,致残致伤2146人。

依当时流行的阶级标准划分在死亡人员中四类分子3576人,占39。33%;四类分子的子女4057人,占44。63%;贫下中农(多数有不同程度的历史问题)1099人,占11.54%;其它成分者411人,占4。5%。其中未成年人826人,被杀者中,最大年龄为78岁,最小的仅出生10天。

经查与杀人事件有直接牵连者达14000余人。

以上只是个大概,有位名叫周群的教师死里逃生一幕,可见当时具体惨状。祥述如下。

1968年8月26日,一个极其偏僻的地方。

周群是横岭中心小学教员,她丈夫蒋汉正前一天因出身地主,被造反派抓走了,家里只剩下三个孩子。她哄着孩子刚迷迷糊糊要睡,一阵急促的冲门声将她吓起来,没等到她穿上衣服,门已被踢开了。大队支书唐兴浩和民兵营长蒋文明已经冲进了屋。他们进屋就吼叫着:

“起来!起来!开会去!”

母亲只好哄着孩子,交代了几句便被拉出了屋子。

她被带到大队仑库边的禾场上,四周全由民兵把守着,禾场中央围着的是地富子女14名,丈夫蒋汉正此刻也在中间。周群出身贫农,蒋汉正则出身地主,“文革”

初期,已被清出教师队伍,在家接受监督劳动。

周群看见丈夫被用铁丝紧紧地捆绑着,铁丝已深深地勤进肉里。

她们被驱赶着出发了。周群以为这些人连同自己要被压送到区里去。突然有人喊道:

“蒋汉正的三个孩子还留在屋里!”

经过提醒,马上派人去抓孩子。一会儿,孩子被拖到禾场上,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这群人被赶着出发了。

山路高低不平,天又黑,周群的双手被绑着,孩子们只好跟着她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

来到枫木山,唐书记下令停止前进,一律原地站好,不许乱动。然后宣布道:

“我们是贫下农最高法院,今天在判你们的死刑。”

被捆绑的人一个个惊呆了。

处决的方法是“丢硝眼”。就是把人推进那深不可测的溶洞。

开始执行了。

支书点名,便有一名死囚被民兵压去……

“蒋汉正!”

唐支书点着周群丈夫的名字,这是第三个死囚,两个民兵,揪着他朝硝眼走去。

“爸爸!爸爸!”孩子们大声哭叫着,她想扑过去,但被民兵恶狠狠地推开了。

“蒋文凡!”

这位60岁的著名中医从从容容要讨口水喝。

“那有水叫你喝?”

“我临死讨口水喝不过份吧!从前砍脑壳,还让吃三个热包子哩!”

没人理他。他被推下了硝眼。

五、六、七、八……第八个就是周群,她被押走时,三个孩子哭得极惨。她走近硝眼洞口,但见凉风嗖嗖,阴气迫人,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跪下!”身后的民兵么喝着。她立即被强制着按在地上,后脑门猛挨一钢钎,被一脚踢入那无底深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群在洞里忽然听到有人叫妈妈,她苏醒了过来。原来,因为已经扔下好多人,她摔在了别人身上,没死。

“快,快给妈妈解开绳子!”她大女儿帮妈解开了麻绳。身边,她的一位本家兄弟恰好没死,凭着十七八岁的精力,总算爬出了溶洞。但是立刻赶上大搜捕,吓得他东躲西藏,不敢去营救溶洞的人。

第二天,有人不断往硝眼里扔石头,周群和她的大女儿在洞的上层,被石头一打,跌到了底层。她惊异地发现丈夫和另外两个孩子都在这里,此后满地是尸体,但她们侥幸都活着。

这家人团聚了,在死亡的魔窟里。

洞里又黑又冷,一家人只能坐在尸体上,都要睡一会儿。丈夫被铁丝绑着,怎么也解不开,孩子们一个个又饥又渴,直叫肚子饿。周群急得五内俱焚!

丈夫蒋汉正已经神经失常,他在尸体上来回走着,嘴里喃喃地说:“你看你看,高粱长起来了!好红好红的红高粱呀!好大一片红得像血一样,这下好了……”

周群抓住丈夫说:“汉正你清醒点,哪有什么红高粱呀?咱们是在硝眼里啦!”

