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求真相

时事May 21, 2007 7:36 pm

自从俞可平先生的“民主是个好东西”、谢韬先生的“只有民主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以及最近发表的陆定一晚年的反思等文章以来,在国内外引起了强烈的凡响。拥护者有之,反对者更不乏其人。我想,稍微懂得一点中国政治的人都会明白,在中共十七大召开前夕,这种争论,绝不可能仅仅是两派专家学者理论之争,背后各有其强大的政治背景,应是不言而喻的。近二十多年来,每次党的代表大会都提到政治体制改革,但除了一些技术性的行政体制改革外,具有实质意义的政治体制改革的措施却迟迟不能出台,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这是为什么?主流媒体的说法是中国的国情与西方国家不同,中国人口多、素质低,因此中国不能实行西方式的民主选举和三权分离。说句老实话,这种国情论不值一驳,仅就一点就可说明问题。六千多万中共党员难道说是素质低吗?为什么连在中共党内也不能实行民主选举?这种说法岂不是对六千多万中共党员的污蔑?!
二十多年的改革开放,中国的经济得到了飞速的发展。但因为政治体制改革没有与经济体制改革配套进行,中国出现了一个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之际,由于没有政治体制改革的配套进行,大大小小的当权者利用手中对资源分配的权利,化公为私,既得利益集团的出现,这是必然的。今天各种社会矛盾的出现,其根源就在于政治体制改革的滞后,这一点已基本上成了绝大多数中国人的共识。这个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害怕实质性的政治体制改革会损害到他们的权益,因此利用手中的权力,提出种种借口,阻挡政治体制改革的进行,这恐怕才是当下中国实实在在的国情!有人会说,这一点大家都知道,只是谁都不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我这人心直口快,喜欢实话实说,就让我来当一个不自量力的唐吉轲德好了。作为一个关心国家民族前途的公民,我有权谈出自己的看法!
既然既得利益集团不愿意实行实质意义上的政治体制改革,那么为什么他们也要提出政治体制改革的口号呢?这是因为正如温家宝总理所说,自由、民主、平等、人权已成为普世价值,他们想公开反对恐怕也说不出口。因此他们也就只能打着政治体制改革的口号,以他们所说的“国情”,用偷梁换柱的手法尽量阻挡延缓政治体制改革的进行罢了。

陈奉孝
二00七年五月十九日

时事May 19, 2007 10:06 am

专访吴思:中国民间左派开五次批判会了
2007年5月19日8:43:19(京港台时间) –多维新闻网

自由亚洲电台记者高山的采访报道/今年2月份的中国《炎黄春秋》月刊,刊登了中国人民大学前副校长谢韬的《民主社会主义模式与中国前途》长文,强调瑞典式的民主社会主义才是马克思主义的正统。文章发表后引起争议。

中国人民大学前副校长谢韬的《民主社会主义模式与中国前途》文章对传统共产主义的基本理论提出挑战,认为中国应该走瑞典式的民主社会主义道路,此文一出,中国理论界的左派人士以及部分退休党政官员的群起攻之,中国官方媒体也发文表示反对。但是,《炎黄春秋》杂志似乎还没有受到大的冲击。本台记者打电话给《炎黄春秋》杂志社副社长吴思了解有关情况:

记者:《炎黄春秋》发表有关文章之后,是不是受到了左派的一些反对意见?

吴思:是的。民间左派开了五次批判会了。

记者:中央领导是不是也给你们施加了压力?

吴思:没有。没有官方的反应。

吴思说,谢韬给民主社会主义模式下的定义有四个要点:“第一点是,多种所有制并存。中国现在已经是这样了。第二个特点是,社会市场经济。中国现在也是以市场经济为主,至少是在往这个方向不断完善。第三个特征是,福利社会主义。福利制度现在正在建立之中,已经在城市大规模地展开了,并且正在向农村展开。这也是正在实现、而且即将实现的东西。从前三点来说,现在正在往民主社会主义模式的方向走。问题不是,是不是可以,而是正在进行之中。第四个特点是,政治体制的民主。如果按照第四个特征来说,至少在口头上,官方并没有说不往那儿走。是要往那儿走的,只不过具体的动作,可能有的人觉得走得太慢了。有各种各样的评论。但是这个方向也没有人反对,包括左派也并不反对。所以,从这四个特征来说,中国要往那儿走,好像不是一个有争议的大问题。”

《炎黄春秋》杂志曾经刊登有关中国文革和反右题材的文章,他们为什么敢于触及这些政治敏感话题,吴思对此表示,“首先是纯历史类的东西。登这些东西是免不了的。我们也不能说完全有特权。像其它的历史类的杂志,比如《百年潮》是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的刊物,也会涉及到文革、涉及到右派。不是完全地绝不能碰。只是尺寸尺度的问题。尽量地说事,议论少一点就行了。”

记者:其它有些刊物登了这些东西好像被停了,编辑被撤职了。

吴思:我们分寸掌握得比较好。另外,我们有一些老先生也都是内部人。

《炎黄春秋》春秋杂志社副社长吴思说,中国理论界的左派人士攻击谢韬提出的民主社会主义模式,但他们也没有提供任何其他选择:“有根本性反对意见,或者是反对意见比较大的是,中国是不是要搞私有制。但是,按照左派的说法,要坚持公有制前一段大规模的试验、毛泽东时代的试验,弊病百出,如何解决?他们也没有一个好的替代方案。所以我觉得左派他们也不能说要回到完全的公有制、更准确地说是官有制。主张这么强的左派也极少。”

杭州的独立新闻工作者昝爱宗认为,中国改革开放走上不归之路,市场经济体制已深入人心,中国理论界左派人士再挑起“姓资”、“姓社”的论争,已经没有太多的现实意义.对于中国官方这次没有查封处分《炎黄春秋》杂志,反应相对低调,昝爱宗认为,这反映出中国领导层不愿意过多纠缠于理论上的左右之争,他们担心的是如果这类争论越演越烈,可能威胁到共产党执政的合法性,“它现在无暇顾及左右之争。它怕争来争去就争出来一些对政府的不满。我们经常说,真理越辩越明。它现在就是尽量不提意识形态。你要是提革命那一派也不好。因为现在中国是贫富两极分化。穷的太穷,富的太富。而且好些富人是建立在欺压穷人的基础上的。如果歌颂共产党赖以起家的革命理论,往往会产生新的共产党,也就是以前打土豪、分田地、闹革命的共产党。这更将危害社会。”

昝爱宗指出,中共中央宣传部和中国政府新闻监管部门仍然严格控制媒体公开发表对文革、反右运动历史的研究,以及讨论政治改革等问题。与此同时,一些主张改革的人士也深谙其中的尺度,不到关键时候不会轻易越过官方的“警戒线”。

0℃eventApril 7, 2006 4:34 pm

本期亚洲周刊还发表了本文为何没能在冰/点刊出的说明:

今年三月二十四日上午十一点零二分,现已调职的「冰/点」前主编李大同接到袁伟时对张海鹏《反帝反封建是近代中国历史的主题》一文的反批评文章。袁附短信称,「『冰点』发表了批判本人的文章,按照学术讨论的公认准则,我有答辩权」,希望该刊尽快发表。李大同立即将袁伟时的信及文章发给《中国青年报》「冰点」主编陈小川和副主编杜涌涛,并留言「无论结果如何」,「给袁先生一个正式回复」。

陈小川在报社内部邮件中回复称,「不准备再讨论此问题了」,袁和张文章一来一往,「也可以告一段落了」。李大同不同意此说法,认为现在是张批袁,如不发表袁的反批评「必会引起海外媒体的一次大肆报道」,会对「冰/点」声誉造成很坏的影响。建议只选择纯历史辨析部分发表,对当局、团中央、「冰/点」与主编个人,都是利大于弊。

三月二十五日上午,李大同看到香港《文汇报》的报道﹕「本报北京新闻中心记者韩笑二十四日电﹕日前,国务院新闻办六局局长冯希望,在参加香港媒体驻京记者联谊活动时表示,内地新闻管理正趋向更加开放、透明和宽松。在交谈中,冯回答了本报记者有关《冰点》、《公益时报》等问题的提问。冯说,媒体对《冰/点》的报道只引用了该版主编李大同公开信的内容,没有听听其它有关方面的解释,对《冰/点》刊登的袁伟时的文章也没有阅读。而正是由于《冰/点》刊登袁文后,一些读者写信给报社和其主管部门表示不满,《中国青年报》的主管部门才决定暂时停刊整顿的。《冰/点》复刊后刊发了张海鹏批评袁伟时观点的文章,袁还可以发表自己的观点进行反批评。这说明有充分的言论自由,并不是什么收紧言论、限制言论自由。」李当日即把《文汇报》的报道转给陈小川,并给陈留言称,「如果我们不发表,等于让国务院新闻办说谎,很难堪」。

但直到三月二十七日下午四时,「冰/点」主编陈小川没有回复李大同三月二十五日给他的留言,于是李直接给陈打电话询问有无新的考虑。陈回答说还是不登,并说也没有与团中央商量。李大同说「这会引起境外媒体又一轮报道」。陈说,「报就报呗」。

袁伟时的反批评文章最终未能在《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刊登。(严守中

0℃event 4:32 pm

原载2006年4月8日出版的亚洲周刊二十卷十五期 是广州中山大学教授袁伟时写给《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反驳该刊被封后复刊时所刊的张海鹏的题为《反帝反封建是近代中国历史主题》的文章。亚洲周刊发表时将标题改为《揭開義和團及反帝反封建真面目》为繁体中文,现转换的简体并恢复为原标题。-五柳村编者

三月一日「冰点」复刊时批驳我的长文,史实错误颇多,论断未能深思熟虑,逻辑混乱。义和团是封建统治者的工具,义和团的愚昧及暴行导致外敌入侵。中国人再不能掩饰甚至为这些暴行辩护,这对中国和中国人迈向现代化无所帮助。

北京《中国青年报》《冰点》三月一日复刊,发表《反帝反封建是近代中国历史的主题》(二零零六年三月一日《冰点》,以下简称《反》文),批判拙作《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二零零六年一月十一日《冰点》),拜读以后,留下四个突出印象﹕一是力求摆脱拙作惹事以来席卷朝野的打棍子、戴帽子的文革遗风,回归学术讨论的常规﹔其中夹杂一些引起不少读者不满的非学术用语,可以理解为环境和习惯使然,不必苛责。二是史实错误很多。三是论断未能深思熟虑,逻辑混乱。四是集中了半个多世纪为义和团辩护的各种论据。

当前的辩论,实质是坚持还是摒弃左毒之争。作为研究十九、二十世纪中国史的学人,有责任针对这些观点,提供史实,为拨乱反正略尽绵薄之力,让广大读者在比较中作出自己的判断。

对反帝反封建的扭曲

家国之恋和喜爱自由,这是人们与生俱来的感情。同其它国家的国民一样,绝大多数的中国人都是爱自己的祖国和自己的自由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反帝反封建」对多数中国人说来,本来是人之常情,愿意投靠外国反动势力出卖国家利益,或甘心做奴隶、奴才的是极少数。但是,有两个现象极为值得重视﹕一是有些枭雄、权奸以「爱国」名义欺世盗名,以国家、民族的化身自居–「朕即国家」,掩盖其专制独裁统治和其它倒行逆施。二是二十世纪下半叶以降,有些人动辄斥责别人不爱国甚至卖国,为帝国主义或其它反动势力服务。他们以为,只要挥起「爱国」这条大棒,自己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可以压得别人服服贴贴。一大批有志报国的知识分子因此饱受冤屈,甚至家破人亡。

《反》文再次提起「反帝反封建」这个话题,彷佛拙作否定了「反帝反封建」。因此,我们的讨论必须从什么是反帝反封建这个常识性问题开始(秦统一后是不是封建制度,学术界有不同意见,本文采用中国大陆的习惯说法),以免中国人特别是知识阶层再次沦为棒下冤魂。

首先应该指出,十九、二十世纪中国的主题,是从前现代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建设一个自由、民主、法治、文明、富裕、独立的现代化国家﹔反帝、反封建是达到这一目的的手段(还有其它手段)。这一时期的许多悲剧,都与漠视这一主题息息相关﹔也只有在这个主题统领下,才能正确理解反帝、反封建的内涵。「反帝」的内涵是反对侵略、维护国家主权和独立。「反封建」的本义是让国民从前现代的压迫、束缚中解放出来,得到现代公民应有的各种自由,并相应建立民主、法治的制度予以切实的保障。两者应该密切结合,以免「爱国主义」为别有用心之人所利用。这些本来不易产生歧义,但实际生活中常常出现种种不应有的扭曲,《反》文是体现这些扭曲的新例。

第一种是对内涵的扭曲。例如﹕《反》文对一八四零年以来的中国史有个概括﹕「前一百零九年是争取国家独立的历史,后五十六年,是争取国家现代化和富强的历史。」而对前一百零九年(即一八四零至一九四九)的诠释是「人民群众反帝反封建的历史」。这样的诠释简单明了,但有两点令人生疑﹕

