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求真相

peopleSeptember 16, 2007 12:18 pm

时间过得真快,我离开北大已经四十四年了。一九六三年盛夏,我研究生毕业,分配到冶金工业部工作。离校那天曾口占小诗一首以自勉:

无题
负笈京师气如山,
冬去春来几经年,
燕园欢歌成烟梦,
学海方启一掌帆。
从今休作惊人语,
俯首躬耕一隅田,
花开尚期花再发,
光阴一去永不还。

意思是从此离开学校,走向社会,告别青春,走向成熟。但那以后的生活粉碎了我的幻想,我不仅至今弄不懂什么叫成熟,而且也并没有找到我心向往之的“一隅田”。

刚过去的半个世纪是我们这个国家的悲壮历程。我和许多人一样,在时代的大潮里,像一叶扁舟旋转沉浮,既吞咽过“忍看朋辈成新鬼”的泪水,又惊叹过“城头变换大王旗”的离奇。年轻时的那点诗情画意早已消磨净尽。有朋友夸奖我比过去成熟了,但我心里明白,这其实是感情的迟钝和心灵的麻木,对这迟钝和麻木并不觉得悲哀,有时反倒感到庆幸,因为它们会织成一道冷漠和遗忘的布幔,把痛苦和欢欣都阻隔在外面,让心灵得到暂时的平安和憩息。

然而,我终究不能完全遗忘。在行进的列车上,在田间小道上,在寂静的清晨,或是在喧嚣的批斗会上,和北大相连的人和事有时会在脑际浮现,清晰而鲜明。每当这时,我便忘记了自己置身何处,彷彿又回到了民主楼前和未名湖畔,硬化了的心像阳光照耀下的冰雪渐渐溶化,充满了甜蜜的忧伤。

在我终究无法忘却的师友群中,常常出现的就有赵林克悌教授,给予过我无私的帮助、指导和关爱的德国老师。

她于一九五四年从清华大学调到北大,担任我们班的德语教师,家仍在清华园。我当时担任课代表,因此除听她讲课外,有时还去她家取送作业本。她住清华南门内,我们上课在北大西校门内的外文楼,这段路不算近,她每天步行往返,风雨无阻,想必是很累的。系里没有向我们介绍她的情况,我们对她的经历、家庭、年龄一无所知,也想不到去了解,只是凭感觉认为她不算老,也并不年轻,背微驼,声音柔和,讲课速度较快,但很清晰,语言很规范。我看了她为我批改的作业,不禁大吃一惊,全篇都用红笔仔细改过,连书写和标点符号都改过了,下面还有一些鼓励的话,字体工整、娟秀。看了之后我很惭愧,我如果多查一下字典,写时认真一些,交本以前再看一遍,许多错是可以避免的。她的鼓励纯然是出自教师的宽容和爱心,她善于发现学生点点滴滴的进步,相信自己的学生会逐步成熟起来。她对于我们这些来自山南海北、性格迥异的每一个学生都是同样耐心和友善,充满了信心。当时我想所谓教书育人、循循善诱,就是这样吧!

一年后,她改教别的班,这中间她搬进北大,住在校园北墙内的荷花池塘边。这一带比较偏僻,环境幽静,西北角有个颇带田园风味的小院,住着美籍教师温德先生,东面有一座灰砖小楼,是外国专家们的宿舍,现已改为教员宿舍,田德望、季羡林等先生就住在楼里。赵先生的家在二者之间,是自成一体的五间平房。

我读三年级时有件事我至今记忆犹新。

当时提倡听说写读全面发展,我们在口语方面显然不如北外,冯至先生教我们,他夫人姚可崑先生管北外,两校同学也不时开展一些联谊活动,彼此都了解。为了克服我们北大这边重阅读轻口语的弱点,系里决定开展诗歌朗诵、德语晚会等课余文化活动,提高大家听说的兴趣。系里决定我们班排练席勒的名剧《强盗》,指定我扮演“强盗头子”卡尔。卡尔是剧中正面角色,对白很多。席勒在这个人物身上寄寓了反抗专制、追求自由解放的人道主义理想,性格激情澎湃,道白多是密集的排句。席勒的作品很难读,我的德语水平太低,我接触得很少,我平时喜欢读些歌德、海涅的抒情诗,因为这些诗清新易懂,而且已有郭沫若、冯至、钱春绮等人的译本,可对照着看,自然省力。虽然从冯先生的文学史课上知道,席勒歌德齐名,是德意志乃至欧洲和世界级的文化巨人。席勒既是大诗人、剧作家,又是思想深刻、文风严谨的思想家和独具慧眼的史学家。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肯多读,一方面是不肯下苦功夫,二来,或者主要是自己的德语水平还达不到这个程度。现在是来了任务,只能硬着头皮读。赵先生负责辅导我,地点在她家里。去之前我做了些查询准备,但基本上是半懂不懂,更谈不上按演出要求,带上感情和手势。赵先生一句一句地领读,做示范动作,我都记下来,下次“演”给她看。她再领读再示范,一而再再而三。到后来我都厌烦了,而她,从不厌烦,也没说过一句重话批评我,总是鼓励。我是怕对不住她才坚持了下来。这个戏由于其它原因并未上演。

她在解释剧情分析人物时,还让我明白,卡尔这个人物体现了德意志民族性中优秀的一面,即:为人要正直、善良、忠诚、坚毅,这都是席勒刻意倡导的。她还提醒我,德意志民族性中还有不好的一面,恶的一面。当时我想,哪个民族的传统中都有好坏两面,都是因人而异,不存在优等民族和劣等民族,重要的在于你发扬什么、抑制什么。赵先生的话对我是一种很生动的教育。

“四人帮”垮台后,我到魏玛开会,专门抽空去参观了席勒故居和他的灵柩。他和歌德的灵柩并排安放,供世人瞻仰。在缅怀这两位巨人时颇感惭愧,自己未能认真学习他们的作品,自然也不由得回想起赵先生指导我“演戏”的那段往事。

五七年北大开展鸣放和反右,五八年干部下放,我五七年毕业留校,五八年初被派往农村劳动,当年秋末又带学生下农村参加教改,这两年和赵先生接触很少,不知道她丈夫赵锡霖教授在任职的钢铁学院被划为“大右派”,她始终没有对我谈起过此事。

一九五九年,我考取研究生,开始学习。当时民主德国专家伊夫兰、马乃特二同志先后回国,我的导师改为系主任冯至教授,赵先生担任我的辅导教师。那时的研究生制度沿用老北大的一套,没有什么明确的规章制度,自己选几门课去听,和导师的关系一般非常松,也可能因人而异,主要是自己看书。系里让我教一点辅导课,还兼任文学教研室的学术秘书。

每隔一段时间,一般是一两个月,我便带着阅读中遇到的问题上赵先生家去,以聊天方式坐上一两个小时。我当时主要兴趣在于听中文、哲学方面的课程,以弥补理论上的不足。

五九到六二年是所谓“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也是反右倾和中苏大论战时期,虽然政治运动一波连着一波,从未止息,但由于物质匮乏,大家体力不支,只好强调“劳逸结合”,相对而言,气氛稍觉松动。这一段我很少去赵先生家,原因很简单,她是外籍教师,在供应上有所照顾,但一家四口,各类客人不少,负担很重。我去她家,她总要备茶点招待,我总要吃两片饼干喝一点茶,表示“不见外”。所以,自尊心不允许我常去她家。隔的时间长了,她不放心,便到我住的二十九楼去看我。她已渐显苍老,跑那么远来看我,我于心不安。我本人就从来没有出于对她家人的关心去看过她,凡去都有事请教。和她相比,真是太自私了。