他听了,默不作声,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这里不分白天黑夜,也不知熬了几天,孩子们渐渐不动,也没有声响了。周群八岁的孩子,断断续续说:

“妈妈,妈妈,我怎么不死呀!死了就好了。”她已饿得皮包骨头了。

孩子一个个死去,先是大儿子,后是小儿子,周群将两兄弟放下,紧紧抱住奄奄一息的女儿,生怕她也被死神夺走。但还是无济于事。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丈夫要水喝,周群脱下一件衣服,在水里浸湿,拧着给他喝。他喉头动了几下,却喝不下去,头一歪,死了!

五口之家就剩下周群一个人。后来她的两位学生设法将她救出了硝眼。她在硝眼里,艰难地度过了七天七夜。

文明的社会 超祖的野蛮

“文革运动”的第三年(1968),引出一桩“湖南大屠杀”惨案。首先由常宁邻居的道县开始,祸延江永、双牌、东安、新田、桂阳、嘉禾、常宁、郴州,到处都处在无政府状态。风声鹤厉,人心惶惶,胆战心惊,不可终秒。这时候,公然有个人不顾个人安危,挺身而出,组织个“反屠杀代表团”,一行13人,进京告御状。沿途散发传单。发起的第一人,就是桂阳二中高级教师周家雄,在北京呼吁有正义的群众组织和知名人士,造成强大声势,震动了中南海。“湖南屠杀”的简报,中央首长,人手一份。第一天,周总理挤出十多分钟亲自接见了。在总理的特别关注下,次日,驻湖南47军军长黎原即奉召飞往北京,接受指示:令示“湖南杀人问题严重,里面有坏人操纵。什么“革命派”、“造反派”?乱杀人就是反革命。马上黎原返湘,派飞机散发传单,派军队进驻湘南各县,双手沾满人血的凶手,受到了制裁,制止了一场血洗劫难。在正义已经死亡,国法如废纸时期,临危不惧,挺身而出,英雄哪里?英雄在这边!

上京告御状的人中,还有三位死里逃生,混身血污的人证。这里且说一个叫王永和的在职教师,他弟弟先被砍倒在薯窖里,这里已有几位死尸了。天黑时,他被五花大绑,跪在薯窖边,只听得一个说吃了晚饭才来杀,一个说杀了才吃吧,另一个不由分说,一马刀从背后砍来,他顺势就倒下薯窖里没有再挨刀了。当时弟弟还未死,但伤势严重,已无生望。可怜他边呻吟边叮嘱哥哥踩在他和几具死尸身上,爬了出来。王永和爬到附近大队的老支书家喊门,老支书以为鬼上了门,吓得忙说:“王老师呀!你莫怪我呀!我已经没有权了,无法制止了。他们知道我一向对你兄弟俩好,就背着我来杀你们兄弟的。”王说:“我还没死,求你救救我。”老支书开门见他满身是血,连忙扶他进去,赶紧帮他扎住伤口,背他到公路上,搭过路车送到桂阳县医院,周家雄得知就扶他上了北京。另从双牌水库和潇湘河里取了血染红了的水,标本带到北京。经化验含血量千分之三。

杀人的起因,是道县民兵从一户地主家子弟家里搜查出办公共食堂时发给的早已作废了的豆腐票“一团”、“二团”,(该地称一块叫一团)谁知被逼供为组织了反共救国军“一团”、“二团”,就是如此糊里糊涂而大开杀戒。最初由杀地富反坏右及其兼亲带故的什么12种人、21种人,再扩大到不服从安排的、不听话的、出工不积极的、实际上已经演变成一场灭绝人性的大屠杀。例如白水的李作才,广西大学毕业后,参加国民党军训一年就从教,从桂阳流峰中学教导主任位上开除,老老实实在生产队劳动,凶手对他要用锄头挖,本人要求用枪打,因未击中要害,硬逼他两个儿子用石头把父亲活活砸死。一位中山大学外语教师尹礼干,只因地主家庭出身,全家都被杀了,还以“父病危速归”的电报骗他回去,还未到达家门,就用锄头挖得半死才活埋了。有的从阴户、肛门用木棍插进而死,有的被捆绑跪在床门口,看着老母、妻、妹被强奸、轮奸,然后用绳子牵着手脚,逼到水库淹死,有的强迫自己挖好洞,跪在洞边,再迫亲人挖死。老的年已八十,小的才二、三岁,强令一家人坐好,用锄头一个一个地挖得半死,才拖出丢在水库或土窖里—……惨绝人寰,罄竹难书。原始野蛮人类的历史中,日本侵华对待异族历史潮流中可能有此,但是中国人对待自己的人还能下得这样的手,而且在中华民族已有漫长的文明史的今天,将永远催人痛哭。