一是按照中国大陆的习惯,北洋军阀政府和国民政府的执政者,都不是「人民群众」,于是,立即出现一个问题﹕收回山东权益、治外法权、租界、关税自主权是不是「反帝」——维护国家独立的具体内容﹖以二百位将军和百万大军的鲜血为代价抗击日本侵略者,算不算「反帝」﹖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这些却是记录在北洋军阀政府和国民政府名下的历史,《反》文的概括显然与实际情况不符。

二是「前一百零九年」是不是对「争取国家现代化和富强」无所作为呢﹖「在一九一二至一九二零年间,中国工业的平均年增长率为百分之十三点八」,一九一二至一九三六年间则为百分之九点二﹔而南京国民政府时期「每年平均增长率达到百分之八到九」。(注1)用日本著名中国经济史学家的话来说是﹕「中国已经踏上以工业化为轴心的『中进资本主义』之路,则是不争的事实。」(注2)这是二十世纪上半叶世界经济危机频频发生的环境下取得的﹔有历史和经济学常识的人应该知道,这是不俗的成绩。

多年来,有些历史书的可信度一再受到质疑,根源就在除「人民群众」的革命造反行动外,统统视而不见﹗《反》文对反帝反封建的诠释,不是自己发明的﹔尽管如此,传播左毒的责任是推不掉的。

至于对民主、法治内涵的扭曲,更是俯拾皆是。有的把民主说成是领导者的「作风」。有的只提民主决策的程序是少数服从多数,而抹煞现代民主的前提和目的是公民的自由。法治及其运作的基础–司法独立则长期被视作资产阶级的谬说。《反》文对这些都是讳莫如深的。

概念和逻辑混乱不清

要不要反对侵略、维护国家主权(为何)﹔什么环境下反侵略、维护国家主权(何时)﹔用什么方法反侵略、维护国家主权(如何)﹔这是三个虽有密切联系,但又有严格区别的问题。以这次引起轩然大波的第二次鸦片战争和义和团事件来说,冷静地问一问﹕为何,何时,如何,本来可以是非立判。现在搅得沸沸扬扬,其中的思想混乱,叹为观止﹗在网上随意发泄情绪的帖子弄不清三者的区分,他们中有些人也许会随着年龄和知识增长自己反思,不必计较。但对学术文章说来,这是绝对混淆不得的问题。不幸,《反》文却犯了不该犯的概念和逻辑错误。

纠正后一种扭曲需要冷静分析和排除民族主义情绪的干扰。作为长期被侵略的国家,中国民众中有一种弱者心态,在批判侵略者的同时,不愿冷静反思,究竟我们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如果本国学者敢于揭示本国的错误,那怕是一二百年前的陈年旧事,也会被一些民族主义者痛诋为「汉奸」、「买办」、「卖国贼」。一些外国学者说了这一类话,则是「帝国主义立场未变」﹗流风所至,甚至有些外国史学家也受这种情绪沾染,努力为中国辩护,而没有认真分析中国的失误。

伟大的国家、勇敢的民族不需要廉价的同情和自我辩解。为了中国的现代化事业,中国人应该坦然面对过去。任何国家和民族的历史,都是文明与野蛮并陈。成长为伟大的现代国家和伟大民族的前提,是以坦荡的胸怀,保障学术自由和言论自由,任由人们说古道今,从而扬清涤垢,为长治久安开辟康庄大道。

为避免不必要的纠缠,笔者必须申明﹕我一贯认为第二次鸦片战争是一场侵略战争,火烧圆明园是侵略者犯下的罪恶。八国联军入侵也是一场侵略战争,而战争过程中他们又犯下抢掠、强奸和屠杀罪行。由于这些是没有争议的事实,本文的篇幅已经超过报刊文章通常的限度,所以不再赘言。

秉着上述精神,以下针对《反》文的责难,清理多年来习非成是的扭曲﹔由于这类扭曲太多,本文只能就一些主要问题略陈管见。

义和团的所作所为

《反》文指责拙作「否定近代中国反帝反封建斗争的历史主题,最鲜明的是对待义和团反抗八国联军的侵略上」。对义和团事件是肯定还是否定,不过是对一个具体历史事件的认识,扯到「否定近代中国反帝反封建斗争的历史主题」上,这是多年来流行的所谓「上纲上线」的左毒再现。广州有句俗语说得好﹕「大话怕计数」。一落到实处,大话就原形毕露了。就让我们看看义和团事件和「反帝反封建」的具体关系吧。

请先从「反封建」说起。

(一)义和团是最腐朽的封建统治者的工具。

义和团所以能成为祸国殃民的大灾难,关键是得到慈禧和一批最顽固、腐朽的满汉权贵如庄亲王、端郡王、刚毅、徐桐、毓贤等人的支持和利用。任何政府都有责任维持正常的社会秩序,保障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在义和团暴行威胁下,国民和外侨的生命财产朝不保夕,正是这个政权腐朽性的体现。而在这个政权和义和团正式结盟以前,王公贵族和大臣的支持是义和团在京津迅速发展的条件之一。

(二)义和团事件展现了封建专制制度的罪恶。

在专制制度下,执掌绝对权力的统治者,总要作出危害国计民生的荒谬决定。没有绝对专制的制度,慈禧不可能作出对十一国宣战的罪恶决定﹔敢于提出反对意见的总理衙门大臣袁昶、户部尚书立山、吏部左侍郎许景澄、兵部尚书徐用仪、内阁学士联元等满汉大臣也不可能先后被杀。

(三)义和团的作为与反封建的要求背道而驰。

反封建的核心是保障公民的信仰自由、言论自由、财产自由、人身自由等公民权利。义和团恰恰是践踏这些自由的暴徒。

由此可见,义和团和义和团事件是封建专制的典型,把它与「反封建」联系起来,是对「反封建」的亵渎。

那么,它的反帝记录又如何﹖义和团事件在中国的对外关系史上留下的是﹕侵略者的铁蹄蹂躏东北、华北。首都沦陷。六月二十日,慈禧下诏宣战,同日开始俄军乘机制造海兰泡血案,接着侵占黑龙江左岸仅存的一块土地–江东六十四屯,共计八千左右的中国人的鲜血染红了黑龙江水﹗俄国侵略军还赖着不走,埋下后来在东北兴风作浪的祸根。大沽和京津沿线炮台被拆,外国在京津沿线留兵驻守,使馆区也长留外国军队,由他们保卫和管理。赔款四亿五千万,相当于当时六年半的全国财政收入﹔连年利百分之四在内,则要支付九亿八千二百二十三万八千一百五十两白银。对本来捉襟见肘的国家财政,这无疑是一笔沉重的负担﹔而羊毛出在羊身上,遭灾的还是老百姓。这是令人痛心的记录﹗

暴行被迫说不符史实

一个流行甚广、颇有迷惑力的说法是﹕清政府和义和团的行动不管造成什么恶果,都是帝国主义逼出来的。反抗就是有理﹗这个前提是经不起反驳的。中外历史都证明,蛮干只能遭灾,改革本国的落后制度为民富国强奠立牢固的制度基础,才是收回丧失了的主权和维护国家独立的可靠保证。

日本一八五三年被迫打开国门。稍后同列强所订条约中,也有损害日本主权的许多不平等的规定﹕领事裁判权,类似租界的「居留地」,失去关税自主权,对马岛被沙俄占领……如此等等。但是,经过四十多年的努力,在改革固有的制度和殖产兴业的基础上,国家面貌改变了,通过外交谈判,终于在一八九九年收回了治外法权,一九一一年实现了关税自主。

再看看中国的记录。十九世纪五次重要的对外战争,每次都以丧权辱国告终。二十世纪上半叶经过清末新政和辛亥革命后初步的制度变革,一九二一年十一月至二二年二月的华盛顿会议,大体上收回了引发五四爱国运动的山东权益。一九二五年十月开始的关税特别会议,拟好了关税自主方案﹔一九二九年二月一日实现了关税自主。一九二六年,孙传芳治下的上海,在淞沪商埠总办丁文江努力下,收回了公共租界的会审公堂,设立了中国政府管理的上海临时法院……。以上情况表明,不平等条约的废除和国家主权的收回,在八年抗战前已经有了良好的开端。抗日战争爆发后,随着一九四三年一月十一日中美、中英签订新约,美英两国政府分别声明放弃在华治外法权及其有关特权,其它国家也先后采取了类似行动,除香港、澳门问题尚待解决外,中国政府和人民维护国家主权的百年梦想终于实现。

中日两国的历史确凿证明,笼统说反抗有理,不看具体环境和选择正确道路,有时不但不能救国,反而会误国。义和团事件从结果看,误国殃民已洞若观火。但是,有些人却挖空心思为它辩解。

所引事件其实是误传

这些辩解都有意无意掩盖了一个基本事实﹕除了与义和团无关的山东高密人民与德国侵略者因修路引发的斗争外,是义和团主动烧教堂、抢掠、杀害传教士和教民(中国信徒)惹来大祸。总的说来,帝国主义是近代中国的压迫者,但在义和团事件这一具体事件中,帝国主义大体上没有惹我们,而是义和团「杀人放火」导致外敌入侵。中国人应该有勇气谴责这些暴行,把它视为国耻,掩盖甚至为这些暴行辩护对中国和中国人告别前现代、实现现代化无所帮助。

为替义和团开脱罪责,《反》文在两个日期上大做文章。一个是五月三十一晚各国卫队从天津到达北京。另一个是六月十二日所谓「猎取拳民行动」。

《反》文说﹕「一九零零年五月三十一日晚,英、俄、美、法、日、意六国士兵共三百五十六名自天津抵达北京。德国驻华公使克林德在各国公使决定调兵的集会上说过『这些行动就是瓜分中国的开始』。洋兵入京,不仅在克林德看来是瓜分中国的开始,在拳民看来也是瓜分中国的开始。义和团在北京和各地杀传教士、焚毁教堂、破坏铁路和电线杆以及部分人的抢劫行为,都是在这批外国士兵进京以后发生的。攻打西什库教堂和使馆区也在这以后。」

这些说法经不起考查,有四点不符合或不了解历史实际的错误﹕

(一)不知道早就弄清了的一个史实﹕「德国驻华公使克林德在各国公使决定调兵的集会上说过『这些行动就是瓜分中国的开始』」是误传,克林德根本没有说过那句话。

据英国公使五月二十七日向本国首相报告﹕昨天「德国公使克林德男爵宣称﹕『他认为中国政府正在土崩瓦解﹔他不相信以设想他们的稳定为根据的任何行动能够有效。』」(注3)同时,与《反》文说的相反,这次会议恰恰是反对调兵的。的确有些国家的公使把克林德的言论误解为考虑瓜分中国,但德国外交部根据传闻立即严厉批评克林德,克林德回电中明确说明﹕「他没有发表其它外交官所说的那种言论」。(注4)德国政府当时反对瓜分中国的态度非常明确。

(二)不知道这些卫队入京是经过中国政府批准,并且是沿用多次的惯例。

当时在中国海关任职的马士,在其被学术界视为权威著作的《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中写道﹕从一八六零年列强在中国设使馆开始,「每一个使馆都设有卫队……但是日久以后,这个卫队减到仅足以作为仪仗队的数目。后来,在危机来临的时候,就从几个舰队中派遣海军陆战队去担任冬季保护的特殊任务,因为这时北京由于天津港口结冰而与外界隔绝﹔在一八九四年和一八九八年底都这样做了,每次派遣的卫队都在三月间撤回。」(注5)一九零零年五月二十八日,鉴于局势危急,各国使馆提出增调卫队,中国政府先是拒绝,不久就批准了。三十一日,英国公使向首相报告﹕「如果像上次(戊戌政变后)那样,每个使馆的卫队人数不超过三十名,总理衙门已表示同意卫队前来北京。」(注6)

清廷已无力维持秩序

因此,尽管这些卫队人数超过清政府的规定,但自卫的性质没有改变。这是旧特权的应用,不是新的侵略行为。看看当时的实际情况,事情就更清楚了。

首先,清政府当时已经无法维持正常的社会秩序,也不能保障外国使馆的安全和正常工作。

五月二十一日,「使节们普遍反对调遣卫队前来北京」。(注7)直到二十八日,外侨和中国教徒的生命、财产所受威胁越来越严重,他们才改变态度。事后有关人士和中外史家对调派卫队进京是否明智有所怀疑。但是,全面研究史料,可以肯定在义和团事件开始之初,列强事先并无武装入侵的打算,他们是被动应付的。同时,当时不但气氛很恐怖,攻击外国人和中国教徒的行动已经开始,而且清政府已经陷入不能保护外侨和本国公民生命、财产的状态。教案几乎年年有,一九零零年惹来弥天大祸,是义和团犯罪而清政府不能妥善处理引起的。

其次,对当时社会的自卫行动要有全面的了解。

清帝国的政权设置只到县一级,县以下试行建立民主自治组织和维持社会秩序的警察制度,除了戊戌变法时湖南曾经试行很快就被扼杀外,都是义和团事件后清政府实行新政改革的业绩。因此,民间自卫是当时常见现象(现在仍然不难见到不少清代和民国时期的民居有「炮楼」、「碉楼」)﹔教堂、教民自卫也被清政府默许。