也有不少次,分在校外的同志有译稿在付印前需要终审修改,托我求她帮忙,她从来都是有求必应,不论工作量多大,她都按时完工,她说自己是“工作狂”,这是怕我们过意不去,当时做这些事并无报酬之说,受惠者逢年过节寄一张贺年片就算是感谢了。

系里的教师在备课或译书时遇到困难也经常找她指教。她除精通母语德语外,还熟练地掌握了英语、俄语、法语、拉丁语,一般问题总能圆满解决。她把帮助别人排忧解难当成快乐,当成分内之事,而且,对大家的成绩从心底里感到高兴。我认识她几十年,从未听到她说过谁不好,都是在赞扬。她为我们倾注的心血是难以估量的。

赵林克悌教授在生活上关心人,帮助人也是众所周知的,她本人不讲,但受惠的人多了,总会有人出于感激讲出来。我只想举我本人为例。一九六一年冬,我筹借了路费准备回农村探望病重的父亲,临行前向她辞行,她见我衣服单薄,便说北方农村冬天恐怕没有暖气,会觉得冷,她拿出她先生的一件夹衣,说先生身体发胖,穿不上了,放了多年舍不得扔掉,让我试试,我推辞了几次,她说,为什么放着衣服不穿让人受冻呢?我接受了她的好意。那件衣服穿了好久,后来又转送给别的朋友了。

一九六三年我研究生毕业,德文笔试的“考场”定在燕东园冯先生家里。那天我准时到达,冯先生说:“桌上是试题和纸、笔、墨水和烟,茶已泡好,放在茶几上,你慢慢做,我到系里开会。”说完慢慢出门去了。我喝了一杯热茶便开始写。

大约十一点,冯先生家的保姆—从涿县老家来的李奶奶进来往茶壶里续开水,对我说:“赵太太早就来了,怕有什么事,又不好进来,在外面候着呢!”我听了心头一热,便连忙把文章收尾,不曾再看一遍便出来了。赵先生果然坐在门外的水泥台阶上,一脸焦急、疲惫。我有点责备地说:“不会有事,冯先生早就走了。”她露出宽慰的笑容,和我一起走回学校。

我当时已二十八岁,已经当过助教,下过乡,也经历过不少事,是成年人了。冯先生和我本人谁也没有把这次笔试当成什么难事。她说也知道不会有什么事,但总觉得不放心,万一有什么事呢?非得亲眼看见你出来了才放心。我不知说什么,只是在心里默诵孟浩然的诗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赵先生对她的学生怀着一颗慈母的心啊!

从一九六四年开始,我白手起家筹办国际关系学院德语专业,当年就要招生,忙得不可开交,虽然北大近在咫尺,也从未回去过。六五年报刊上开始宣传“突出政治”,对“三家村”和翦伯赞先生等人开始批判。我对邓拓的诗文和翦先生的文章历来很赞赏,现在郭沫若公开主张要烧掉自己的全部作品,姚文元居然把海瑞的事迹扯到中国的“分田到户”,把矛头对着彭老总。我非常气愤,同时预感到一段凶险莫测的历史恐怕为期不远了。

文革开始后,北大被伟大领袖描绘成“庙小神灵大,池浅王八多”,整个燕园一夜之间乌云翻滚,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连忙去看大字报。大字报铺天盖地,内容五花八门,涉及上层的斗争,如“二月兵变”之类,令人目瞪口呆,将信将疑。我平日尊重信任的老师和朋友也有不少“ 身陷重围”,但仔细看了大字报,总觉得空洞,虚张声势,也有些大字报上点了我的名,说某某人包庇我这个“修正主义苗子”“真是罪该万死!”云云。其上纲之高,水平之低形成强烈对照。我碰到一些熟人,有的一脸茫然,有的则像被人施了魔法,高度亢奋,声嘶力竭,彷彿杀红了眼的古代勇士。我忽然发觉有一种不真实的异样的感觉。闻一多先生曾写过这样的诗句:“不,这不是我的中华!”我问自己,这是北大吗?北大怎么变成这种样子?革命,无论多么大的革命,其目的都是追求善、追求进步,固然需要激情、勇猛,但前面总要有理性的旗帜在指引,要向着凶恶的敌人去冲锋。但现在的敌人是谁呢?一些手无寸铁的读书人,一些一直歌颂新社会的人,他们会是敌人吗?在残酷的战争年代,对明确无误的对手还有政策,还讲革命人道主义,因而才无往不胜。现在拿自家人开刀,以侮辱人、摧残人为快意,这不可能是革命运动、正义行为,只能是胡闹和疯狂。我心里为许多师友担心,为北大会变成什么样子而担心,但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曾多次想去看望冯先生、田德望先生、赵林克悌先生,但想到我自己也开始受到批判,北大的大字报上也点了我的名,因此,并不是在政治上过得硬的人,去了会不会反而给他们增添麻烦。不久,我便在任教的国际关系学院被打倒,失去了行动自由。

大约在一九六七年,我在西苑商店买完香烟沿马路往回走,一辆卡车在我身边突然停住,从驾驶室里出来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走到我面前才认出他是赵先生的儿子赵侠。赵先生的女儿赵容和儿子赵侠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赵容文静秀丽,赵侠浓眉大眼,都非常可爱。事隔数年,赵侠已长成青年,双颊有了胡须,目光中流露出监毅和自信,我们双手紧握,我问他:“你父母好吗?姐姐好吗?”他回答:“好!”他用目光示意,旁边有别人,我这才注意到驾驶室里有一个中年人已探出身子注视着我们,他臂上戴有红袖章。我和赵侠紧握着手,相互凝视,不知过了多久,彷彿千言万语已经用目光交流。最后,他极轻地说:“保重!”然后松开手,急转身跳上车。我还没有回过神来,车子已开走了。街头路边的短短邂逅像一个梦,但我因此知道,他的父母还活着,他也会让父母知道我也活着。活着,这在当时就是莫大的宽慰。在那腥风血雨的日子里,对不少人说来,活下来很困难,死反而更容易。那时抄家、揪斗、游街,已成为家常便饭。仅北大西语系就有俞大絪、吴兴华、程其英等被迫害致死,连青年党员徐月如,我的朋友蒙复地也都上吊自杀了。我熟悉的师友中有郭麟阁、杨周翰、严宝瑜、李赋宁、徐继曾等同志竟被关进“黑帮大院”,受尽凌辱和折磨。我在其它系里的朋友也有不少受难者。因此,活下来是侥倖,活下来就还有希望,中国不会总这个样子。