留下我打石灰也好

1968年秋的一天,庙前公社非法杀25人那天,被杀者中有个李明番者,常宁解放区之初,他还在念大学,土地改革时,上有父兄,土主分子当然轮不到他的头上。但是他再也出去不了。只得在家里种地。

从此庙前乡政府、合作社直到人民公社、生产队里的一任大小传信事件就是他包下来子。庙前地区都是山区,走一遍就是几十里,无论严寒酷暑,深更半夜,总是随喊随动,完全认务制,数十年如一日,没有价钱讲。特别是生产队的重活、难活、脏活,总是离不开他。例如水田打石灰,其它队里都是轮流打的。它这队有了他,年年岁岁都有是由他包打了。每打一届石灰,身上皮肤几乎没有一点好地方。全队人们也都说他老实苦干,深得好评。可是这次“杀人风”一来,他还是逃不出这个厄运,凑到这个数里来了。

他问那批刽子手头头:“我犯了什么错误?”

“没有呀!”

“那为什么要杀我?留下我帮你们打石灰也好嘛!”

“因为你家里从前有过很多田地呀!”李明番再也没得说的了。

真假黑杀队

在那革文化命的年代,从道县传入了股“杀人风”,很快吹遍常宁大半个县。谣言什么1952年土地改革时候划的地富反坏分子16年后反过来要杀贫农了。其实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就明说着五年以后就应根据其表现改变他们的成份,但在没完没了的阶级斗争运动下,原有法令都不准数了,毛泽东的改造办法实施多年也自我宣布失去灵验。因为阶级斗争不但没有稍息,反而越来越尖锐化,甚至阶级敌人钻到共产党中央核心里来了。所以风头一来,下面随也不去证实、不去分辩,而且也不需要去分辨。甚至一证实、一分辨,就会大祸临头。

因此一群愚氓,就到处私设公堂,自封人民法庭,打着镇压“黑杀队”名目,实际自己正在组织黑杀队,乱杀“地富反坏”四类分子,并株连他们的子女。可算真黑杀队乱杀假“黑杀队”。而且真黑杀队里有中共党员、大队书记、甚至公社干部,奇怪!奇迹!

中共樟塘大队王书记听到庙前公社“杀人风”这个消息,万分兴奋。为表现自己对毛主席的“三忠于”,便大显身手,先拿大队几个地主开刀。王书记立即召集大队治安主任陈主任,民兵营长张营长,贫协会段主席开会,说出自己的想法,大伙立即通过这个决议。按照会议常规先模底,先从外地迁入的地主廖常吉、张靖光和本地坏分子段绵祚开刀。再来收拾这伙人的子女。

罪名:四类分子要反攻倒算,已经参加了“黑杀队”,要把贫下中农斩尽杀绝。这样一来才能得到群众的支持,这么干还是每一次,怎么杀,大伙又密谋计议一番,便分头行事。

1968年11月3日,素色的月光,给大地披上了丧服,民兵营张营长,率领一支基干民兵,手持梭标,布置在马路上来回巡逻,12点时分,他们在一户人家停留了下来。

主人名叫廖常吉,因父亲曾在老板许长青家里帮过生意,买了十几亩田,又建成几间小房,解放前夕死去,在土改时廖常吉就顶了父亲门户划上了地主分子,扫地出门,与刚从县师范毕业的弟弟廖常美隔离,外迁到樟塘乡来了。前几年老婆又死,带着15岁儿子过着安份清苦的日子,老老实实,埋头苦干。

这夜,忽然一阵猛烈的槌门声把他从梦中惊醒。廖常吉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才拨开门闩,一伙民兵一窝蜂拥了进来,就把廖常吉和他的儿子廖树声捆住。廖常吉高喊“我没有犯法,为什么捆我?”大伙也不听他的叫喊,到处就搜。搜了一阵,忽然另一个民兵猛烈地扯下蛟帐,抽出帐棍一抖,从地上拾起一个纸卷,用手电筒一晃就说:“这不就是‘黑杀队’的黑名册吗?”说着就是狠狠一拳打在廖常吉的脸上:“黑名册都找到了,还有什么话说?”