一九零零年一月,在山东巡抚任上的袁世凯向朝廷报告﹕「秋冬来,济东各属,焚劫大小教堂十处,抢掠教民三百二十八家。掳害教民二十三名……诸官吏不能辞其责也。适有不逞之徒,乘间滋事……辙诳诱乡愚,勾引报复,焚毁教堂,劫掠教民。继因各处著名教堂……皆设备固守,屡攻弗克,转遭杀伤。益复四出抢掳,波及良善……该匪等虽托名仇教,而观其举动,实只在于纠众劫财。」「当以西人护身枪支,每人不过一二杆……韩庄、白云峪教堂均有快枪多杆,上月迭经匪徒纠众四五百人扑攻,均被击伤多名,溃败纷逃……查洋人在内地,私储军火多件,向为约章所不许。当此匪徒滋扰之时,暂未便认真查禁」。(注8)

一九零零年四月,义和团进攻保定附近的姜家庄,「该拳匪共有二千余人……庄中教民逆知该匪等必来滋扰,早预备军械以待,该匪于晨刻即往攻打,彼此争持直至下午三点钟,方停止。」(注9)

历史论断必须考虑社会环境,有些论著对使馆召集卫队作过度的解读,定性为侵略军,甚至发挥想象力,说他们可能进攻紫禁城,「对皇宫构成威胁」,而没有提供可靠左证,未免失之轻率。

至于六月十日出发的西摩尔联军,作为增强救护力量的措施,最后也是得到清政府同意的。当时奉命与驻天津法国总领事商谈的直隶总督裕禄向清政府报告﹕「该总领事以各国各使催兵甚急……其二次进京之兵(指西摩尔联军),虽仍以保护使馆为言,中露保护眷属出京之意。如果中国官兵能任认真保护之责,朝廷有切实谕旨,则续进京之兵可从缓议……查洋人在京,照约本应保护。现在谣言四起,其惊恐亦系实情。所请降旨保护,在彼固非意外之求,在我亦舍此别无办法。」(注10)这表明清政府承认西摩尔联军目的是保护外交使馆。其次,清政府确实一再劝阻公使们不要增派军队,但最终还是表示﹕「中国政府将放弃它对援军前来使馆的反对意见。」(注11)运送他们进京的火车,也是中国政府拨给的。

正如清政府所认定的,各国军队六月十七日强占大沽炮台才是侵略战争的开始。

(三)不知道或故意掩盖义和团杀人、放火、抢掠和威吓不是从五月三十一日卫队进京后开始的。

早有杀人抢掠毁铁路

《反》文说﹕「义和团在北京和各地杀传教士、焚毁教堂、破坏铁路和电线杆以及部分人的抢劫行为,都是在这批外国士兵进京以后发生的。」这与历史事实相差太远。

从一八九六年义和团(包括其前身)兴起之初,杀人、放火、抢掠的记录便不绝如缕。英国传教士卜克斯是一八九九年十二月三十日在山东被杀的。此后,对各地教堂、教民和传教士的攻击、杀戮、抢夺、恐吓连绵不断。

一九零零年三月,天津已到处有匿名揭帖,威胁于四月二日攻打租界和将「各教堂房屋,悉行拆毁,纵火焚烧」。四月中,「义和团匪潜来京师,凡遇教堂,则遍黏招贴,谓三月杪当与教堂为难云云。」(注12)这些威吓已属犯罪行为,而义和团在「各地」杀人、放火、抢掠的消息也纷至沓来。例如,五月十二日,在直隶涞水高洛村,「验明被烧华式小教堂七间,及教民房屋共七十五间,暨业经起出尸身五具」。「此次衅端,系属开自拳民」。(注13)五月十三日,烧掉直隶定兴县仓巨教民房子八十多间,因县令事先通知,教民连夜逃走,没有死伤。(注14)五月十八日,「烧毁固安县之公村教堂,杀害传道者二人。」二十五日「又焚烧霸州之善来营村,杀毙教民男女十三人。」(注15)

五月二十六日大规模拆毁铁路和焚烧、抢掠已经开始。一个外国记者在日记中写道﹕「铁路已被摧毁,车站(丰台)被包围,工程师都被围困在他们的房子里……来自涿州的消息非常糟。暴民们用恐怖手段和大屠杀来迫使基督徒放弃信仰,强迫他们烧香拜佛,还把他们家中较漂亮的女孩卖了当妓女。」他亲眼看到「机车的库房正在燃烧……四周蜂拥而来的村民正在抢劫。」(注16)

《反》文为了证明义和团烧杀的正当性,说了一段话﹕「据施达格研究,一九零零年五月二十九至六月四日,发生在雄县附近义和团与京保铁路洋工程师倭松(Ossent)的冲突,是义和团与武装的欧洲人的第一次冲突,洋人先开枪,义和团从数百人聚集到万人,对洋人加以追击,『将洋人追击上岸,未知存亡』。从这里我们可以看见义和团杀教士、焚毁教堂、铁路等的具体原因。」实际情况如何呢﹖

五月二十九日,比利时、意大利等国的铁路工程师及其家属共四十一人从保定逃往天津,其中有七个妇女和一个小孩。到达天津时,有九人失踪,二十三人受伤。芦汉铁路是中国政府自主建设的重要项目,这些工程师及其家属是受聘参加建设的。他们「接到即将发生严重危险的警告后」紧急乘船逃亡,并不是殖民主义的征讨队,这样的逃亡者主动攻击别人是不可能的。实际情况是﹕「官方派一队士兵护送他们,但是在五月三十日下午五点钟,军官们用一个小的事故作借口而离开了。在第二天早晨,他们被一群用大刀和长矛……的暴徒攻击,而护送的士兵也参加了攻击﹔这次攻击被打退了。」于是,他们弃舟登岸,边打边逃,前后历时四天,最后在天津欧洲人的救援下,才到达天津。(注17)

类似史料很多,也是涉猎过这段历史的人熟知的。而且正是这些暴行,使公使团从反对召集卫队,变为急忙调他们入京。

(四)不懂得解救和保卫教民是正义行动。

历来的辩护者,都在所谓六月十二日开始的「猎取团民行动」大做文章。

竟烧妇女尸作为照明

六月十二日前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十一、十二两日,大批义和团涌入北京,十二日起北京全城一片混乱,到处烧教堂、商店、杀教徒、教士和抢掠他们的财产。「自十五(六月十一日)以后匪徒以杀教士为名,任意焚劫民庶。」(注18)激于义愤,一些外国人组织抢救队去抢救生命垂危的教徒和传教士(绝大部分是中国人)。「众见礼拜堂被烧,皆怒……有人呼曰『志愿兵向前』诸人争上,无退缩者……彼拳匪经机关炮之扫击遂退至路边成一排,渐渐逃散……此次无号令,但如平常行路之状,步履甚缓,凡见路旁黑影即开枪击之……忽有一法人失足而跌……跳起惊呼,盖其足下卧一中国之妇女,缚以绳索,身已半焦……微微呻吟。彼拳匪真残忍已极,捆此妇人以火烧之,抛至路旁为照路之用」﹗「有自烧毁处逃避而来者,皆面如白纸,手足战栗,无复人形。有一看门人所遭尤惨,其家人、杂物均已无存,其父母、妻子及其亲戚共十三人均被烧死,皆拳匪执刀逼之以投于火。」北京天主教三个主要教堂,除北堂(西什库教堂)外,东堂、西堂都被毁,「有数胡同尸骸遍布,当此六月暑天,臭味难闻……男女老幼之尸堆置一处,有裂成数块者,有身首异处者,有已死者,亦有半死者,尚微微伸动」。(注19)从这一天开始,「京师城内两翼地面,城外五里地面,所有教堂及教民住户房产等,焚烧殆尽。教民之被戕者无日无之,弃尸于御河中……常见奉教妇女途行时,遇义和团即跪下,率被拉去斩之。而平民之误杀者亦多」。(注20)

历来都有人片面摘引「凡见路旁黑影即开枪击之」,掐头去尾,作为洋鬼子残暴的证据。请良知未泯的中国人静静想一想,我们究竟应该谴责还是赞扬这些抢救队﹖义和团的这些丧失人性的罪恶行径应不应该曲为辩护﹖事关判别正义和罪恶,含糊不得﹗

行文至此,可以顺便弄清西什库教堂是不是侵略据点了。被困在这座教堂中的中外人士共三千多人,有二名军官和四十一名士兵帮助防守。西方宗教传入中国后的作用颇为复杂,不能笼统说他们是「文化侵略」。明末清初天主教再次传入,带给中国的是文化盛宴。十九世纪传教士在中国的活动,既引起文化冲突和对非教徒的欺压,又是当时朝野兴办的各类学校、翻译机构和报刊等新兴事业的主要骨干,是推动中国文化、教育向现代转型的重要力量。四十三名水兵官兵协助固守西什库教堂,拯救了三千多位中外教徒的生命。此外,在使馆区还有三千一百五十位中国人和四百七十三名外国人(四百零九个士兵不计在内)避免被杀戮。即使从人道观点看,增调的四百五十一名使馆卫队功不可没﹗他们减少了中国政府和暴民的罪责,善莫大焉﹗

义和团敌视现代文明

《反》文宣扬一个奇特的观点﹕「义和团开始广泛宣传拆毁铁路、电杆,正是在列强以战争胁迫清政府镇压义和团的时候,而采取大规模实际行动,则正是在清政府镇压期间和八国联军战争期间。」以此为据,断言义和团不敌视现代文明。

有些文章确实引用了一些说破坏铁路、电线是为了作战的史料。但是,没有注意到这些都是记录者的判断或推测,不是当事人自己认定的行为动机。现在争议的是义和团对现代文明的态度,即义和团的思想状态,弄清楚他们自己的认识就非常重要了。

看看义和团的揭帖吧﹗一九零零年以前已经广泛流传,被研究者判定为「义和团主要文献」的《神助拳》号召﹕「烧铁路,拔电杆,海上去翻火轮船。」一九零零年四月二十九日北京西城区的揭帖又声明﹕「彼等(『洋鬼子』)在各地传邪教、立电杆、造铁路,不信圣人之教,亵渎天神,其罪恶擢发难数。」(注21)有些为义和团辩护的文章心虚,特地加了一个按语﹕「口号主要用于震慑洋人,评价时应主要看实际行动。」可是,「立电杆、造铁路」明明是与「传邪教」等并列的五大罪恶中的两个,显然是斗争的目标,而不是战争的手段。当要弄清行动动机的时候,却说口号不作数,这样的辩解太好笑了。

同时,《反》文忽视了,义和团敌视现代文明不但表现在拆铁路、拔电杆,还有其它行为历历可数。

他们冀图消灭一切外来的物质文明﹕「团中云最恶洋货,如洋灯,洋磁盂,见即怒不可遏,必毁而后快。于是闲游市中,见有售洋货者,或紧衣窄袖者,或物仿洋式,或上有洋字者,皆毁物杀人,见洋字洋式而不怒者,惟洋钱而已。」(注22)「凡卖洋货者皆逃闭,否则,团民进入,将货物打碎,然后将房焚毁。住户亦是如此。各街巷抛弃煤油如泼脏水一般,各种煤油灯砸掷无数,家家户户尤恐弃之不及,至贻祸患」。(注23)这些人贪财爱货,当贪欲大发作时,则洋货也会囊括而归。逃难百姓「所有行囊包裹,无论巨细,逐件搜查。稍有金珠银钱洋货之物,尽数扣留」。房屋「凡存有洋货等物,搜抢一空,饱载而归,谓之净宅」。(注 24)六月十六日,当他们抢占了天津军械所时,「军械所内所存军械,任拳匪随便抢取,洋枪药弹,搬运一空。拳匪本痛恨洋字,至是见洋枪枪刺,明洁悦目,亦遂各持一杆,以为御敌之具,然不谙用法,都成废物」。(注25)以有些义和团偶尔用洋枪、坐火车为例,否定他们敌视现代文明,从史学方法说是以偏概全,从史识看则未能看透这些暴徒的愚昧和贪婪。

外来文化更视若寇仇。一九零零年五月二十六日京城到处有义和团揭帖﹕「二十九日(五月二十七日),将拆毁同文馆、大学堂等,所有师徒,均不饶放。」(注26)尽管馆舍没有烧成,但在他们的威胁下,「馆中学徒遂星散一空」。(注27)他们敌视现代教育、文化的心态亦已表露无遗。此外,「凡读洋书之学生,及着瘦小衣服者,皆不敢在街上行走,若令拳匪见之,则指为奸细,挥刀乱刺」。(注28)「曾有学生六人,仓皇避乱,因身边随带铅笔一支,洋纸一张,途遇团匪搜出,乱刀并下,皆死非命。罗稷臣星使之弟熙禄,自河南赴津省视家属,有洋书两箱,不忍割爱,途次被匪系于树下,过者辄斫,匪刀极钝,宛转不死,仰天大号,顾以为乐。一仆自言相从多年,主人并非二毛,亦为所杀」。(注29)