这次和赵侠的街头偶遇是整个文革期间和赵林克悌先生一家惟一的一次联系。

十年一梦,文革结束,我由下放地河北保定奉调回京,在社科院世界历史研究所工作。稍事安顿后,我回北大看望赵先生,劫后余生,彼此都十分高兴。

当时百废待兴,大家都很忙,我也因经常出差或到欧洲开会、学习,所以,并未像许诺的那样“经常”去看望她。上世纪末我陪巴黎大学的克莱斯勒教授去看她,她兴致很高,谈话涉及到黑格尔、尼采、雅斯贝尔斯和海德格尔等人,她都作了简要而得体的回答。分别时相约不久再见。我发觉她已苍老了许多,行动已不大灵便,但思维仍很清晰敏捷。又过了相当时间,我抽空去看她,知道她已退休,和她丈夫赵锡麟教授应他们两位的母校柏林大学邀请赴德访问,会见了不少亲友,便赶忙回来了,因为她的家在中国、事业在中国、她的根在中国。她还关切地问及我的同学们的情况,我告诉她,大家虽然遭遇过许多困难,但如今好了,都开始正常工作,有的已取得不少成绩。她由衷地高兴,让我代她向朋友们致意。

她对于我自愿改行研究历史,重点研究纳粹意识形态极为赞赏,她以为彻底弄清希特勒、戈培尔、罗森贝格等人的所谓“理论”有益于中国的进步。我告诉她,希特勒的《我的奋斗》虽然写于巴伐利亚的兰茨胡特,但他的青少年时代在家乡林茨和维也纳度过,已基本形成了种族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世界观,为了查清源头,我专门到林茨和布劳瑙去考察,还会见了一些当事人,她听了非常高兴。

一九九五年,我年满六十退休,本以为可以多有机会去看望她,因为她毕竟年事已高,对老朋友老学生非常惦念,把友情看得很重。我虽因退休免除了“上班”之累,但各种任务并未稍减,来找我写评语、写序言和推荐信之类的事也颇不少,我虽自行加码,放弃了大部分节假休息,仍然忙乱不堪,所以,仍未能经常去看她。我常对自己说,该去看赵先生了,但每次都因这样那样的事未克成行。直到前年,我接到她不幸去世的通知。北大为她举行追思会时,我又不在北京。

赵林克悌先生去了,走完百年人生之路。从柏林到北京,中间经历了数不尽的艰辛和坎坷。她从青年时代起就开始了不平凡的人生,她在举世闻名的柏林大学、格廷根大学和海德堡大学受到系统的教育培养,本可进入上流社会过上优渥的生活,但她出于民主精神和正义感,反对纳粹迫害犹太青年,因而获罪入狱,印证了“反对迫害就要受迫害”的强权政治逻辑。她辞亲离乡,远渡重洋来到中国,正赶上八年离乱,她和丈夫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给新中国,满腔热情地投身于中国的教育事业。但好景不长,她丈夫蒙冤受难,她也从此被打入另册,过着忍气吞声的生活。然而,我从未听她说过对新中国不满的话,工作热情也从未懈怠。她丈夫划右派的事,我是很久以后偶然听别人谈起的,在和她的交往中我竟毫无觉察。

六十年代后,系里有个别同志受当时的政治气候的影响,根据一种简单的政治逻辑,即她是一个外国人,又是右派的老婆,因此,不反动才怪哪!有一次竟有人当面斥责她,说她是“反动分子”!这件事她是流着泪对我说的。斥责她的女教师平时温文尔雅,原先还是她的学生,这样说她,她很委屈。这是几十年间我惟一一次见她落泪,当时,我表示要去找我的这位同学了解,请她道歉。赵先生说:“算了,她毕竟还年轻!”

四人帮垮台后,我见到这位朋友,建议她向赵先生道一声歉,以平复她心灵的创伤。这位朋友说,她不记得有这回事,“我怎么会说这种话?”我相信她确实忘了,赵先生本人也多半忘了,因为后来发生了许多比这严重得多的事。我们忘掉的事还少吗?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许多人,包括我自己都说过一些表面上有理、实际上强词夺理的话,有意无意地伤害过别人。四人帮垮台后,许多人,包括我自己都认为自己是受害者,对自己受过的伤害记得很清楚,但很少想自己是否在一定时段和一定问题上也说过错话,办过错事,伤害过别人。

我们应当拒绝健忘,认真反思,全民族、每个人都要反思。把极左的毒素从我们的灵魂里清除掉,铲除掉任何邪恶势力赖以滋生的土壤。

赵林克悌先生去了,我不曾在她病榻前守候,也不曾向她作最后的诀别,直到一年多之后的今天才执笔,写下这些追怀她的文字,我心里既充满对她的崇敬和怀念,也因受恩未报而悔愧。

她的一生虽没有轰轰烈烈的丰功伟业,但照我看,她仍然是一位不平凡的先师,可以光照北大的教育史册和中德两国人民的友谊史册。她在中国几十年,只知奉献,一心助人,像圣徒一样把她的全部知识和心血都贡献给了中国,她用心智浇灌出的智慧之花开遍了中华大地。她不愧为一位人民教育家,同时,在她身上,德意志民族传统好的一面如善良、勤劳、忠诚、敬业等优秀品质得到鲜明体现,她也为自己生身的祖国赢得了赞誉。

赵先生和丈夫几十年同甘共苦、不离不弃、相濡以沫,携手走完了漫长曲折的人生之路,并以无限的爱培养了一对优秀的儿女,无论按照旧道德或新道德,她都是一位值得敬仰的人。

我国有一个比兴排句,伟大领袖用其中半句来形容阶级斗争的不可避免,他一呼而百应之,大家都跟着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其实后半句才是本意,即“子欲奉而亲不在”,它道出了千百年来为人子的悔愧和悲伤。

我不仅未能回报师尊的爱与培养,也因碌碌无为而愧对她对我的期望。

仰望苍天,我欲哭无泪,仅从心底祝愿她得到安息,也祝愿她心爱的女儿赵容、儿子赵侠幸福!
2007年9月9日

peopleOctober 21, 2006 2:29 pm

关于小说《刘志丹》写作的前前后后
——何家栋访谈

邢:何先生,这几年,看了不少您立足于思想文化前沿写的颇有分量的文章。当我听说您还是当年风靡一时的《把一切献给党》、《我的一家》、《方志敏战斗的一生》、《赵一曼》、《胸中自有雄兵百万》等革命故事的执笔人时,非常惊讶。按照现在的说法,您应该是家喻户晓的畅销小说家,我是看这些作品长大的。那时,怎么就没有听说过您的名字?当我听说您还参与了小说《刘志丹》的写作时,就一直想听您讲讲关于小说《刘志丹》的写作经过。这部小说从发表、批判、整肃、平反,是当代文学史中的一件重要事件,更是当代政治史上的重要事件。

何:当年写那些东西时,认为是在做着编辑的本职工作,从来没有想到要署名。不出名也少丢人。我干吗写这些东西?说来话长了。我在学校只念过五年书,抗日战争开始,就跑出来当兵了。我的文化知识,都是从文学作品和其他书本学来的,所以我说我是共产党扫盲扫出来的知识分子,自知学力不足,只能算个文学爱好者。从来没有想以文字为职业。顾准说能添一粒沙就不错了,我连这点信心都没有。1949年刚解放时,我在工人日报社工作,是搞经营管理的。比如你父亲(邢野)写的话剧《不上地主当》,就是在我手里印的,由“天下图书公司”出版。报社的工厂本来只印报,我把它改造成也可以印书,就大量承印外活,以增加收入,解决报社的经济困难。《工人日报》接收的是杜聿明的《新生报》。《新生报》有一批原来的留用人员,本来是实行薪金制,因为,从解放区来的干部实行的是供给制,对原留用人员也实行了供给制。但是这种供给制,不管留用人员的家属。不像解放区来的干部,家属也是由国家供给的,孩子还给保姆费,多一个孩子就多一份供给。这样一来,留用人员的家属就没了饭吃。当时我这个工务科的科长遇到的最紧迫的问题就是有人因没了饭吃,要上吊。于是我就千方百计地想怎么赚钱,扩大就业,养活这些人。