“把他们带到大队部去。”民兵营长下令。

廖常吉父子一路哭喊:“我不是黑杀队!我不是黑杀队!”

大队厅里摆着“审案公堂”,墙上打了个木桩,梁上悬下一根棕绳子,地上还放着红砖、木棍等等。

王书记升堂审案,几个大队主干围坐两旁。

“把廖常吉带上堂来!”廖常吉、廖常声父子俩五花大绑被拉了上来,王书记似乎也晓得审犯人的游戏规则,先要松绑,便命令松了绑。

“你组织黑杀队,要杀共产党和干部,参加的还有那些人?从实招来。”王书记审问起来。

廖常吉脆着哀求道:“王书记呀!我没有参加黑杀队呀!”

王书记在桌上猛击一拳:“廖常吉,你要老实!”扬着手里的纸卷:“你看,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顽抗!”所有干部和民兵怒吼起来。

“到底招不招?”王书记咬牙切齿凶着。

廖常吉始终一句话:“我不晓得呀!”

“不晓得?”王书记狞笑着:“好!大刑侍候,扳缯!”

几个民兵如狼似虎地把廖常吉双手一剪,用绳子一捆就把他吊在梁上垂下的粗绳子上,往上一拉,廖常吉双脚离地,升到半空。王书记处捞着一根木棒,对着廖常吉腰部、腿部一阵乱打,边打边问:“你招还是不招?”

廖常吉身子像打秋跹一样在空中摇晃,再也忍痛不住了忙喊:“我招!我招!”王书记命令民兵放下。再叫:“你招!”干部们齐声喊叫:“快招!”

廖常吉换了一口气说:“我实在不晓得”。从干部和民兵怒吼着。王书记发令:“擀面”。

几个民兵把廖常吉架到另一间屋里去,开始还听到凄厉的惨叫,渐渐地声音转弱,直至没了。一个民兵惊慌地跑来报告:“廖常吉死了!”书记似乎非常老练地说:“不会死的,用泠水拨到他头上,就会醒过来的。”

另一个报告:“段绵祚、张靖光带到!”王书记立刻命令把段绵祚拉上来。被五花大绑的段绵祚顿时被拉到跪在王书记的公案前。王书记扬起手中的纸圈问道:

“这是“黑杀队”的纲领和名单,快认了吧!免遭皮肉之痛。”

段锦祚被民兵抓来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一问才知道要追查“黑杀队”,摇头说:“是还是不是,我不知道。”他明白,因和王书记有宿嫌,自己虽然不是地主分子,但也挂号“坏分子”名,也是有死无生了。

“廖常吉已认招了,你不招?”转脸叫民兵:“给我扳缯!”段绵祚痛得受不了,只得说我招,我招!待到放下来,又不说了。治安主任把段绵祚拖去坐老虎凳,凄厉之声,在寂寞的夜空,特别钻山刺心,毛骨悚然。

下一个押进来的是张靖光,王书记开门见山直对他说:“廖常吉已经供你参加‘黑杀队’不信你和他对质。”张靖光冲到廖常吉面前喊着:“你说我参加黑杀队,我在哪里和你参加啦!你死还要把我搭进去吗?”