还应指出﹕义和团事件是继火烧圆明园后北京文物又一大劫难。「宣武门内城根之大教堂,系前明敕建者」,被义和团暴徒烧毁了。(注30)前门「城楼巨大之桷,为缅甸麻栗树所建,六百年前蒙古可汗运至北京者,其干燥如火绒,下面着火,予等尚未及见,而其焰已上透于顶」。(注31)一个澳洲记者「很伤心地看到翰林院被大火烧毁」。为了「把洋人烧出来」,「这是一场可怕的大火,是骇人听闻的亵渎神圣的罪行……珍贵手稿被扔得遍地都是,有的被烧毁,有的被偷盗﹔数吨珍本被扔进池塘」。(注32)

现代文明的核心是对生命的尊重。义和团及其支持者蔑视生命,令人发指。究竟死在他们手上的有多少人,很难算清。据当时的记载﹕仅北京一地,「城中日焚劫……夙所不快者即全家皆尽,死者十数万人。其杀人则刀矛并下,肌体分裂,婴儿生未匝月者,亦杀之残酷无复人理」。(注33)

这些史料是研究过义和团事件的学者都知道的。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反》文掩盖史实,强词夺理。

四件史实看反帝之说

一场第二次鸦片战争打下来,割地、赔款,丧失了内河航行权。从后果看,是加深列强对中国奴役的蠢行。令人瞠目结舌的是,时至二十一世纪,《反》文仍认为这场战争打得有理,并提出四个论点,哓哓辩护。为澄清是非,就让我们一一考察吧。

(一)英国为使鸦片贸易合法化,必然要寻找借口开战吗﹖

《反》文说﹕「西方列强虽然从中国取得了许多特权,但还要取得更多的特权。它们还要求在中国实现鸦片贸易合法化,要求在中国全境通商,要求在北京设立使馆。」这个论断大约没有人会反对。但是,它从而得出结论「谋求在华的全面经济与政治利益,这是它们的根本利益所在。这个根本利益拿不到手,新的一场侵略战争迟早是要爆发的,问题只在发动战争的时机和借口而已」, 这就值得商榷了。

道理非常简单,列强要谋求自己在华利益,可以用和平手段,也可用战争手段。历史拒绝宿命论,只要应对得当,战争未必爆发。政治家的作用,就是在一定条件下,谋求本国利益最大化,外国如此,中国也不例外。有些情况下,是官员无能或愚昧带来国家灾难。不好好反省,从中找出经验教训,为后人提供鉴戒,却归结为历史必然,这是不负责任的搪塞,为高明的历史学家所不取。

是不是谋求鸦片贸易合法化,「新的一场战争迟早要爆发」呢﹖历史进程有很多偶然性,从而为人们的选择提供了广阔的空间,侈言必然并不明智。以这时的鸦片贸易来说,我们应该注意到三个情况﹕

第一,鸦片贸易合法化问题并不严重。

鸦片战争以后,鸦片贸易没有受到太大的阻碍。进入五十年代中,与太平天国的战争耗费很大,急需搜括军费,各地迫不及待对鸦片收取厘金。一八五七年春天,福建甚至为此公开遍贴布告。就在这一年十一月,咸丰皇帝发出「上谕」﹕收取鸦片税「即或因防剿需费,姑为一时权宜之计,亦不宜张贴告示,骇人听闻」。论者认为,此谕一出,实际上批准了鸦片税,也标志着清王朝对鸦片的正式解禁。(注34)在一八五八年十月十三日举行的《海关税则》谈判中,鸦片贸易合法化问题提出后,中国代表甚至「没有表示反对」。(注35)

第二,把鸦片税纳入中英一八五八年《通商章程善后条约﹕海关税则》(一八六零年批准),从而使鸦片贸易正式合法化后,鸦片进口总的趋势是增加不大。「一八四零至一八九四年鸦片进口,包括走私在内,约计三百八十八万担」。(注36)平均每年约七万担,而六十、七十年代都没有达到平均数,八十年代增加百分之三,达到年均七万二千担,九十年代又降至五万八千多担。(注37)

第三,在英国的政治制度下,要进行一场战争,并不容易。亚罗号事件发生后,英政府冀图扩大战争,就在议会中引发一场风波,导致重新大选,才如愿以偿。

一八五四年十月英国向清政府提出十八项要求,其中确有修改《通商税则》并准许鸦片进口一项,其余项目大都是保持两国正常交往、贸易正常进行的有关事项。外交是双方利益的博弈。这些要求可以谈判。但是,作为负责外交事务的最高行政官员,叶名琛的惯用办法是拒绝与西方使节见面,对各种要求一律拒绝。就是这种极端愚昧和不负责任的态度激化了双方的矛盾。

广州反入城只为朝贡

其实,第二次鸦片战争有两个关节点,只要其中一个处理好了,战争就不会爆发,或爆发了也不会酿成这么大的灾难。第一是广州反入城﹔第二是交换《天津条约》批准书。还是考察一下有关情况吧。

(二)广州「反入城」有理吗﹖

第二次鸦片战争虽说有四个原因(反入城、马赖神父被杀、修约、亚罗号事件),从一八四二年《南京条约》订立后开始,十多年的广州反入城是一再激化矛盾、直接点燃战火的原因。《反》文说﹕「其实中国官方在英国的压力下,已经同意英国人可以入城。但是广州城厢内外社团、士绅坚决不同意英国人入城,甚至不惜开战,官方只得以『民情未协』为由,推迟入城的时间。鸦片战争期间英军的暴行和鸦片战争后多起英人恃强作恶的中外纠纷事件,是造成广州民众仇外情绪的一个基本原因。从历史的角度看,广州民众的仇外情绪当时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广州民众反入城斗争当时有其发生的条件。」

其实,广州反入城完全是宗法专制制度及其意识形态的产物。为什么五口通商其它四口都比较顺利,而广州却枝节横生﹖是不是其它四口人民都不爱国,广州人爱国情怀却超越群侪﹖实际情况并不如此。这一斗争的主要领导人梁廷楠写道﹕其它口岸夷人「出入城门,士民无敢以为言者……不知职贡诸国,非验贡不得入……惟广东民习见暹罗、越南,必随贡物,乃入筵宴,易冠服而出,英夷无之,以为中外大防,正系于此」。(注38)也就是说,英夷不是来朝贡的,不够格进入广州城﹗他们是在维护封建意识形态,与国家利益和国家尊严毫无关系。

不但如此,反入城完全是在封建统治者操纵下进行的。以一八四九年反入城为例,他们明知「夷人之申请入城也,事则违例(违反朝贡的传统),而成约是循(符合条约)」,仍然与两广总督徐广缙和广东巡抚叶名琛唱双簧,徐、叶大打民意牌,将军、都统等武将则会同士绅组织民众。出面组织的九人中,六人是监院(校长)等现任学官,其余是候补官员。而从皇帝到地方督抚无不坚决支持,事后徐广缙、叶名琛均封爵升官,其余参与的官员和士绅约四百人,一一得到朝廷的封赏。(注39)

这些「民意」并非不可解决的。一八六六年郭嵩焘在广东巡抚任内,因为潮州开埠八年洋人仍然无法依约入城,传令潮州士绅十多人到省城,给他们讲清道理,施加压力,问题便迎刃而解。(注40)广州反入城闹到不可收拾,关键在皇帝和官员的观念太落后了。

官民合作,维护朝贡的威严,直接后果是一八五八年一月,广州被英法联军攻陷,被占三年,广东巡抚柏贵同占领军合作,出现了近代中国第一个傀儡政权。更严重的是,他们挥师北上,攻占大沽,迫使清政府签下割地赔款的《天津条约》。

要反封建,就应把这些封建统治者及其意识形态的固陋祸国如实告诉读者。

(三)大沽事件的责任完全在侵略者一方吗﹖

《反》文强调﹕一八五九年六月二十五日下午,英法联军「向大沽炮台突然发动进攻。大沽守军进行了坚决回击,激战一昼夜,击沉击毁英法兵船十多只,毙伤英国士兵四百六十四人,法军十四人,英国舰队司令也受了重伤,不得不狼狈撤走。英法军舰首先向大沽炮台开炮,大沽守军回击,完全是正义的。不容置疑,大沽事件的责任完全在侵略者一方。」

咸丰帝早已设下圈套

英法联军一八五八年攻打大沽炮台,就再一次坐在侵略者的位置上了﹔清政府被迫签订的《天津条约》是不平等条约。这些都是应当谴责的。到底是谁先开炮,历来论者有两种说法,很难辨清,也不是特别重要。可是《反》文完全回避的咸丰皇帝和僧格林沁亲王不顾国家安危,早已设下圈套这个重要情节,以及他们这类行动的目的。

为什么一八五九年交换批准书会节外生枝,闯下京师被占、圆明园被烧,签订更加屈辱的《北京条约》﹖史学研究已经揭示,不是什么「反帝」或事关国家利益的那么严重的问题,而是令人哭笑不得的反对外国公使驻在北京﹗《天津条约》谈判过程中,「咸丰皇帝指示桂良一争再争,最后不惜于决裂开战,就是为了废置公使驻京等项」。条约订立后「英、法、美等国之所以坚持要在北京互换,是因为英法联军攻陷广州后,在两广总督衙门发现了……第一批不平等条约的批准文本,对这些重要的文件……由一名地方官保管感到十分惊奇……清朝之所以不愿意在北京互换条约,是因为听说公使们到了北京后要按照西方的惯例、用西方的礼节觐见皇帝、亲递国书」。(注41)

从乾隆皇帝到咸丰皇帝他们坚持可笑的天朝礼仪、天朝体制是愚昧,《反》文把这些祸国蠢行说成是「反帝」,从客观效果看,是在愚弄读者﹗

(四)马赖事件没有违反程序正义吗﹖

《反》文振振有词说﹕「以马赖案子为例,马赖违法传教在先,而且在传教地区作恶多端,地方官员未能把违法的马赖解送领事而加以处死,违法在后。按照程序正义优先的法学原则,为什么不是马赖或者法国首先理亏呢﹖」

稍为了解一点法学常识的人都知道,马赖是不是该死是实质正义问题,而要不要依照条约将马赖「解送近口法兰西领事官」才是程序正义问题。

再看看当时的有关案例吧。一八五四年「四月,法国教士孟振生在直隶安肃县被捕,十一月,孟被押往江苏」。(注42)这样按照条约的规定办理,没有惹来任何麻烦,也没有损害国家利益。其它话就不用多说了。

铭记两条惨痛的教训

笔者的一篇文章,引起一场风波,无非是今日中国学术文化状况的一个侧影。谁是谁非,同一切学术问题一样,只能由时间和读者作出自己判断。作为当事人之一,还有两句话不能不说﹕

(一)为了中国的长治久安,必须清算暴民专制的传统。

十九、二十世纪中国有在冠冕堂皇的口号下肆意进行暴力活动的传统。从义和团到文化革命,打着「扶清灭洋」、「反帝反修」的旗号,干的是残害民众、破坏社会秩序和正常国际关系的勾当。不清算这些残暴行动及其思想影响,让其继续毒害青少年,法治就无法生根。光是否定文化革命,不彻底批判其渊源–义和团,在适当气候下,那些暴行就会死灰复燃。

(二)为了中国的未来,应该努力维护学术自由。

阶级斗争极端化的奇谈怪论是制造学术灾难的开路先锋。学术、政治、历史、现实本来有严格的边界,把这些边界搞浑,是镇压知识分子的反右派和其它类似灾难的理论根据。已经实现现代化的国家,言论自由、学术自由得到保障,这些界线尚且需要划分﹔在现代化仍是奋斗目标的国家,划分这些界线,为学术留下一线生机,是头脑稍为清醒的党政官员都努力维护的。

此次风波中有一个奇谈怪论应该引起人们的警惕,就是把「奴化影射史学」的帽子往别人头上戴。什么「奴化」、「一仆三主」之类的谰言,体现了最恶劣的文革遗风,也是这些人品德和学养的体现。而所谓「影射史学」是文化专制主义打人的大棍。姚文元、戚本禹等人已经有过十分拙劣而又残酷的表演。严肃的历史论著的基础是史实,合格的批评首先应该考察它是真是假。所谓「影射」都是带有主观色彩的解读,与历史论著本身根本无关。今日重新挥舞这根大棒,这些人意欲何为﹖■

 

1 白吉尔:《中国资产阶级的黄金年代》第85、329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2 久保亨:《走向自立之路》第11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年北京版。

3 《英国蓝皮书有关义和团运动资料选译》第20页,中华书局1980年北京版。

4 相蓝欣:《义和团战争的起源》第218页,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上海版。

5 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第三卷第210页,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版。

6 《英国蓝皮书有关义和团运动资料选译》第22页。

7 《英国蓝皮书有关义和团运动资料选译》第18页。

8 《袁世凯奏议》(上)第42-43、45-46页,天津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9 佐原笃介、浙西沤隐:< 拳乱纪闻>,《义和团资料丛刊》第一册第108页,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10王弢夫编:《清季外交史料》卷一四三第八叶,书目文献出版社1987年影印版,北京。