解放初,财政经济非常困难,没有经费。那时穷到什么程度?明天就要出报了,今天夜里12点还没有纸呢!我骑着车到处借纸,或去买人民日报的下脚料。人民日报社用的是轮转机,他们的纸损耗量很大,印着印着就断了,我们是平版机,就把他们的断纸拿来裁好,印我们第二天的报纸。有了这些纸的来源,我又找些客户到我们这里来印书,印报、印文件,顺手做点纸张生意,好赚点钱。最大的客户是华北军区,我们把他们全年的任务都包了,一次弄来几百万。这就是为什么说你父亲的书,是经我手印的。接着就自己编书,干起了出版业务。对内,我那个科叫出版营业科;对外,是工人出版社。开始是印些识字课本,不是搞工人扫盲运动嘛。最初从编辑、校对、设计封面、发行,就是我一个人在搞,一天工作15、6个小时、甚至工作20小时。那两年,我好像没有在床上睡过覚,累了就在地板上、板凳上躺下歇一歇。

邢:解放前,您是做什么工作?

何:抗战胜利前后,我在北平做地下工作,办报纸,出刊物,搞出版社,归晋察冀军区城工部文委领导。我也就是这个时期学了一点知识。国共和谈时,周扬到了北平军调部,那时我在中外出版社负责出版业务(地点在西长安街,三层楼房已经拆掉,原址就是现在的电报大楼),周扬就把延安出版的《白毛女》、《李有才板话》、《中国通史简编》等,拿来交我翻印。我自己也从解放区报刊上选了一些材料,编了几本书。那时中外出版社有个中共支部,创办人如孟用潜、孙承佩等,都是在北平美国新闻处任职的共产党员。这个出版社承担着两大任务,一是推销翻印解放区出版物,如《新民主主义论》、《论联合政府》、《论解放区战场》都各印了一万多册;另一个任务,是为解放区的机关、学校提供国统区的报纸、刊物和图书。国共和谈破裂,军调部解散,叶剑英、周扬撤回延安。中外出版社先是我和其他四位同志被捕,出狱后,出版社又被查封。我回到解放区,到华北联大行政学院学习。后经周扬点名,分配到华北新华书店。以后又分到《新大众报》做助理编辑。从大公报、文汇报来的名记者,在《新大众报》也只能当个助理编辑。这个报纸是给农民看的,要“大众化”,就是把中央文件改写成农村黑板报那样的豆腐干文章,觉得这些城里来的知识分子只会“化大众”,不懂“大众化”,先得练练基本功。天津解放时,我被抽调到天津参加接管,就留在天津军管会新闻处工作。《新大众报》原班人马则进入北平,改为《大众日报》;以后又改为《工人日报》,由华北局转归总工会领导。当时的情况是:从农村来的同志对城市感到非常陌生,从华北联大来的十几个知识分子对经营管理又不熟悉, 因为我曾经在北京做过出版工作,熟悉编辑、印刷、发行、全部业务,所以,又把我调到北京的工人日报社。到了工人日报社,我就成了报社工厂的第一任厂长,叫工务科科长兼厂长。

如前面所说,逐步地出版业务有了发展,经济情况也好转了。这时我又成了工人日报的出版营业科科长,招了两三个人,当校对、跑发行,接外活,还不算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出版机构。赵树理是和我们报社一起进的城,在报社住着,供给也在报社领。我就说,让赵树理当工人出版社的社长吧。出版社的广告就这样写了,也没有人来问,我们也没有到上边什么部门登记。当时组织方面的游击作风可见一斑,赵树理这个第一任社长,竟然是我这个科长任命的。正式打出出版社招牌后,我们出的第一本书是《论人民民主专政》;第二本书是赵树理写的《天下工人是一家》。我那时就是拼命想办法赚钱,好改善报社的经济状况。

邢:赵树理的小说,最早也是在工人出版社出的?

何:是啊。像《登记》、《邪不压正》呀,《石不烂赶车》等,都是工人出版社出的。这里有个小插曲。新大众报社长是王春,也是大众化的主将,他的旗下有赵树理、章容、苗培时等人,入城后住在西总布胡同,工人出版社的创办当然得力于他们的扶持。工人日报编辑科长苗培时外号叫“苗大鼓”,常把英雄故事写成鼓词,对推动大众文艺不遗余力。他还把老舍、赵树理推到前台,办了个大众文艺创作研究会,编了个刊物《说说唱唱》,还办了个出版说唱通俗文艺的“宝文堂”(出版社),通过货郎担子给农村提供演唱材料。一时名声大噪。作家协会在东总布胡同,虽与西总布胡同这些人比邻而居,双方却是格格不入,西总布胡同认为东总布胡同是“小众化”; 东总布胡同认为西总布胡同只会写“一脚落在流平地,一脚落在地流平”,登不了大雅之堂。赵树理将田间的长诗《赶车传》改写成说唱《石不烂赶车》,苗培时将孔厥、袁静的长篇小说《新儿女英雄传》改成“评书”,就有出他们洋相的意思。但赵树理的移植确实别开生面,苗培时的改编,若放到现在,恐怕要打版权官司了。当时没有什么版权观念,一切作品都是“公产”,都是图解政治的宣传品,就像马克思说的,每篇文章都只有广告水平。只要能起到宣传鼓动作用就行了。东总布胡同和西总布胡同的矛盾,在推荐“斯大林文艺奖”作品提名时达到顶点。东总布提丁玲,西总布提赵树理,相持不下,周扬建议双方在作协开会解决分歧,最后将赵树理调到作协,才把问题解决了。赵树理走了,工人日报社长王春正式调任出版社社长,我任办公室主任。工人出版社从工人日报独立出来,迁往北新桥骆驼胡同。不久王春病故,苗培时离开工人日报,成为专业作家,落户煤炭系统,陆续又创建了煤炭文艺基金会,通俗读物出版社,农村读物出版社,农民日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朋友们笑他是文化流寇主义。这样的热心人现在很难找到了。

此时的工人出版社已初具规模,但还是由我支撑门面。我们对东西总布的作家始终一视同仁,既出版说唱、相声、小品、连环画,也出版周立波、草明及其他青年作家的小说和诗歌。

工人出版社就这样发展了起来,出了很多书, 赚了一些钱,买了工厂,盖了大楼。有了点钱,有人就眼热了。 到了1952年“三反”、“五反”,就想借运动把我拿下来了。

他们知道,我曾用大卡车往王府井银行拉票子,几百万,还能不是个大老虎?于是立案审查。他们查了个底朝天,发现我批了个条子,借给一个作家500元钱。这钱当时不是个小数目,恐怕比现在的5000元还多。可是会计发稿费时,本应该把借出的这笔钱扣下来吧?没有扣!社里派人询问,那个作家说不记得了。可财务上有我的批条。我说,我要贪污,写那个条子干嘛,给人留下把柄?后来上面说,不算你贪污,你把这钱退赔就是了。我就到处借钱,退赔了。