廖常吉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已经是一具僵尸。王书记把一份“黑杀队”的名单抖出来给张靖光看,张靖光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目瞪口呆,吓得魂不附体,“我不知道。”

“胡说!花名册上分明写着你的名字,不由你不承认。在你的名字下打个指模。”不由分说,几个民兵抓住他的右手拇指,在印泥盒里一按。接着问:“张靖光,你们组织‘黑杀队’,要抓哪些人?”张靖光这时哭了,“我根本不晓得什么叫‘黑杀队’,更不晓得要杀哪些人。”

“死到临头还不老实,扳缯!”王书记又下命令了。

几个民兵绑住了张靖光的双手,吊到梁上的综绳上,另一个民兵把那一头一拉,张靖光抖地升上空中,突然张靖从空中掉了下来,绳子断了。几个人先审一阵后,王书记命令民兵把廖、段、张三人押到厢房里禁闭起来。

立即召开群众大会,大队男女老少,集合在大队部前坪里,围成一个圆圈,所有四类分子以及他们的子女,都跪在圈子外面,廖常吉、段绵祚、张靖光排跪在圈子中心。王书记这时威风凛凛,咆哮如狼,走向前来,就给张靖光当头一棒,先掩一下杀。然后大声喝道:“你还装什么蒜?开斗争会啦!”转过身来,把木棒交给治安主任说:“这些家伙不老实,给我狠狠地打。”治安主任接过大棒,对准张靖光一棒,当即昏倒过去。主任逐个审下去,没有一个人承认参加者了“黑杀队”,每人挨了一棒。弄了半夜,没弄出一个眉目。王书记下令:“接原计划办,拉出去算就了。”

众民兵把他们连拖带推,向杀牛皂走去,全体民兵如临大敌,全副武装,鸟铳、梭镖、铡刀、棍棒、杀气腾腾,押着四类分子,群众则跟在后面。

杀牛皂在樟树街南面,是一个乱石山岗,曾经常在这里杀牛,故名杀牛皂。先令四人朝北跪下,向毛主席请罪。四个背鸟铳的刽子手站在他们后面,四类分子们跪在死囚侧面,群众围成半个圈子。治安主任扯开嗓门喊着:“大家不要吵了,听王书记宣判!”

王书记站在一块高高的石头上亮开嗓门高声喊道:“我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湖南省常宁县樟塘公主樟塘大队人民法院宣判廖常吉父子和段绵祚、张靖光等四犯的死刑,立即执行!”话音刚落,治安主任就喊:

“开铳!”

贫协主席对准廖常吉的头“啪”的一声,人随声倒,脑浆四拼,鲜血乱溅。接着十几岁的廖树声也随着爸爸离开了人间。

“打段绵祚!”

铳声响处,段绵祚应声倒地,但还没有断气。人在地上翻滚、挣扎。马上加药、上弹子,再填两铳,仍没断气。“再填铳!”不知是谁在喊。刽子手已经双手发抖,再也不敢动手了。几个民兵拾起乱石对准三具尸体如雨般乱砸,头卢都被砸得稀巴烂,谁也认不清是准了。这时候,太阳并没出来,东方已经染上了血色。渐渐染遍了天空。人们开始看得清清楚楚横躺的破烂的尸体,惨不忍睹,有人偷偷地走了。

治安主任大喊:“会没开完,准也不准走。”王书记暴跳如雷,急喊:“民兵营长!民兵营长!打张靖光!”

这个民兵营长虽然安个武职,却自己出世以来,只见过躺在床上的死人,从没见过这种血的场面,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周身酥软,手脚无力了,听到王书记叫唤,铳都举不起来了,任凭叫喊,死也不敢出来。

群众已经三三两两向杀牛皂山下散去,干部们再也无法阻住。有人向王书记处示意,张靖光再也不能杀了。书记见势不妙,连忙改口:“把张靖光押回,晚上再处决。”

不久,樟塘公社朱书记来了,找王书记个别谈话,再开大队干部会,会后,才命令张靖光,要他和另外几个四类分子去掩埋几具尸体,算是这次放下了他。

斩草除根

廖常美是廖常吉的弟弟,在大塘公社大塘小学教书。常美常宁师范毕业后,不到20岁就于1950年考入小教界,已有10多年教书生涯,一贯教学认真,工作负责,热爱学生,联系群众,深受学生、家长和群众欢迎。由于一伙人要达到斩草除根的目的,终于难逃厄运。

自从这股“黑杀队”黑风刮了起来,廖常美感到惶恐不安,11月3日放学回家探望,谁知樟塘大队在计划以“黑杀队”罪名杀常美哥哥廖常吉时不已通知常美在瑶塘公社大合大队逮捕他了。

黄昏时候,廖常美悄悄回到家里,妻子彭延秀告诉他:“你哥哥昨天挨打了一顿。”常美说:“可能懒惰,一个四类分子在生产队挨打挨斗,是家常便饭,有什么奇怪的。”吃完晚饭便睡觉去了。

半夜时分,忽然有人棰门,“开门!开门!”