11 《英国蓝皮书有关义和团运动资料选译》第91页。

12 同上,第108、111页。

13 祝芾:< 庚子教案函牍>,《义和团资料丛刊》第四册第373、372页。

14 艾声:< 拳匪纪略>,《义和团资料丛刊》第一册第449页。

15 鹿完天:< 庚子北京事变纪略>,《义和团资料丛刊》第二册第397页。

16 西里尔·珀尔:《北京的莫理循》第161页,福建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

17 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第三卷第212-213页;《英国蓝皮书有关义和团运动资料选译》第23页。

18佚名:< 庸扰录>,《庚子记事》第252页,中华书局1978年北京版。

19 普特南·威尔:《庚子使馆被围记》第23-25、29页,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版。

20 杨典诰:< 庚子大事记>,《庚子记事》第83页,中华书局1978年北京版。

21 陈振江:《义和团文件辑注与研究》第31、14页,天津人民出版社。

22 佚名:< 天津一月记>,中国史学会:《义和团资料丛刊》第二册第146页,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23 仲芳氏:< 庚子五月义和团进京逐日见闻记略>,《庚子记事》第13页,中华书局1978年北京版。

24 同上,第25、22页。

25 刘孟扬:天津拳匪变乱纪事,《义和团资料丛刊》第二册第15页。

26 陈振江:《义和团文献辑注与研究》第20页。

27 佚名:庸扰录,《庚子记事》第248页

28 刘孟扬:< 天津拳匪变乱记事>,《义和团资料丛刊》第二册第10页。

29 佐原笃介:< 拳事杂记>,《义和团资料丛刊》第一册第289页。

30 杨典诰:< 庚子大事记>,《庚子记事》第82页。

31 普特南·威尔:《庚子使馆被围记》,第32页。

32 西里尔·珀尔:《北京的莫理循》第173、174页。

33 李希圣:< 庚子国变记>,《义和团资料丛刊》第一册第14页。

34 周育民:《晚清财政与社会变迁》第203-206页,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35 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第一卷第624页。

36 黄逸平:《近代中国经济变迁》第149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

37 郑友揆:《中国的对外贸易和工业发展(1840-1948)》第20页,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84年版。

38 梁廷楠:《夷氛闻记》第145页,中华书局1985年北京版。

39 同上,第167页。

40 《郭嵩焘奏稿》第268页,岳麓书社1983年长沙版。

41 茅海建:《苦命天子》第190、198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

42 顾卫民:《中国天主教编年史》第371页,上海书店出版社2003年版。
袁的反驳文章转给「冰点」,但现任主编认为此事已告一段落,不予刊出。

0℃eventMarch 26, 2006 11:55 pm

──纪念《在桥梁工地上》和《本报内部消息》发表五十周年 钱钢

北京东直门内南小街海运仓二号,是《中国青年报》社。一九五六年,二○○六年,相距半个世纪,在这同一院落,发生了两个历史性事件。前者是该报记者刘/宾/雁发表特写《在桥梁工地上》和《本报内部消息》,一年后被打成「右派」;后者是该报《〇℃》周刊被停刊整顿,正副主编李/大/同和卢/跃/刚被撤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历史重合」是,在文革中打头斗争刘宾雁的人,竟然正是在二○○六年剿灭《 〇℃》的中宣部新闻阅评组组长。

《本报内部消息》

五十年前此时,「刘/宾/雁」这个名字,在中国新闻界、文学界和青年团组织中不迳而走。四月,《人民文学》杂志刊登了他的批评性特写《在桥梁工地上》。六月和九月,《人民文学》又刊登了他的《本报内部消息》及其续篇。

在目睹了围绕《〇℃》的一系列事件(包括卢/跃/刚致团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赵勇的公开信、李/大/同致《中国青年报》总编辑李而亮的公开信以至停刊、撤职事件)之后,重读《本报内部消息》,你会为历史的循环往复而震惊:

某大城市的党报,在思想僵化、惟领导之命是从的总编辑和明哲保身的总编室主任领导下,脱离实际,索然无味。年轻记者编辑们想要改变办报方针的努力一再受挫。终于有一天,当报纸实行新制度,不再主要靠公费订阅而面向读者零售时,危机暴露无遗:发行量骤跌,人们不要看这张报纸!

刘/宾/雁并非高天孤雁,这是在一九五六年「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喧腾氛围里发出的自由声音之一。那个「解冻之年」,你在《中国青年报》能看见《苏共中央关于克服个人崇拜及其后果的决议》,「我们对民主的看法」讨论栏,还有许多批评官员空话连篇或会议成灾的漫画,甚至社论。那一年,中国站在民主的门槛边,中国传媒也站在自由的门槛边。刘/宾/雁在《本报内部消息》中提出了新闻改革,作为记者,他更身体力行。

一九五七年春,毛泽东号召「整风」,欢迎各界人士批评共产党和政府。五月十三日,刘/宾/雁在《中国青年报》发表了题为《上海在沉思中》的报导,记述了「连日举行的几十次集会上,各界人士向党市委领导提出的批评……」,「值得注意的是许多人还不肯说话……怕『钓鱼』、怕汇报、怕检讨是主要顾虑」。

刘/宾/雁一夜间成为大右派。他无意间戳中了毛泽东引蛇出洞的秘密,毛批示,这是「想把事情搞乱。」反右狂飙袭来,《中国青年报》开始对他进行连日批判。《本报内部消息》被认定「宣扬资产阶级的新闻观点和办报路线」,是「向党发射的一支恶毒的暗箭」。

重读《本报内部消息》,你会问,「资产阶级」在哪里?刘宾雁的「办报路线」,不正是中国传媒今天要走的道路?当年刘/宾/雁所说的「群众喉舌」,被朱镕基写入给《焦点访谈》的题词;温家宝的「只有人民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懈怠」和李长春的「三贴近」,与刘宾雁当年关于报纸要紧密联系群众的观点,又何其相似!虽然,对传媒上纲上线的挞伐依然如故。

少年时代就投身革命的刘/宾/雁没有想到,将他划定右派的决定,第一条罪状是「疯狂地攻击党中央和党的各级领导」。五十年后,一条「矛头直指向中国共产党和社会主义制度」的莫须有指控,又将中青报《 〇℃》发表的袁伟时先生文章和《〇℃》周刊置于死地。

那“最凶的一个”

一九五七年七月十九日,中青报举行揭发批判刘/宾/雁的座谈会。刘/宾/雁在自传中写道:「当我刚走进会场,我觉察到似乎有一种像波浪的东西从门口向整个会场扫来–人们好像被什么惊动了。散会之后我才得知,有一个人从这栋建筑的楼上坠楼而死–显然,他是特意选定了这个地点–他最后的身形扫过会场的窗子!」那是刘宾雁的一位同事,仅仅因为赞扬过刘的作品,也受到追查。

我在八十年代见过宾/雁,可是除了作品,我并不真正地熟悉他。资讯隔绝,很晚才读到他写于一九八八年的自传。读他的遭遇,泪水一次又一次夺眶而出。眼前浮现的,是这半个世纪中国传媒多灾多难的一幅幅图景。

刘/宾/雁犯了什么天条?仅仅因为履行一个记者的职责,一个特写作家的使命,说了几句真话,相当克制和委婉地表达了一点改革新闻工作的愿望。「我们宁肯要十个也许不完全正确,但有一定根据的新意见,也不要一百个没错误的、但鹦鹉式的学舌」,这样的话是「反党」?「星星看来比月亮小得多,但可爱的是它发射着自己的光」,这样的话「反动」?在哈尔滨电机厂采访,他贴出条子,请工人有事可以找他谈,这是「煽动工人闹事」?

刘/宾/雁和大批右派被下放到农村劳动改造的时候,正是大饥荒的三年。他回忆:

……我饿得双腿浮肿,迈过一个田坎都很吃力。「吃」占有了我的几乎所有思维,并挤掉了廉耻感。我偷吃过地里半生不熟的西红柿。当我身上只有几两粮票和几角钱时,拉着粪车走过北京市街,我几经斗争,仍然抑制不住去买一丁点儿点心吃的欲望。而我明明知道由于我没有工资收入,不能像别人家经常或偶尔买些高价食品给孩子吃,我的几口点心等于是从我孩子的嘴里抠出来的。

一九六六年三月,刘/宾/雁终于等到了「右派摘帽」。然而,被宽大的日子转瞬即逝。一九六六年六月初的一天,中青报楼道上突然贴出满墙大字报,标题是「右派分子刘/宾/雁反党野心不死」。刘/宾/雁做梦也不会想到,每天他下班回家,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女同事便打开他从不上锁的抽屉,偷出他下乡期间的日记本,疯狂摘抄所谓「反党思想」。

刘/宾/雁在自传里记述了他被揪斗的情景:

……最熟悉的办公室里坐着最熟悉的七个人,只不过七张面孔全然变了。七个法官,一个被告。他们坐在各自的写字台前,我一个人站在办公室中央。主审者刘祖禹的经历和政治性格,使我断定他将是对我最凶的一个……,果然,他的第一个动作是猛击桌面,同时大声喊道:「刘/宾/雁!你必须脱去伪装,老老实实交代你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新罪行!」

这位最凶的刘祖禹,就是今天的中*部阅评组组长。

总有一种力量……

五十年了!今天中国传媒的许多遭遇,让人不能不想起刘宾雁的一九五七、一九六六。“冰点”事件激起全球媒体的关注,理所当然。可是在中国大陆以外一些记者的笔下,“〇℃”事件的图像被有意无意地简单化了。

我必须说,二○○六,毕竟已不是那些黑色的年份,不是。

酷吏犹在,然强人已去。“〇℃”尚可复刊、“〇℃”团队尚可存在、李大同和卢跃刚尚没有落入当年宾雁的境遇,这当然算不上什么伟大进步﹔但中国传媒正在发生的演变,不应被遮蔽。在一些国际场合,我用三个“C”,向朋友们描述今天的中国传媒:Control(控制)、Change(变化)、Chaos(混沌)。经历“〇℃”事件,包括看到它近乎荒诞的结局,我更坚定了这一判断。中国在经济、社会、政治诸端都亟需改革,已别无选择。今天的中国传媒,决无可能被极左锈链锁在那个令刘/宾/雁蒙难的时代。那三个“C”混合在一起,令中国传媒人饱经磨难,也争取到发展的空间。如果看到的只是肃杀和绝望,只是一张长长的被关停传媒的名单,怎么能理解李大同创办的“〇℃”,在这个环境下已经生存发展了十年这个事实?

不只是“〇℃”。在刘/宾/雁一九八七年再度遭到整肃后被迫去国的日子里,尽管,他的名字已经被清除到连新闻系学生都陌生的程度,可是,宾/雁的精神和力量从未消失。这力量,你从“坚守良知,弘扬正义,彰显爱心”的《南方周末》看见,从不畏强权的《南方都市报》看见,从顽强坚持新闻专业主义规范的《财经》杂志和《新闻调查》看见。刘/宾/雁一九五六年所呼唤的“独立思考”、“大胆干预生活”,今天已是优秀传媒人的职业准则﹔刘/宾/雁在八十年代报告文学运动(其实质是争取新闻自由运动)中幵创的“独立调查”、“关注底层”的传统,正被传媒大面积地继承和发展。即使是退潮期的报告文学,继刘/宾/雁、苏晓康之后,也出现了像《大国寡民》的作者卢/跃/刚(“冰点”前副主编)这样思想和专业水准均刷新了高度的杰出作家。而传媒的商业化、市井化,则呈现着宾/雁在二十年前不曾看见的喧嚣和纷乱,纷乱中露出空隙和机遇。“〇℃”,正是在这新闻改革的大气候下破土而出。

“〇℃”是《中国青年报》的一个“周刊”,李大同是要用这块“特区”进行全国性主流大报的改革试验。他认为,这类报纸承担一个国家主流社会价值观的传播﹔承担保障公众对国家大事的知情权和辩论权的宪法使命﹔是社会正义与良知的重要代言人﹔在良性运作的前提下,是社会保持稳定与安全的“限压阀”和“预警器”。

“冰点”,有备而来,厚积薄发。李大同和卢跃刚说:“人民要的是什么?是宪法赋予的新闻、言论的自由,是对自己生存环境有价值的信息,是对人间不公的调查和披露,是对强势集团的遏制和对弱势人群的扶助,是对国家民族生存发展所必须的深刻思考。”卢/跃/刚致赵勇的公幵信称:“我们的分歧在于,阁下们在把玩权术,按照官场规则塑造一张听话的‘团报’,而我们想办一张推进中国社会进步,青史留名的好报纸﹔阁下们要马仔、工具、喉舌,我们进入报社第一天起,就立志改变党报几十年形成的‘奴才文化’、‘小人文化’、‘政客文化’……”当二○○六年“〇℃”遭遇停刊整顿之时,李/大/同、卢跃刚更是堂堂正正,手执宪法党章,进行了史无前例的传媒维权抗争!