没有查出一文钱的问题,却查出我私人送给客户一支派克笔。那个同志签字时没有笔,我把我的笔给他使,不好往回要。他们就说我是“行贿”,是“资产阶级经营方式”,批得不亦乐乎。

我因此得到一个教训,从那以后,再没有批过一次条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是终生怕井绳,还是很有记性的。

经济上不能整倒我,又有人说我来路(历史 )不清楚。你看过《毛泽东选集》第四卷就知道,毛主席最担心“鱼龙混杂,泥沙俱下”,怕坏人混进来。山沟里的人也不理解:你没有分到房子没分到地,不缺吃,不缺喝,跑到解放区干什么?动机不纯!你1938年参加抗日,是不是个脱党分子?你在北平被捕,是不是个叛徒?送你参加八路军的人在哪里(一时找不到)?是不是你出卖了那个同志?我就成了一个来路不明,历史不清的政治可疑分子,这种人,自整风以来,每次运动都要拿出来斗一斗。于是,不但把我罢了官,还把我的党籍给开除了。我被一抹到底了。经济问题搞不清,就搞你的政治问题。

尔后,全国总工会把文教部端过来,让文教部的部长、副部长,分别做了出版社的社长、总编等。这些人接管了我一个人的工作。算是名正言顺地成立了工人出版社。各处各室也都派了人,就是不给我工作。山沟来的人说,叫这小子起来就没有我们的活路了。他们怕报复。可见我当时多么霸道,因为任务太重,搞强迫命令,得罪不少人。

我被罢了官,让我到校对科。也不是做校对,也不算是当编务。搞的是标字号,设计版式一类的工作,没有什么名义。我心里当然有气。吴运铎的《把一切献给党》就是在这个时候写出的。出版社并没有给我任务,我是自己找上门去的。吴运铎在俄专学俄文,准备出国,我就利用中午间隙,到俄专操场球架下等他,他口述,我记录,回来再整理。这本书一出来,一炮打响,发行了几百万册。出版社赚了一笔钱。这本书,在社会上影响本来很大;但除了韦君宜写了个评介,文艺界不承认它是文艺作品。我给周扬写了一封信,周扬叫《文艺报》关心一下,冯雪峰就请杜鹏程写了鼓吹的文章。紧接着,送我参加八路军的那个同志,从上海找我来了。我带他找到我们社长,让他讲讲我的情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把我如何参加革命的情况以及如何与我失去联系同我们领导谈了。政治问题算是清楚了,才给我分配了工作。因为写了那本书,因人设事,社里成立了一个文艺组,叫我当副组长(没有组长),就把我挤到文学这条羊肠小路上,以后就搞了一系列的革命回忆录。

《刘志丹》,是我到文艺组后,提出一系列革命回忆录选题中的一部。这个系列选题中还有《赵一曼》、《杨靖宇》、《方志敏》等等,我列了几十个人。但是刘志丹一直没有找到作者。

给我分配了工作,但没有给我恢复党籍。那还是一九五三年,支部组织委员胡令升(胡舒立的妈妈)对我说,五二年整你是错了。处理你的党籍问题时,没有让你到会,不明不白地取消了你的党籍,不合党章规定,你可为此申诉。我说,既然你们查出了是错的,让我申诉什么?你们改正不就行了?支部有人说了:这是处理你的问题,你还摆什么架子,连句软话都不说?结果,我的党籍问题就拖了下来。文艺组升格为文艺编辑室,我还是副主任。不是党员,不能任正职。只要说了软话,对党表示感谢,不但回到党内,还能升级,长工资。可我就没有算清这个帐。

党籍没有恢复,行政还降了一级。他们又找到一个说法,说我被捕过,有变节行为。我们一块被捕、一块释放的有五六个人,人家都没有事,偏说我有事。他们也不去调查。直到1955年审干时,我们的支部书记王勉思自己去做调查。从我参加革命到解放,每一个环节都找到了证明人。支部书记后来对我说:“调查结果,调查出了个英雄好汉了!”过去的老战友,都说我“干革命不要命”。连监狱里审我案子的人支部书记都见到了。他们说不知道我是共产党员,是查户口把我查去的。支部通知我说,处理错了。我就要求他们改正。但他们仍然让我写申诉,我还坚持着没有写,希望组织认个错,你说狂妄不狂妄?结果到了五七年就变成了向党进攻,加上我又出版了刘宾雁的《本报内部消息》,受到牵连,就把我打成了右派。王勉思曾为我说话:这个人怎么能是右派呢? 就说她右倾,不叫她当支部书记了。到了七十年代末右派平反时,才把党籍恢复了。党委书记王鸿清理档案,从我的档案中清出了一大把告密的小条子,就凭那些东西给我定罪的。这个告密制度可真要人命,不同本人见面,想辩都无法辩。

《刘志丹》列入选题,一直没有找到作者。一九五七年,看到地质部副部长刘景范(刘志丹之弟)给《星火燎原》写的文章,李建彤也和别人合作写了一本小书《刘志丹在桥山》。他们是刘志丹的亲属,有许多便利条件,就想请他们写书。但这时我已被定为右派,正在写检讨,就由王勉思去向李建彤约稿。王勉思是文艺组编辑,大家称她“政委”。李建彤说她写不了, 王勉思说可以合作。最初就由王勉思陪李建彤采访,直到李建彤写出初稿,社里才决定派我去定稿。王勉思把我的情况向李建彤做了介绍,她答应了。按说让一个右派去帮助写作,允许和一个政治上的敌人合作,不容易,但她同意了。这与王勉思去说也有关系,因为勉思对我政治情况非常清楚。

邢:这也说明,李建彤有政治经验,并不在意您的所谓右派问题。刘志丹受误解和打击,她是有体会的。我看她在1979年出版的《刘志丹》前言中说:“《刘志丹》小说究竟是怎样写出来的呢?一九五六年以前,工人出版社的选题计划中就列有《刘志丹》这个选题。他们有个任务,就是出版烈士传记和革命回忆录,对工人进行革命传统教育。他们偶然碰到了我,就约我写,我没敢答应。虽然在延安时就听人讲过刘志丹同志的英雄事迹,也积累过一些材料,但是在一九五六年,我还没有决心去写,题目太大,思想、艺术上都没有准备,怕拿不下来。特别是同刘志丹相连着的,是一段极其复杂的斗争历史,即令是写小说,也离不开那些事件。回避了那些事件,就不是刘志丹了。后来,在工人出版社的同志们的鼓励下,我才答应了。——-开始,出版社的一个女同志和我一块跑,找线索,查资料。——直到一九五八年才动笔,同年冬天写出初稿。”