廖常美被惊醒问:“是那个?”

“我!”一个凶恶的声音在回答。

彭延秀急忙披衣起床,向外问道:“什么事呀!这么急?”刚点了灯前去开门,一条汉子已经把门冲开闯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手执梭镖的红卫兵。

常美匆忙爬起,一条汉子一个箭步一把揪住他的胸襟:

“自己拿绳索来!”

“半夜三更拿绳子干什么?”

“你还装蒜?”

一个红卫兵等得不耐烦了,自己动手从谷箩上扯出一根综绳,把廖常美双手一剪,就绑起来,押往大队部走。廖常美的妻儿跟在后面也被赶了转来,没奈何只得坐在家里听候命运的发落。

次早,消息传来,哥哥、侄儿俩昨晚已被鸟铳打死,但是廖常美还关在大队部没有发落。11月5日上午,廖常美被提审了。

“你交出“黑杀队”的团伙,想杀那些人?快快从实交来。”

“我不晓得什么‘黑杀队’?更没有想过杀人。”

“看来不打不得招,给我扳缯!”

一种野蛮的刑罚,不用教材,大家都会用。廖常美和他哥哥一样,被悬升到天空,边打边问:“招不招?不招再加土砖。”一个土砖就有60斤重。吊在他的脚下,上悬下沉,一身骨头全被拉裂了,正在凄厉的惨叫声中,砰然一声,人从半空掉了下来,原来绳子也承受不住折磨,断了。廖常美的脚步一拉一摔全断了。审讯者还用梭镖把狠狠击打他的头。登时鲜血直流,人已晕倒过去。审讯者便把他拖到黑屋里关着。

下午,大塘学校来了九位教师,曹得亿、黄国成两位到大队找到审讯人说:“廖常美是我公社的教师,他的问题由我们来处决。”审讯人不答应。曹老师叫人把牢门打开,进去看看廖常美,这时廖常美已经醒了过来,睁开双眼,看见这么多同事来看望他,泪如雨下。只听他那微弱的声音说:“你们来了!”曹老师忍不住双泪直流,问他还能不能走。“我的腿已经断了,不行了。”红卫兵连声催促:“快出!快出!我要锁门了。”同事们眼见他无法救出,只得怏怏而返。

6日早晨,领头者率领一队红卫兵到廖常美家里去抄家,以为还可以捞点油水,可是满屋搜遍,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有没有,便把猪圈里头还没长成的猪杀了,把肉瓜分,每人一块。临走时,对他儿子石居说:“你背条梯子到大队部来。”石居追着问用梯子做什么?他们也没答。

石居送饭去,梯子也没背去。走到牢门边一喊:“爸爸,送饭来了。”里面没有动静,从窗户口探头一望,只见爸爸正在准备上吊自尽。石居急得哭喊:“快开门呀!我爸爸上吊了!”红卫兵也急着打门,门却里面闩着的,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人把门冲开,才把廖常美拖住。红卫兵骗他说:“你莫自杀,我帮你想办法。”从他手里抢去绳子,廖常美倒在地上,他不相信,这时候还有谁要救他。饭当然吃不下去了,一场惊恐,儿子只得一步一回头望着快死的爸爸慢慢地告别而去。

上午,红卫兵持着马刀到廖常美家,喊石居赶快背梯子去。梯子背到,刽子手头头指挥红卫兵把廖常美绑在梯子上,手持鸟铳、梭镖、马刀的红卫兵,列队夹道簇拥而行,径直抬到烟州岭。一个刽子手用鸟铳对准廖常美的后脑壳一铳,弹子从后脑打进,从额骨出来,另一铳对准肚子再补一次,鲜血急流,登时气绝。