这就是刘宾雁《本报内部消息》发表五十周年后中国传媒的生存环境:邪正交织﹔新旧博弈﹔历史的进步和历史的倒退并存﹔传媒冲入市场的双脚急促踉跄而迈向自由的步履艰难沉重﹔当年加害宾雁的人物仍在加害“〇℃”和一切挑战桎梏的媒体,可是新闻改革的燎原星火,阻之无可阻,遏之无可遏。这就是不能非黑即白草率描述的“混沌”。

必须有足够的韧性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十四日,我参加过“〇℃”筹划创刊时的策划会。并不宽松的舆论环境下,几位学者在寒冷的屋子里言不由衷地发言。以那次会议给我的印象,完全不能想象日后的“〇℃”会有如此的辉煌。

李大同的信念是:“我们正处在一种漫长的演化进程中,必须有足够的韧性,不失望,不气馁,坚持按职业良知的要求做下去……”。“〇℃”并不因为尚没有“新闻自由”环境,而放弃一毫一厘的进取。他们的新闻触角,伸向清新的空间或是“缺氧”的角落:从环保、志愿者到文化遗产,从学术腐败、青少年问题到教育改革,从小保姆、打工妹到弱势群体的权利,从公民道德、公共卫生危机到民主选举,从公权力的滥用到各种新的社会矛盾……

毋庸讳言,有的朋友对这一切不无隔膜。一些西方同行,对中国传媒触犯了什么戒条、受到了什么惩处、哪家媒体被关、哪位总编被撤,嗅觉锐敏﹔而对无数中国传媒人绳锯木断、水滴石穿的持久建设,却不甚了了。很少有人像龙应台女士那样,对我们中国传媒人的甘苦有如此深切的体察,对变革中的中国传媒有如此透彻的理解和真诚无私的帮助。

《南方周末》创始人左方先生曾说,“可以有说不出来的真话,可以我们决不说假话。”卢/跃/刚在致赵勇的公幵信中,也曾追述中青报一位副总编辑与前中宣部新闻局局长钟沛璋的谈话垃一、坚决不说假话﹔二、不主动说假话﹔三、一定要说假话时,决不发明创造。请注意,正是他们这些“中国特色”的办报原则,使许多优质传媒在混沌的过渡时期一次次闪避凶锋,瓦解控制,赢得民心,抓住了稍纵即逝的发展机遇。

是的,这是温和、渐进的“体制内的改革”。比之心目中或是书本上的理想国,它决不完美,甚或扭曲、残缺。然而它有现实的可能,有助于一个有公信力和负责感的、对权力和金钱均清醒保持距离的传媒人群落,在中国土壤里发育壮大﹔对明天可能到来的“自由”,同样意义深远。

文革结束后,刘/宾/雁刚刚“复出”,作为《人民日报》记者,他只能被允许在报纸上发表“正面报道”。但他说:“经济改革的成就和它给数以千万计的人民从生活方式到人际关系造成的变化,我也愿意去写。”惟一的一次和刘/宾/雁近距离交谈,是一九八三年,我在空军招待所和他偶然相遇。问起近况,他说正在采访一个当时全军的“精神文明典型”。看着我吃惊的神情,刘/宾/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我知道怎么写。后来看到他写的是:一个“好人”在怎样一种特殊的环境下行善──党风普遍败坏,他无力改变,只能靠微弱的力量做杯水车薪的“好事”。

你可以说这是面对管制的无奈妥协,也可以说这是顾全大局的善意合作,但最重要的,是刘/宾/雁袒露的坚韧执着和赤子之心。在公开出版的刘宾雁日记中,还记载着:一九八五年,他对上海市委组织部长曾庆红、副部长赵启正策划的干部制度改革颇有兴趣,前去和改革操作者们见面,“没想到会谈得那么投机,那么久”。

值得深省的是当政者。五十年前批判宾雁,五十年后整肃“〇℃”,被清剿的恰恰都是体制内最宝贵的进步力量。国家像万木宵生而虫害泛滥的大森林,为什么容不下宾/雁、“〇℃”这样的啄木鸟?如果不是欺人太甚、蛮横到极点,一向忍辱负重、百倍珍惜媒体生存权的李/大/同、卢/跃/刚,何至于拍案而起、怒发冲冠?!驱逐正直和善良,只能使邪恶猖獗,盘踞要津的新生代弄权政客,更加肆无忌惮。

“〇℃”事件因“义和团”话题而发,极具象征意义。当年的慈禧正是在扑灭了体制内的改良──戊戌维新之后,转而借助民间的蒙昧主义和极端主义来护卫岌岌可危的权力体系。历史无情地证明,把理性逼向愤怒,把合作逼向对抗,把改良逼向革命,国家民族焉有宁日?

今年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提出和中共“八大”召开五十周年,也是“文革”发动四十周年,“文革”结束三十周年。不要坐失这个以史为鉴的重要机会。不要以自私、短视和苟且拒绝对历史的清理。历史面前,没有人混得过去。

半个世纪,从宾/雁到〇℃,我们有一百个理由喟叹,更有一千个理由相信──相信未来。“长眠于此的这个中国人,曾做了他应该做的事,说了他自己应该说的话。”这是宾/雁生前希望的墓志铭。而他千千万万的薪火传人,定会将“应该说的话”勇敢地说下去,将“应该做的事”坚韧地做到底。

(作者钱钢为香港大学新闻及传媒研究中心中国传媒研究计画主任。著名报告文学《唐山大地震》之作者。1998年至2001年任《南方周末》常务副总编辑) 据木子新闻2006-03-22

0℃eventMarch 25, 2006 7:46 pm

2006-03-26
多维社记者程西编译报道/“冰点”风波,是否标帜中国的新闻媒体业进入了一个“禁口”的寒冬期,它又向人们传达了一种什么样的信息?已经被解职和没有停止抗争的原“冰&点”主编李大同在接受海外媒体的采访时,谈了他的失望和希望。

据《新闻周刊》记者刘美远(Melinda Liu)报道,这是中国新闻界的黑暗时期。在最近几个月来,被勒令“停刊整顿”的报刊已经增加到39家,比任何国家被查封的报刊都要多。这些报刊的编辑纷纷被解职或降职。同时网络警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活跃,他们正在查禁、封堵和阻断可能会“破坏民族和国家统一、颠覆国家政权”、“危害国家安全”、“色情□秽类”等“有害”信息。

不过,就是在这样的严寒背景下,在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即将访问美国之际,3月17日,中国当局宣布撤销《纽约时报》驻北京办事处助理研究员赵炎的所有控罪。赵岩是在一年多以前被拘留的,警方指控他泄露国家机密。据信赵岩是披露了中国共产党领导层的权力斗争。消息来源说,赵岩的被捕有可能跟《纽约时报》一篇报道有关。江泽民在9月19号结束的中共16届四中全会上辞去中央军委主席职务,但是,《纽约时报》9月7号的报道就准确透露江去意已定的消息。而《纽约时报》否认了是赵岩帮助挖掘这条新闻。赵岩的被捕是向在中国的中外媒体发出一个令人心寒的信息。

不过到3月23日为止,赵岩仍未被释放。赵岩的朋友和律师不免担心起来。而且,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宣布释放赵岩,是法制得到加强法院和新闻自由的胜利。确实,从法律的角度来看,中国法庭的裁决是令人好奇的。目前在北京大学教书的美国律师杰洛姆·科恩(Jerome Cohen)说,这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司法文件。”赵岩曾先后两次被政府起诉,头一次的罪名是泄露国家机密,后来又被控诈骗罪。科恩说:“法院文件说,由于检察官缺乏充分的证据,所以诈骗罪的控告最终被撤除。但是,他们并没有说泄露国家机密的控告到底如何处置。”

正因为赵岩被捕的事件完全是政治方面的原因一样,此案最新的突变也受政治影响。下个月,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将正式访问美国。许多人认为,赵岩案最新的发展,是中方为了避免在胡锦涛访美前加剧中美双方紧张关系的策略。资深的中国编辑李大同说:“胡锦涛很快就要访美了,他不希望被问到有关这个案子的问题。”

李大同自己就对北京当局对媒体采取的严厉检查的政策有亲身体会。近期被解职或者降职的3位编辑中,李大同的知名度最高。他身为《冰点》的主编,名字于1月24日登上各报新闻头条,他主编的副刊因为敢说敢讲的作风触怒了党中央宣传部,被下令停刊。

《冰点》停刊的消息顿时激起舆论喧哗,甚至引起包括前国家主席毛泽东秘书李锐等一批资深党员和知识分子的批评。当局破天荒地决定准许冰点于3月1日复刊,但须撤换正副主编。当然,经此一事,该刊已经失去以往的特点,主编也不再是李大同。他被调至《冰点》所属的《中国青年报》内从事“新闻研究”的闲职。李大同说:“那里的人不是老就是病,都是快退休的人。”

但是,现年53岁的李大同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甚至在停刊风波前,李大同就曾经发起过抗议活动,反对将记者工资奖金与报道是否得到领导的表扬直接挂钩的新的考评政策。如今,李大同并没有在困境中失去自己的知识分子热情。尽管,中共政府已经禁止让他的名字出现在国内媒体上,并封杀了他的网络博客,但是,李大同还是接受了一系列外国媒体的采访。他还正式递交了一份投诉中共中央宣传部的投诉书,称宣传部为“非法组织。”

李大同降职的直接原因大概是该副刊登载了袁伟时教授的文章《现代化和中国历史教科书》。虽然,文章的标题看起来枯燥无味,但是,文章对义和团的历史意义所提出的质疑,在中共政坛引出一系列风波。袁伟时质疑,于19世纪期间排外的义和团起义,到底是官方的历史课本上说的反帝国主义的运动呢,还是一群形同宗教性质的“破坏者”?

李大同认为,可以一手遮天的中央宣传部之所以那么重视这篇文章,是因为义和团这个话题可以轻易的用在爱国主义宣传和教育上。事实上,宣传部早已就对《冰&点》离经叛道式的作风感到不满。李大同在停刊后,在一封公开信中写到:“少数’高层人士』为了扼杀《冰&点》,已经蓄谋很久了。”

中国目前的查封媒体风潮,反映了中国政治体制的基本问题。李大同对《新闻周刊》的记者说,“他们不允许你发表批评……这是一个僵硬体制会出现的条件反射。他们需要一名资深政府领导(出来说话)才能改变愚蠢的决定。”他把今日的中国比作沙皇统治下的俄国和明治时期的日本。他说:“改革只有在像皇帝一样的最高统治者,感到需要改变时,才会发生……创立一个民主国家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有高瞻远瞩的目光。如果,一个国家没有这种领袖,改革则会很困难。”

尽管他自己身处困境,李大同并不认为未来就没有希望了。他指出,中国如今朝公民社会发展的趋势,就是一种积极的变化。他说:“在中国,悲观与乐观的因素都有”,很多时候是苦甜夹杂。但是,历史上一系列未了的政治问题仍让他忧心不已。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大跃进、文革,以及后来的89年的“六四”运动,都给中国人民带来了巨大的伤害。李大同感叹说:“中共领导人将如何偿还这些债呢?”

李大同说,如果任何高级中共官员真要试图补偿基层老百姓,他多半会“变为步向民主的垫脚石,然后他自己也会被踩得粉碎……就像前苏联的戈尔巴乔夫一样。这是为什么中国领导人坚决拒绝政治改革的原因。”他预测,带动中国变化的,可能将是中国更年轻一代的党政骨干,他们大概会在2012年,也就是现任主席胡锦涛的第二任期满后,进入他们的执政的黄金时代。

这是否将是一个平稳的转变呢?他警告说:“不会的,如果双方的政治差异无法解决,可能将会引发大动乱。”这种动乱可能动摇政体,导致类似1989年天安门镇压的行动呢?“是的,人们可能失去理性”,李大同说,就像一个压力锅,一个社会承受的压力超过了限度,也可能爆炸.