何:是啊。前半截是王勉思(就是她说的那个女同志)与她合作,写了十几万字的材料。

邢:我听王勉思说,她没有写什么,只是代表出版社陪同李建彤搞调查采访,为的是出版社能掌握第一手材料,参与写作,提出意见。

何:勉思谦虚,从不肯张扬 。就说是调查吧,我记得下终南山那一部分是她访问王世泰后整理的材料,也比较完整,都采用了。其他人也写过刘志丹一些小故事,看不出刘志丹的形象来。我就提了一个方案:把主要的事情串起来,把次要的人物合并起来。怎么样?他们同意了。我就和李建彤一起列出人物表,定出每章写哪些事;还商量好文字风格:要用口语,句子要短,少用或不用“但是、所以、并且”一类虚詞。根据这些要求,我们把《刘志丹》小说初稿整理出来,有二十多万字左右。当时,我就住在李建彤家,一边商量一边改。她不同意我对人物评价和情节安排的想法,就听她的。她是作者,了解情况,出了问题,人家要找她,当然要尊重她的意见。那些人物虽是假名,又经过合并,但都有原型,当事人一看便知,不敢瞎编。我觉得我还是个称职的编辑。我参加调查的人不多,我那种身份,人家不接待我。比如,我当时住在东总布胡同,对门就住着李运昌,他在黄埔军校时,与刘志丹是同学。李建彤建议我就近去采访他,我就拿着介绍信去了。一进门,不但不接见把我撂到一边,还给出版社打电话抗议:怎么派了个右派来采访首长?他们警惕性可真高。出版社赶快去登门道歉。(这个人“文革”时被打倒,和我一样成了牛鬼蛇神,他出门顺着墙根走,头也不敢抬,往年的威严一点也没有了。)

1959、60、61三年困难时期,一直都是在搞这部小说。初稿排印出校样,李建彤还是很满意的。我也觉得可以出版了。后来就送到习仲勋处审查。习仲勋担任过陕甘苏维埃主席,是刘志丹的老战友,还担任过西北局书记。这一审查不要紧,他就把总编辑吕宁、编辑室主任周培林叫去谈话。习仲勋前后提了两次意见,说要写成三个缩影____“时代的缩影”、“中国革命的缩影”、“ 毛泽东思想的缩影”;“把陕北写成长征的落脚点和抗战的出发点”。吕宁把谈话记录交给我整理。我整理出来两千字。李建彤不让扩散,不想利用习的名气去造势。如果习仲勋想利用小说搞什么名堂,他会找两个素不相识的人“面授机宜”吗?

李建彤受到鼓舞,当然希望把它拔得更高一些。听他们的传达回来,我理解是要写出陕甘宁边区的创建过程,写成个中国革命的史诗类的东西。我觉得要求太高,力不从心,我只能写个故事什么的,但李建彤很有信心。初稿已经写了高岗,用的假名是崇岩,一稿用崇炎,二稿改为罗炎,没有人说不妥。

李建彤又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到陕甘实地采访去了。她和她的丈夫刘景范到南梁根据地访问了几百个人。我则读毛选,查资料。1960年冬天,我和周培林等人也到陕北走了一趟,实地看了作战环境,看了刘志丹等人被关押的地方,为改写做准备。

邢:李建彤当时在哪儿工作?

何:她是地质部一个研究院的党委书记。我们社由王勉思出面给她请了创作假。王勉思调走后,编辑室由杜映负责,她也是延安的老干部,由她和李建彤联系。此时全总精简机构,把工人出版社撤销,人员另行分配工作。留一块牌子,并入工人日报,作为一个编辑室。别的右派都发配劳改,因为改写《刘志丹》,就把我这个右派留下来。

李建彤回来后,把小说改写了一遍,她改我也改,最后由她定稿。这样又搞出了第二稿。然后,又送审。北戴河的八届十中全会,送的就是这一稿。而且,工人日报、中国青年报、光明日报都开始连载这部小说的部分章节。

这本书李建彤还送给了周扬看了。因为李建彤当年是鲁艺的学生。周扬看的是第二稿,评价很高。还说这本书有“史诗”的意思。早就希望有人写出这样的作品。

1962年九月,中共八届十中全会前夕,李建彤也给了时任云南省委书记的阎红彦一份送审稿。阎红彦可就火了!立刻给李建彤回了一封信,大意是:此书我不同意出版,应该经过中央讨论。李建彤也火了,稿子你不看,就不叫出版,岂有此理。阎红彦一状告到康生那里,康生就给毛泽东写了条子,说《刘志丹》是为高岗翻案;说《刘志丹》反映的是错误路线。李建彤以为这是她和阎红彦一对一的“二人转 ”,有恃无恐,没防人家能通天,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置于死地。

阎红彦当年在山西搞了一支游击队,在当地站不住脚。西渡黄河到陕北,还是站不住,又逃到陕甘(延安以北叫陕北,以西称陕甘),来投奔刘志丹。当时,刘志丹的队伍住在三家塬,阎红彦见刘志丹有一伙人马,还有块根据地,就搞突然袭击,缴了刘志丹队伍的枪,把刘志丹的人杀了一批,夺了刘志丹的权,把刘景范也开除了。书里涉及到这些历史事件,我也不明白,问李建彤是怎么回事,她不肯明说,就写得像是发生了一场误会,对阎红彦,也是化名来写的,并没有把他往路线上联系。我曾为这事访问过阎红彦,他到北京开会,住在前门饭店。他自然反对写这本书。对党内斗争也说得吞吞吐吐,我没有什么路线意识,以为这是党内秘密,不想多问。阎红彦只是说“你不要写刘志丹,不如写谢子长。”他说,刘志丹的队伍全是土匪,抢人家的东西,抢人家的女人,吸大烟,打仗时拿毛驴驮着女人一块跑。其实他的队伍也是这样的。我对他们之间的斗争本来没有特别的倾向,这时阎红彦说,他们的队伍成份好,纪律好,我听着也没什么;虽然他说不清楚老百姓为什么拥护“为害一方”的刘志丹,反对他这个“为民除害”的阎红彦,我也不想细问。但他又说,“把刘志丹抓起来,没有杀他就是好的”,我就特别反感了: 都什么时代了,他还是这么种态度!我心想,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这么想,这哪儿还像是革命同志的感情?其实他的队伍也抢人,也搞女人。不抢人,吃什么?他把刘志丹搞垮了,自己在陕甘还是呆不住,又带着队伍跑回陕北,就这么乱窜。小说写他打仗勇敢,并没有说他犯了路线错误。他怎么就是路线正确?谢子长负伤,也用鸦片治疗。没有别的药嘛。没有饭吃去“筹粮”,说得好听点儿是“借”,难听点儿就是“抢”。红军打土豪,还要洋钱(银元),现在叫“绑票”,把人抓起来,叫家中拿钱赎人,一手交钱一手放人,不交钱就撕票。那时叫“筹款”,还不是抢?“闹红军”时,我不到十岁,我家院子就是关押“土豪”的地方,几十个,哪有那么多土豪?有三两户地主早逃到城里去了,还能等他们来打?谁富裕一点,谁就成了土豪。小工商业全毁了。灌辣椒水,上老虎凳,吓得我夜里尽做恶梦。现在的年轻人听着,恐怕不那么好理解:原来你们都是鸡鸣狗盗之徒呀!现在宣传的都是红军纪律如何严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那只是一方面;如果没有另一面,一切取之于民,红军早就饿死光了,哪还有今天。人民公社化一平二调,“共产风”刮得那么凶,也不是“群众自愿”的。大概是“打土豪”发展上来的“革命传统”吧。