“石居!把你父亲拖去埋了。”这是头目最后一道命令。

这场惨剧,就算是这样收场了。死者莫明其妙地把一条生命白搭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里。再迟此日子,也就在人们的记忆里消失了。为防忘记,特此录存。

黑杀队没杀成,反倒杀死了自己的亲妹妹

故事发生的时间:1968年秋某天

发生地点:湖南常宁衡头斛林村。

说的是曾经当过甲长的贫农尹修士请了一个篾工在家里织箩筐,突然罗桥公社来人把篾匠抓了回去,说他是地主,参加了“黑杀队”。尹修士也就被带上了窝藏“黑杀队”的罪名,公社派红卫兵把他当即抓了起来。一阵杀气腾腾的口号声中,几次扳缯,受刑不过,便胡乱牵出了一大批“黑杀队”名单,就在邻近西塘村把“二十一种人”整得死去活来,同一个时间十多根绳索吊起了十多个“半边猪”,喊天叫地,毛骨悚然。

这还不算,谣传呼地一声散开了,到处都喊“黑杀队”来了。于是到处放哨。一个基干民兵挥舞着梭镖忙来忙去,村前屋后转过不停。不知是谁一声喊叫:“‘黑杀队’进村里来了!”这个基干民兵到处搜索不见,忽然看到一个影子向自己家里钻去,他非常警觉地认定“黑杀队”钻到自己家去了,赶紧往自己家里跑。忽然听到床底下有响声,二话没说,猛地一梭镖往床底下捅了进去,只听“呵哟”一声!拖出来一看,这个基干民兵立即晕倒过去。原来被捅死者竟然是自己的亲妹妹。

他妹妹听说“黑杀队”进了村,吓得急忙往自己家里床底下一躲。哥哥只听到床底下有响声,也就不论清红皂白下手了。谁知这一梭镖用力过猛,立即身亡。

龙门洞里听传地主富农组成“黑杀队”要杀农民,立即抓了两户地主的全家老小11人全部活埋了。

弟弟你好好吃饱这最后一餐

一个被“改造”了近二十年的地主儿子因“黑杀队”嫌疑,在新力公社被造反派活活埋了,剩下一个十二岁的女儿和一个九岁的儿子。中午,儿子扯猪草回来,姐姐早已把饭做好,叫弟弟来吃。当弟弟看见姐姐停碗不吃时,才吃了半碗也就不要了。姐姐忍着泪水央求弟弟说:“好好吃饱,这是最后一餐了!”弟弟还不懂得是什么样意思,也就胡乱把那半碗吃完了。

红卫兵早就守候门口多时了,一看饭吃完了,立即闯了进来,对两个小孩说:“带你们看爸爸去。”姐妹俩默默地跟着红卫兵走出了家门,走进一座荒山,一个小洞早已挖好,叫他们自己跳下去。姐姐早知爸爸已死,活着也没希望,也不喊叫也不哭,带着弟弟往下跳,弟弟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喊:“我不下去!我不下去!”几个红卫兵顺势一推,其他几个红卫兵赶紧把土一阵猛掀,不一刻,土平音灭。

为什么这些青年红卫兵会是这样残暴,无法无天呢?上海一位大学红卫兵领袖描述了这一代红卫兵成长的心态:“我们是在‘颂歌’与‘战歌’交响回荡的噪音里长大的,唱着‘毛主席是大救星’、喊着;‘毛主席万岁!’学的是‘三面红旗迎风飘扬’、听的是‘台湾同胞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所以即使在困难时期饿得膝盖发虚,我们也充满幸福感,穿着打补丁的裤子照样扭秧歌。同时反右斗争、大跃进、蒋介石反攻大陆、反修斗争、反右倾……我们稚嫩的神经不断绷紧被叩击。盲目地偶像崇拜,虚浮的理想主义,亢奋的斗争激情,浸红了我们的骨髓,也使这一代人最少自由意识,最缺个性光彩,最易被成为被驱使的工具。”

这就是一代人的真实写照。

1983年初初稿1998年8月定稿 2006-5-27稍修

作者:萧一湘 1923年出生于湖南常宁市。中共党员,1981年离休。历任长宁县税务局副局长,一中校长。中共常宁党大会特邀党代表,市人大特邀人大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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