就目前来讲,就算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胜利,也会使李大同非常欣慰。《冰&点》于3月1日复刊时,在上级官员的命令下,发表了一篇批评袁伟时文章的论文。但是,杂志的9位编辑没有按惯例给该文章进行编号,也就等于说,该文章并不是《冰&点》发表的,他们以这种微妙的方式进行这种抗议,眼下这也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了。这种抵制方式在细节上动手,不易被进行检查的党政官员发现,但是,却可以向李大同和《冰&点》的支持者们发出信号:这份周刊的精神并没有死亡。

时事February 19, 2006 4:32 pm

愿载《亚洲周刊》最新一期 据多维新闻2006年2月13日20:41:28(京港台时间)

改革以来中国在对外关系上采取了务实理性的政策,但在政治领域仍保持恐外仇外、极权专政的暴力革命精神遗产。《0℃》事件揭示执政集团内部兼有李鸿章和义和团的内涵,外用李鸿章,内为义和团。后者正把中国逼向危险的道路。

《亚洲周刊》编者按:二零零五年十一月十六日,中国体改研究会特约研究员杨鹏在《中国青年报.0℃周刊》发表的《中国社会当前的主要矛盾是什么》一文,提出公共品短缺之痛,产生广泛影响。杨鹏对中国政治、经济问题有深刻观察,着有《成为上帝》、《东亚新文化的兴起–东亚经济发展论》等书,这次就「《冰点》事件」对中国政治走向作进一步分析。

二零零六年一月二十五日,《中国青年报.0℃周刊》被停刊整顿。由于《0℃》的地位和影响力,此消息迅速传遍国内外。

一月二十七日,我先后读到《0℃》编辑部主编李大同发出的「就《0℃》周刊被非法停刊的公开抗议信」、《共青团中央有关部门关于对〈中国青年报.0℃周刊〉错误刊发〈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的处理决定》和龙应台发表的《请用文明来说服我──给胡锦涛先生的公开信》。以后几天,陆续读到一些对袁伟时《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一文正反两个方面的评论文章。

第一遍读《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时,虽然感到接触到了不少自己不了解的重要史实,但总的来说,最初的反应并不舒畅。心里想,无论如何,当时西方列强武力入侵中国,强迫中国政府签订这样那样的不平等条约,作者对西方殖民这样的历史背景过于轻描淡写,而过多将火烧圆明园等事件的缘由归因到清政府愚蠢地违反条约、误判力量对比、非理性地应对外国这些原因上。这对当时中国官民反抗西方列强行为的历史价值是不是过分贬低了?对当时中国官民应对西方世界的眼界和素质是否要求过高了?重读袁文几遍,最初那种不舒畅的第一反应渐渐消失,我开始试图对袁文中的观点给定一个大体的历史定位。我大体将他的思想划入了清朝曾国藩、李鸿章、郭嵩焘、吴汝纶等所表达的那类思想类型中。用袁先生自己的话来表述,属于那种「比较清醒的官僚和士绅」。

一切历史都是现代史,袁先生回顾历史,目的是为了推出他针对现实的结论:「面对咄咄逼人的强敌,作为弱势的大清帝国一方,明智的选择是严格执行现有条约,避免与之正面冲突,争取时间,改革和发展自己。」「海内外的经验证明:后发展国家和地区(殖民地、半殖民地)改变不发达状况,改变被动局面的唯一道路,是向西方列强学习,实现社会生活的全面现代化。成败的关键在国内的改革。」

这样的结论,我们与其将其看成对历史教训的总结,不如看成是对今天执政者的告诫。从行文中,袁伟时并未将自己定位在现政权的对立面说话,他还是属于追求改良的奏摺派。也许,受到有关部门如此处理,袁伟时先生也会有一种红楼贾府焦大被塞一嘴马粪的委屈感。其实,袁伟时被塞一嘴马粪是正常的。在我们的历史教科书中,清末改良派李鸿章等,长期被说成是卖国贼,《共青团中央有关部门关于对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错误刊发〈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的处理决定》中称袁文「极力为帝国主义列强侵略中国罪行翻案,严重伤害中国人民的民族感情」。这样的反应并不让人奇怪。我相信,不少读者读了此文的反应,可能会与有关部门领导的反应差不多,大家都是同样的历史教科书薰陶出来的,大家都是「红旗下的蛋」。

中国是一个有着深重的祖先崇拜情结的国家,所以历史传承往往是政权合法性的重要方面。历朝历代,朝廷都通过控制历史书写来形成政权合法性的叙事。毛泽东一方面强化马列主义这外来政权理论的合法性,一方面也将政权合法性追溯到盗跖、陈胜、吴广等中国历史上的暴力造反派身上去。毛泽东时代,完成了以阶级斗争、暴力革命为主线的中国历史的重新叙述。今天还在流行的范文澜和翦伯赞等留下的中国通史,都是暴力革命者书写的通史。阶级仇、民族恨,国内反阶级压迫,国外反民族压迫。阶级斗争不是请客吃饭,而是抢夺政权的暴力革命,是你死我活的血腥斗争,没有妥协的余地。在暴力史观下,和平阶段只是为下一次战争做准备的阶段,和平是相对的,斗争是绝对的。合约,只是暂时的停战,不是战争的结束。法律程序,不过是强者意志和利益的一种伪装形式,谈不上什么道德上的正当性。

中国道家说:「虚无为本,因循为用。」把约束自己框框套套虚无掉,与时俱进,顺势而为。中国禅宗说:「世外人法无定法,方知非法法也。」毛泽东开心地说自己是「无法无天」。不讲人间之法,才符合真正的天道大法。法律是战胜者的工具,历史拼的是诡诈与暴力。直到今天,我们的法律教科书也还在强调,法律,只是统治阶级进行暴力统治的工具。在这样的暴力史观下,袁伟时「程序正义优先的法学观点」是可笑的甚至是可疑的。「程序正义优先」,不就是等于西方列强的强权和利益优先吗?袁伟时被一些人骂成汉奸卖国贼,也是自然的。当年,李鸿章这类人不也饱受咒骂吗?

改革以来,在对外关系上,执政集团采取的是一种追求经济增长的务实的、温和的、理性的政策,竭力保持了一个和平的外交环境。但同时,在政治意识形态领域,继续牢固地保持着恐外仇外、暴力专政的暴力革命精神遗产。

僧格林沁战胜李鸿章

改革二十多年,中国在经济乃至文化上已融入了全球世界,中国社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政权的灵魂硬核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少触动,对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仍抱有一种宗教般的迷信,对暴力优势是政权合法性的基础仍有一种割舍不下的恋情,这在军队、警察和意识形态部门尤为如此。袁伟时的文章,也许会被过敏的当政者视为对革命合法性的颠覆,从而是对现政权合法性的颠覆,也许正因为一些当政者这样想问题,才出现了《0℃》事件。《0℃》因袁伟时的文章而被停刊,揭示出一个真相:执政集团内部同时兼有李鸿章和义和团的内涵,外用李鸿章,内为义和团。有关部门的这次「胜利」,是党内的僧格林沁、载勋、刚毅和民间义和团的「胜利」。

在天网恢恢的网络世界中,一支蝴蝶□动翅膀,有可能在数千里外引发一场暴风雨。迅速的全球化进程,将中国拖入了一个网状世界。全球大网之中任何一个网点的变动,都可能引发一系列不可测的连锁影响。虽然中国开放已有几十年了,但不少官员的脑子还停留在封闭世界之中,他们未必能准确估量自己的行为在开放系统中可能产生的系列后果。在我看来,有关部门这场鲁莽的「胜利」,已在国际关系、两岸关系和国内关系方面产生相当大的影响,后果将源源不断表现出来。

首先,将「0℃」停刊,会迅速地影响到两岸关系,这可是有关部门事先没有预料到的。就在《冰点》停刊的第二天,龙应台《请用文明来说服我──给胡锦涛先生的公开信》就在台北《中国时报》、香港《明报》、吉隆坡《星洲日报》、美国《世界日报》上同步刊出。此文迅速在中国知识界流传。以龙应台在台湾和海外的影响,加上这篇文章本身的力度,我相信在两岸关系上已造成一种不可低估的历史性影响。龙应台在文章中提出了两岸统一的底线标准:自由民主的价值底线。这等于是说,中国统一的最大阻碍,不在民进党,不在台湾岛内的台独情绪,而在大陆专制集权的政治制度。

蝴蝶引发的暴风雨

民主=统一,不民主=台独。她极有影响力地将民主统一中国的诉求公诸世界。这样的观念,对台湾知识界、传媒、民众和政党,不会没有影响。这篇文章一发表,肩负统战使命的可爱的熊猫团团和圆圆,马上失去了政治价值。我相信,民主统一中国将逐渐发展成为台湾的主流政治民意。民主统一中国的观点,也一定会在大陆知识界和民众中得到广泛的响应。这对大陆的政治生态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有关部门想过吗?《0℃》被停刊,就如同蝴蝶□动了一下翅膀,但却带来台湾政治风向的变化,带来两岸关系上主动与被动关系的气候变化,这一定超出了有关部门决策人的考虑范围。他们太习惯于在狭隘封闭的系统内考虑问题了。

其次,中国政府「和平崛起」国际承诺的可信度,也会因《0℃》停刊事件而受到影响。对此,有关部门也一定没有想过。改革以来,中国经济日趋市场化,尽管还有行政官商垄断因素在阻碍着公正的市场化进程,但中国生产要素日趋市场化的总趋势多少是被世界认可的。但是,中国政府会不会启动民主化程序,却一直是一个不确定因素。为了回应外界的担忧,中国政府发表了《中国民主政治建设白皮书》,承诺中国将走渐进的民主政治建设之路。

然而,《冰点》的停刊表达了有关部门要进行思想言论控制的决心,从而将中国政府定格在全力维护集权政治之上,这使中国「和平崛起」的承诺蒙上了阴影。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在人类历史上,大国的「集权政治+垄断市场经济」的组合,从来是一个危险组合,这在西方学界乃至政界,是一个常识。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德国、日本和意大利,就是「集权政治+垄断市场经济」的组合,它以政治强权,将国家资源集中到政府直接控制的少数垄断企业身上,将国内的阶级矛盾和人民矛盾,转向国外的民族矛盾,以极端民族主义为号召、以武力来争夺国际市场和原料。去年六月朱成虎少将宣称,中国要用核战争来对付美国,并且准备放弃西安以东的城市,这已经在全球引起轩然大波。朱成虎这种新时代的义和团心态,与有关部门关停《0℃》的心态之间,难道没有一种内在的联系吗?政权内部充满着僧格林沁、载勋、刚毅、朱成虎和有关部门决策者这类过度恐外仇外的人,很难让人相信中国政府会有一个和平稳定的政治取向。在国外「中国威胁论」甚嚣尘上的今天,无论朱成虎发出核威胁还是将《0℃》停刊,对中国和党的命运都是极端不负责任的行为。

最后,对内赞美暴力革命,对外煽动民族仇恨,其实是在给中国和共产党的未来埋下意识形态地雷。改革以来,执政者集团对外表现出来的温和理性的风格,在网上已常常被骂为软弱卖国。有关部门站在极端民族主义一边,这是在玩火。当年义和团没有成事,如果真成了事掌控了大局,还有你大清王朝?李鸿章等人,决不相信义和团「扶清灭洋」的话是真的。其次,有关部门还继续赞美暴力革命,更是荒谬绝伦!且不说暴力革命无助于中国的和平发展,就是从共产党的私利来说,现在仍赞美暴力革命,也属不可思议的行为。革命,是被压迫者推翻压迫者的暴力行动,今天的压迫者是谁?谁有权谁就是压迫者,这不是明摆的事吗?今天的共产党已是统治中国的执政党,革命前的盟友已变成了今天的敌人,革命前的敌人已变成了今天的盟友。赞美暴力革命,就是想把毛泽东的暴力魂塞进民众心里,就是鼓励底层起兵造反,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再说吗?从邓小平到江泽民,一门心思要消除阶级斗争和暴力革命的文化,有关部门难道就一点不明白?《0℃》被停刊,网上左翼愤青们一遍欢腾,你以为他们姓「左」,他们就一定爱你这个政权!你就不明白,否定暴力革命,是为了今后不发生暴力革命。这是为中国的和平发展在排除精神地雷呀!在这个意义上,有关部门是为了历史的记忆而牺牲了将来的稳定。他们这是脑子糊涂还是别有用心呢?

有关部门如果对袁伟时文章观点不满,为什么不组织人写文章进行辩论呢?为什么要采取让《0℃》停刊这样粗暴的办法呢?显然,目的不是针对一篇文章,而是针对《冰点》这个平台。仅仅挑出袁伟时的文章来发难,大概是考虑到袁文有触怒国内极端民族主义情绪的可能。这就说明,有关部门希望借助极端民族主义情绪,来支撑自己封杀《0℃》的合理性。这也说明,在有关部门的思维中,极端民族主义与政治行为合法性,是联系在一起的。他们要玩的是极端民族主义这张牌。

人身依附的集权结构

党内无派,千奇百怪,这话是毛泽东说的。中共党内不同观点和派别都存在,只是没有公开,党内没有一种和平、透明、平等的民主竞争制度。党内不同路线的斗争,从来是黑箱操作,阴谋诡计,异常危险。中共有七千多万党员,党员们在国内外诸多问题上有不同想法本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中共内部仍然是一个金字塔式的层层人身依附的集权结构,当政的党员动不动用强制手段来压制党内不同的声音。

就《0℃》编辑部来说,主编李大同是老共产党员,绝大多数编辑也是共产党员。而且,写文章的袁伟时也是一位老共产党员。他们也是爱国的,只是他们对爱国的理解与有关部门的人理解不同。他们对现政权的命运也是担忧的,只是他们对现政权应有的取向与有关部门的人理解不同。他们认为一个言论更开放、政治更民主的共产党,是一个更有生命力的共产党,是一个对中国和世界更负责的共产党。他们相信,一个在国际关系上追求理解与合作的政权,比一个在国际关系上追求排外和冲突的政权,更符合中国和平崛起的目标。他们认为,以极端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为基础的政治集权完全逆历史潮流而动。他们认为,任何人都无权拖着党和国家一起走自杀之路。他们都属于党内具有自由民主精神的人。他们不是反党人士,他们是党内民主人士。

我这种感受,相信大凡多少了解《0℃》历史的人,只要脑子不进水,应当都会有。《0℃》停刊事件提醒我们,党内保守势力正在上升,今后中国有可能走上一条政治强权与垄断经济结合、对内镇压与对外强硬的新法西斯政治道路。党内民主派们所希望的推进民主法治、权力和财富下移、对内和解、对外和平也许将成为梦幻。