高岗从西安来到陕甘,他是陕西省委军委书记,支持刘志丹,刘志丹的队伍又发展了起来,建立了红二十六军,打到陕北,陕北和陕甘连成一片,全红了。这时徐海东、程子华的红二十五军,也从陕南转移到陕北,他们在陕南作战时,把杨虎城派去联络的张汉民团消灭了,团长张汉民是共产党员,并声称自己认识刘志丹,也给杀了。他们不相信白军的团长是共产党。并说,白军认识红军里的人,那红军里那些人也一定是反革命。就是这么个逻辑,还带了一个活口,到陕北来指认反革命。陕北执行左倾路线的人,利用了这一点,重操故伎,把刘志丹、高岗、习仲勋、刘景范都抓了起来。逮捕令误送到刘志丹手里,他满可以先把那些人抓起来,也可以调兵自卫,但他没有反抗,主动投案,和那些人讲道理。这次肃反,杀了六七百人,把知识分子几乎杀光了。要不是中央红军赶到,刘志丹他们的命也保不住了。这些事已经令人触目惊心了。但是《刘志丹》小说中还是把他们当正面人物来写的。中央点过名的,就按决议精神写,用的假名,也没有丑化。张汉民已确定为革命烈士,有的回忆录还把消灭张汉民当作“战功”,引起一片抗议。有的把中央红军和陕北红军会师,写成和红二十五军会师,陕北干部感到不平。他们反宾为主,把陕北红军几乎搞光了,怎么一字不提呢?但中央《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中没有涉及这些问题,我们也绕开了。中央确认刘志丹、高岗是正确路线,阎红彦们挨了整,憋了一肚子气。高岗出事了,他们想翻案没有翻过来,就借小说《刘志丹》出气。向康生吿发,无非是想说他们是“正确路线”。我看过《毛泽东选集》中附录的中央决议,知道陕北也有路线斗争,但不了解都是哪些人挨了整,只感到战争年代,斗争有它特殊的复杂性,中央又做了结论,问题已经解决了。谁知不是那么回事,两边都还憋着劲儿。被批评的口服心不服,有的口也不服,时刻想翻案;当时被肯定的老怕人家杀回马枪,当年被整得太惨,没有报仇,有委曲,有的人还在暗中较劲。中央西北高干会议看似解决了问题,又留下了许多后遗症。中央可没心思再开第二次西北高干会。再挑起纠纷,就觉得你不识抬举。现在回头看,问题一发生,李建彤就处于劣势。阎红彦当过二十几军军长,根本不把李建彤当对手。他想翻案,撇开历史是非,紧抓政治要害,揪住小辫子不放,硬坐实你为高岗翻案,反正都没有看过书,也好糊弄。先将你置于为自己辫诬的地位,叫你没有还手之力,就把她彻底孤立了。等到哪天查清楚,人家的目的早就达到了。历史是非问题一变而成为政治问题,而且又切合阶级斗
争主题,就只能挺着挨打了。

李建彤不服,一直抗辩:我写的是历史,又不是写高饶联盟,怎么是翻案呢?笔记本也不交,中央追得紧,她就用墨笔把一些谈话内容抹掉了。办案人员问她为什么这样干?她说:“我要保护一些人。”坚不吐实,顽抗到底。她说有理走遍天下。当年肃反,他们告发、杀害了那么多的人,如果不是中央红军来了,刘志丹也让他们杀了。他们算什么正确路线?

毛泽东的批语是:“利用小说进行反党是一大发明。凡是要推翻一个政权,总要先造成舆论,总要先作意识形态方面的工作,革命的阶级是这样,反革命的阶级也是这样。” 有人说,康生在条子上就是这样写的,毛泽东念了一下,就成了毛的批示。具体是怎样就不太清楚了。他们马上给北京了打电话,让停止刊登、连载。然后就让印四百本,中央委员每人一本。同时,又命令把习仲勋的谈话交出来,他们打击的目标早就定好了。

邢:这段著名的话,即使不是毛泽东写的,也是揣摩毛泽东心思写的。这件事,正好为毛泽东的政治目的所利用。以后报纸、电台总以毛泽东的语录播放,从未得到制止,说明毛泽东是认同的。康生看过小说吗?

何:我认为连阎红彦都没有看过。因为他就是这么个思想:谢子长和他才是正确路线代表。谢子长在他初到陕北时就牺牲了,当然就是他代表。你不能写刘志丹,只能写谢子长。他没有看,并没妨碍他给小说定性。他说,小说的主题是:“南有井冈山,北有永宁山;南有毛泽东,北有刘志丹”,是多中心论,和毛主席争革命正统。康生更没有看,毛主席也没有看。现在有文章说,毛看了小说勃然大怒,只是一种猜测。他们给小说扣大帽子时,送审稿还没有送到他们手里呢!其实送审的稿子也没有写完,还有一个尾巴。就这样昏天黑地地整起我们来了。北戴河会议完了,中央宣传部就派工作组到我们报社检查,让大家交待。听习仲勋谈话的主编吕宁、编辑主任周培林和领导我的杜映都要检查交待。当时感觉压力最大的还是我,刚摘了右派帽子,又要戴上反党帽子,真冤!还不如下去劳改呢!所以,我就极力为自己辩护。工作组说:“你们把毛泽东思想变成了刘志丹的思想了。”我说刘志丹执行的不就是毛泽东路线吗?他们说,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他们知道什么路线不路线的。我说刘志丹走的是井冈山的道路。结果这话说得更不对了,好像是毛泽东的实践让刘志丹来做总结了。总之,怎么讲都是不对的。我说,这个稿子好改,把引证的毛泽东思想删掉不就完了吗?他们说那样不行。然后就提出高岗的问题。我说,高岗在小说中用的是假名字,而且,这个形象集中了不只一个人的事情。他们说,你们是在美化高岗,把别人做的好事也放在他身上。我说,这是历史。高岗当时是红二十六军政委,红军能没有政委?他们说,不能写,写的不是高岗,人家也认为是高岗。稿子中用的名字是“崇炎”,崇岩不是高岗吗?我才恍然大悟:“炎”是“岩”的谐音。社长高丽生说:“什么路线斗争?人都活着,有争论,二十年后再出还是一本好书。”本来没有他什么事,结果把他也给挂上了,说他想变天。

根据习仲勋的意思,我们要写出陕甘宁边区是长征的落脚点;抗战的出发点。但后来批判说,你们是要表现陕北救了中央,野心勃勃。其实,这话原是毛主席说的,习仲勋复述了一下,就成了反党纲领了(大笑)!我当时还在帮助毛主席的卫士长阎长林写《胸中自有雄兵百万》___记毛主席在陕北战争中,一边写一边发表。江青看了说好,给老阎一斤茶叶两条烟,算是奖励。我怎么会反对毛主席又反党呢?