中国改革以来,有两条路摆在前面,一条是「民主政治+自由市场经济」,这是《冰点》向来坚持的道路。一条是「集权政治+垄断市场经济」,这是党内保守势力向来坚持的道路。邓小平时代,在经济上走的是自由市场经济之路,放权让利,使财富分散化、市场竞争化。在政治层面,邓小平、胡耀邦等曾强调政治改革,有走向民主政治的冲动和尝试。

而近年来,反小平之道而行之的趋向愈来愈明显,「集权政治+垄断市场经济」的色彩愈来愈重,官场的集权与腐化,官商特权垄断利益集团的壮大,意识形态的毛式左转,外交上好战派声音的出现,与日本关系的紧张,民粹主义的兴起,都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迅速发展,使新法西斯主义特徵愈来愈明显。这条路将把中国引向何方?将把共产党引向何方?在我看来,如果继续如此下去,共产党自我改良的机会和资源在一天天减少,中国也愈来愈进入一个高度不确定的危险期。我将《0℃》的停刊,视为一个信号,这个信号提醒我们一切关心中国共产党和中国命运的人们,中国政治开始进入了历史的十字路口,而我们正被迫拐向一条危险的路上去。■

时事, 0℃eventFebruary 7, 2006 10:38 am

据2006年2月7日明报http://www.mingpao.com/
明報駐京記者報道:《中国青年报》属下周刊《冰点》主编李大同昨日正式向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中纪委)发出申诉书,控告中共中央宣传部有关负责人,指有关负责人下令冰点停刊,不仅没有宪法和法律依据,同时也违反了中共的党章和中共党内的其他规章,是粗暴践踏党章和国家法规的行为。他要求中纪委调查事件,追究中宣部有关负责人的党纪责任,并允许冰点复刊。李大同表示,根据中共有关章程规定,中纪委应在一周内回覆是否受理,他将继续为冰点的命运而努力。

李大同昨日接受本报记者查询时称,他这次是以个人名义向中纪委提出申诉,他是一名中共党员,有义务也有权力向上级党组织反映情况,这是符合中共党章和党内系列准则条例规定的。中共党章明确写□,党员对党的决议和政策如有不同意见,在坚决执行前提下可声明保留,并可将意见向党的上级组织直至中央提出,可提出请求、申诉和控告,并要求有关组织给予负责的答覆。

传控告副部长吉炳轩

李大同以「中共党纪」为由,不愿透露其申诉书控告的对象是中宣部哪一名负责人,亦不愿透露申诉书的具体内容。不过据了解,李大同申诉书直指中宣部主管报刊宣传的常务副部长吉炳轩。北京的消息透露,向中青报高层下达冰点停刊命令的,正是这名因经常向部属下达「不准报道」的命令而被称为「不准部长」的吉炳轩。

据悉,李大同在申诉书中以一名中共党员身分,对身为副中宣部长的中共党员吉炳轩在没有宪法和任何法律依据的基础上下令冰点停刊提出批评,指其做法严重违反了中共章程,也是一种粗暴践踏党章国法的行为。申诉书要求中纪委介入调查事件,并对吉炳轩这种违反党纪国法的做法作出处理,同时允许冰点复刊。

据悉,李大同的申诉书是按照章程,先递交给中青报党组,再由中青报党组逐级上报到中纪委的,中青报党组有关负责人郑重向李大同表示,将「负责任地」向上转交。根据中共的章程,中纪委应该在一周内给提出申诉的党员一个收到的回覆,并应清楚列明是否受理、或者不受理的理由。

刊历史教育文章被封杀

创刊11年的冰点周刊是中青报最受欢迎的栏目,拥有广大读者和良好声望,该刊以反应社会现实、关注底层民生和抨击腐败等丑恶现象的文章见长,并经常刊出一些思想深刻,内涵丰富的文章,包括因六四下台的前中共政治局常委胡启立回忆胡耀邦的文章等,多次被中宣部点名「警告」。上月中因刊出一篇广州中山大学教授袁伟时谈历史教育的文章,再次触动中宣部的敏感神经,终在上月25日被中宣部下令封杀。

时事, 0℃eventFebruary 6, 2006 2:27 pm

记者: 东方 华盛顿 Feb 5, 2006

《0℃》在中国大陆的青年读者中是大名鼎鼎,但是,海外读者一般只听说过人民日报、新华社,《0℃周刊》在浩如烟海的中国大陆出版物中名不见经传。然而,最近《0℃》的知名度却直线上升,其原因在于中国政府新闻检查机关因为对其刊登的一篇文章不满意而一怒之下关闭了这家杂志。

中国宣传和新闻审查部门的本意可能是通过关闭《冰点》减少这本杂志的影响,没想到事与愿违;0℃的影响在海内外如日中天,这可能是是当权者的初衷没有料到的。正是“抽刀断水水更流”。

*共青团中央宣传部处理决定*

中国青年报《0℃周刊》遭到停刊,中国官方的说法是这样的:

中国共青团中央宣传部《关于对中国青年报《0℃周刊》错误刊发〈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的处理决定》,决定如下:

“2006年1月11日,中国青年报《0℃周刊》刊发中山大学历史学教授袁伟时的文章《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极力为帝国主义列强侵略中国罪行翻案,严重违背历史事实,严重违背新闻宣传纪律,严重伤害中国人民的民族感情,严重损害中国青年报的形像,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中央有关部门提出了严肃批评。

“鉴于中国青年报刊发《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的严重错误,决定处理如下:一、对中国青年报社党组副书记、总编辑李而亮、中国青年报《0℃周刊》主编李**提出通报批评; 二、责成中国青年报对《0℃周刊》进行停刊整顿,并对相关责任人给予相应的经济处罚,《0℃周刊》停刊整顿自2006年1月25日起。

“希望中国青年报社从这一事件中汲取深刻教训,认真做好《0℃周刊》的停刊整顿工作,进一步端正《0℃周刊》的办刊指导思想,增强政治意识、大局意识和责任意识,严格遵守新闻宣传规律,坚持正确的舆论导向,在做好有关停刊整顿工作、切实改正错误的基础上实现《0℃周刊》的复刊。

共青团中央宣传部 2006年1月24日。”

*海外媒体对整肃《0℃周刊》报导*

而海外媒体对《0℃周刊》的这篇文章以及中国政府整肃《0℃周刊》的报导则明显不同。

英国广播公司BBC报导《0℃周刊》杂志被停刊的标题是:“中国媒体遭寒流,0℃被停刊”。BBC报导说,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中国政府控制媒体的事件显示,新闻自由正在遭受又一轮寒流的袭击。

美联社的报导说,《0℃周刊》的被封是胡锦涛领导的中国政府一年来设法控制蓬勃发展的中国媒体的运动的最新的一个举动。

南华早报报导说,中国当局鞭笞日本篡改历史,但是关闭《0℃周刊》暴露出中国政府自己也同样把历史政治化。中国政府因为《0℃周刊》刊登文章讨论了一百年前中国的历史而关闭了这本杂志。

*《0℃周刊》闯祸文章*

那么,接下来,我们简单介绍一下给《0℃周刊》“闯祸”的文章,看看这篇文章是否极力为帝国主义列强侵略中国罪行翻案,在哪些地方“严重违背历史事实”,刊登这篇违章是否“严重伤害中国人民的民族感情”,到底是“严重损害中国青年报的形像”还是在海内外新闻界给中国青年报立下一个敢说敢言、代表中国开放媒体越来越对中共对新闻自由的干预感到不耐烦、不满足于“打擦边球”、越来越大胆地对中共宣传部门说不的典型。

导致《0℃周刊》停刊整顿的“祸根”是中山大学教授袁伟时的文章,题目是《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袁伟时教授是研究中国历史的,他在看到中国官方编撰的中学历史教科书后认为,中国教育部门编撰的历史教科书充满政治气味,如果不将历史真相告诉中国青年,那么,这一代中国青年将会“让偏见伴随终生,甚至因而误入歧途”。

*几个具体历史事件*

袁伟时教授在文章中列举了几个具体历史事件,说明现在是正视中国自己的历史教科书问题的时候了。

袁伟时教授首先谈到了火烧圆明园事件的起因。中国人民教育出版社历史室编着的《中国历史》第三册是被普遍采用的九年义务教育三年制初级中学教科书。它是这样评述这次战争的: 一、关于战争起因。 这部教科书写道:“1856年3月,法国天主教神甫马赖潜入广西西林地区胡作非为,被当地官吏处死,这就是所谓的‘马神甫事件’。……后来,法国以此为借口伙同英国发动侵略战争。”

*法国天主教神甫马赖*

袁伟时教授指出,这本教科书中所说的杀法国天主教神甫马赖(Auguste Chapdelaine)实际上至今仍是一笔糊涂账。首先,这位法国传教士是1856年2月29日被广西西林代理知县张鸣凤所杀的,但是直至法国公使查问,张鸣凤仍然矢口否认,说根本没有这回事,致使广西按察使和两广总督到了1858年初还信以为真,据此回答法国公使和上奏朝廷。

另外,根据袁伟时教授考证,中国和法国1844年10月订立了《黄埔条约》明文规定,法国人只准在五口通商的双方“议定界址内”活动,“法兰西无论何人如有犯此例禁,或越界、或远入内地,听凭中国官查拿,但应解送近口法兰西领事官收管;中国官民均不得殴打、伤害、虐待所获法兰西人,以伤两国和好。”

这位法国传教士到中国内地传教,这是违反条约的行为。但是,按照中法条约应该把他就近送到法兰西领事馆,不能说他“胡作非为”而把他处死。袁伟时教授指出,西林地方官员的行为违反了应把拘捕的法国人解送领事的条约义务,而且直至现在人们仍无法确定马氏确有该处死刑的有哪些罪,中国中学教科书对这件事的评述是不准确的。

如果中国共青团中央的宣传认为袁伟时教授“严重违背历史事实”,那么就应该组织教授学者在《0℃周刊》上发表反驳文章,引用严肃的历史事实来说明马神父到底怎样胡作非为、到底犯了哪些罪行应该被处死?中国地方官员处死马神父而不是把他解送到法国领事馆的法律依据是什么?这才是学术自由和学术争论的正确态度。

不同意人家的观点、不赞成人家的文章就给人扣帽子,就把刊登人家文章的杂志给封了,这种做法恐怕和世界文明的大势格格不入,很难得到国际舆论的赞许。正像台湾著名学者李敖在中国大陆演讲的时候所说的,甚至连北洋军阀还不如。

*对义和团运动不同看法*

团中央宣传部给《0℃周刊》刊登的袁伟时教授的文章扣上的另一顶帽子是“极力为帝国主义列强侵略中国罪行翻案”。下面我们就介绍袁伟时教授通过研究对反帝反封建的爱国民主运动义和团运动的不同看法。

中山大学历史学教授袁伟时认为,中学历史教科书正确揭露了“八国联军侵占北京以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在八国联军进攻天津的时候……(俄国)制造了骇人听闻的海兰泡大屠杀惨案。俄国军队还强占了中国江东六十四屯,残酷屠杀当地居民”。但是,除此之外的其他论述都是错误连篇。

袁伟时教授说:“教科书没有只字提及义和团敌视现代文明和盲目排斥外国人以及外来文化的极端愚昧的行为。 义和团毁电线、毁学校、拆铁路、烧洋货、杀洋人和与外国人及外国文化有点关系的中国人……凡沾点洋气的物和人必彻底消灭而后快。即使义和团真的立下了“扶清灭洋”的伟大功勋也不能回避它的这些反文明、反人类的错误,何况正是这些罪恶行径给国家和人民带来莫大的灾难!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史实,也是中国人不能忘记的国耻,而我们的少年儿童必读的教科书却偏偏闭口不谈。”

*袁伟民:中国片面强调义和团爱国*

中国教科书片面强调义和团是反对帝国主义的爱国运动,但是袁伟民教授指出,中国教科书没有谴责清政府高级官员及义和团乱杀无辜、烧杀抢掠的野蛮、残忍的罪行。 袁伟时教授通过翔实的史料举列了最有代表性的山西巡抚毓贤的作为。

史料称:“六月初一(6月27日),山西巡抚毓贤将太原洋人办的医院烧掉,同时将省中洋人诱令迁居一处。……毓贤于六月十三日,不动声色,带领兵勇,前赴洋人聚居之处,亲自兜拿。该洋人等尤敢拼力抗拒,奴才麾令勇敢数人,冒死突进,将洋人大小男女四十四口,及同恶相济的教民十七名一齐擒获,立即绑赴市曹,同时正法”;“寿阳县秦锡圭□获滋事之洋人七名口,押解前来,一并将其立正典刑。是晚(当晚)北门教堂亦为拳民焚烧,省城洋人教堂已无遗迹”。

*袁伟时:教科书不提慈禧专制淫威*

袁伟时教授表示,“中国编撰的历史教科书中最令人无法理解的是它对慈禧的专制淫威惹来滔天大祸竟只字不提!义和团兴起之初,很多朝廷的大臣上奏慈禧,历数义和团打着灭洋教的幌子掠教民,亦掠及平民百余家。内多掳架勒赎之案,直与盗匪无异。慈禧充耳不闻,最后竟然作向十一国宣战的昏庸决定。

“从1900年6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