邢:如果没有习仲勋的指示,可能还上不到这么高的纲。我看李建彤在1979年版的《刘志丹》序言中说:“一九六二年夏天,在党的八届十中全会上,事情的前因后果还没有弄清楚,由 ‘理论权威’ 提出,就定了个‘习(仲勋)、贾(拓夫)、刘(景范)反党集团’,《刘志丹》小说居然成了习仲勋篡党篡国的‘纲领’,马上成立了专案组,‘理论权威’就是这个庞大的专案组的组长。习仲勋、贾拓夫、刘景范同志和我,工人出版社的同志们,我采访过的老干部们,都进了黑名单,成了审查对象。”说的也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何:这么一搞整得一塌糊涂。我们一直辩解:我们是根据中央《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精神来写的,决议认为刘志丹、高岗执行了正确路线,创造了陕北红军和革命根据地。后来他们就把高岗的名字从《毛泽东选集》第三卷注释中删掉了。李建彤一直认为这是她个人的事情。外界可能都认为小说的写作是习仲勋、刘景范策划的。其实李建彤并不大听他们的意见,因为他们只了解刘志丹的某个片断。她认为经过广泛的调查,研究,她对刘志丹和历史事件的认识比他们更全面,更权威, 因此,也颇为自负,告诉我:咱们要独立判断。1978年我应习仲勋之约去广州写纪念刘志丹的文章,与习做过长谈,习也感到在许多问题上,是李建彤在说服他们,而不是他们在影响李建彤。但是没人相信这个事实,当时检查组就说过,小说的实际作者是刘景范、习仲勋。这书无论由谁来写,都要栽到他们身上,他们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后来就成了“彭、高、习反党集团”;“习仲勋反党集团”;“习仲勋、刘景范、贾拓夫反党集团”。涉及到100多个将军。我访问过的马明方、马文瑞、韩练成都受了牵连。我到现在也不明白,怎么把彭德怀也扯进来了。这就是“株连政策”。

邢:在李建彤那篇序言中,谈到文革时这些人境况很悲惨。她说:“一九六八年一月八日,我和刘景范、马文瑞同志同时被抓了起来,为什么抓了马文瑞同志?因为我向他采访过,一九六二年他就被列入了黑名单。一九六七年贾拓夫同志被整死在郊外,‘习、贾、刘’只剩下两个人,成不了反党集团,再加上一‘马’,他们就可以搞成‘习、马、刘反党集团’了。这三个人马文瑞同志在卫戍区关了五年,习仲勋同志关了八年。刘景范同志因反抗逼供,揭了顾问的老底儿,便定为现行反革命分子,戴了手铐,逮捕入狱,坐了七年牢。我呢,被锁在地下室,顾问派武装人员对我提审,搞现代文字狱。一九七0年,还悄悄开除了我的党籍,劳动改造,这等于政治上秘密处决。提审中我才明白,他们给《刘志丹》小说捏造了那么多罪状。第一,《刘志丹》是反党小说。——第二,他们说小说中 ’剽窃毛泽东思想’。——第三,他们说,小说把陕甘苏区写好了,就是和中央苏区分庭抗礼。——第四,他们说:书中的某个人是习仲勋同志,写得年轻能干,是为习仲勋篡党篡国制造政治资本。——第五,不许写路线斗争:小说中写了右倾机会主义的危害,也写了左倾机会主义的危害。——”

通过您的介绍和李建彤的说明,才知道所谓小说“反党”的背后,是多么复杂的历史现象和斗争。

小说《刘志丹》出了事,您的境况怎样了呢?

何:反右以后,本来工人日报和出版社的右派,全都下放了,为了改这部稿子,就把我留下了。后来刘景范对全总书记张修竹说,你们既然要用人家,还让人家戴着帽子?1960年就给我摘了右派帽子。刚摘不久,1962年又因参与写《刘志丹》成了反党分子,成了双料分子,和顾准相像了。由此就提出“以阶级斗争为纲”,我们就成了那个“纲”。

审查了几年,也没有结案,就那么拖着。1965年,康生发话了,说工人日报有坏人,组织不纯,《刘志丹》的编辑是个右派。报社不敢怠慢,立刻采取行动,让我下放到山东。这时我也病了,正在老家看病。我想留在老家河南,河南不收。我提出退休,报社不答应,说我不到四十五岁。全总的对口单位是山东,孩子的妈妈前几年就下放到山东西南部的成武县,工人日报就把我弄到那里。高丽生因为《刘志丹》一案的牵连,也罢了官,送到党校学习。康生说:像高丽生,不是学习的问题,是应该下去劳动改造!

邢:您到山东成武是劳动,还是干什么?

何:就下放到那个县城,不分配工作,“挂”在一个业余学校领工资。底下的人也搞不清楚,只知道是北京报社来的人,很神秘。“反右派”后给我降了四级,级别还比县委书记高,人家都用奇异的目光看我,把我当怪物。“这家伙敢反党,离他远点。”见面都躲着走。后来校长让我给学员讲点写作知识。一个星期讲一堂课,职务也不是教员。一直挂到文化大革命。文革前挨整,没有批斗过,只是背对背交待问题。但文革一开始,就打电报让我回到北京,接受批判。在工人日报参加了几次批斗大会,后来就顾不上我了,我不是走资派,不是反动路线,我只是站在台下,经常被提起,让我对证。然后就是分配我几个厕所,让我搞厕所卫生。给各地来外调与《刘志丹》案有关人员写材料,不下几十人,他们都起了什么作用,书中是怎么写的。积累起来,恐怕有一挑子。李建彤挨斗时,她总是保护我:“何家栋不知道这件事!”工人日报停刊了。成天打派仗,那边保的这边揪;这边保的那边揪。吕宁、周培林可就慘了,天天拉去斗,吕宁被皮带抽过好几次,还让他举手罚站,汗水湿得地板都淌水。周培林还被拉去过电。我也挨过打,单独监禁了几个月。还有外地的造反派来“提审”,逼口供,也打人。有两种人最难对付,一是借外调之名出来游玩,总要出点花样;二是闲极无聊,跑来解闷,拍桌子瞪眼骂人,发泄一通,扬长而去。有几个造反组织也斗过我,如南开的“卫东”、人民大学的“新人大”、七机部、团中央的造反派,还为别的事批我,说《把一切献给党》反斯大林,宣扬白专道路;说《我的一家》宣扬错误路线。因为胡耀邦推荐过《我的一家》,还追问我同他是什么关系。追急了,我忽然想起姚文元文革前在《上海文学》吹捧过这两本书,就说:“你们别追了,姚文元同志说过:《我的一家》、《把一切献给党》是无产阶级文学。你们可别炮打无产阶级司令部呀!”才把他们吓跑了。

邢:斗李建彤先是在她们单位还是在工人日报社?

何:都斗过。在工人日报社这边还挨过打。全总的主席马纯古、书记处书记张修竹都来陪斗、坐喷气式。在地质礼堂,场面那个壮观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的!

邢:李建彤讲到,文革时康生跑到她们机关给群众讲话:“你们为什么不揪刘景范?他老婆写了一本反党小说《刘志丹》,不批他们,你们就不算革命。”随后天津来了一批学生进驻她们机关,随后全国各地,都贴了批判小说《刘志丹》的大字报。当年的专案组还把没收了李建彤的采访记录,交给学生,叫他们按照记录上的名字,到全国揪人。李建彤说:“陕甘宁老区的基层干部和群众,有上万人被打成‘彭、高、习反党集团’的黑爪牙。甚至我到陕北采访时给我带路的群众,也被打死了几个。”这真是建国以后,第一大文字狱。

何:是啊!李建彤写过一本《现代文字狱》,记《刘志丹》案件始末,没有地方出版。当时在北京开批斗会,除了习仲勋,他以下的有关联的人都被揪去了。连地质部部党组书记何长工都在场挨批。何长工很有意思。那些人让他弯腰,他不停地抬眼来看。人家呵斥他:看什么?他说:我要记住你们!很多同志的表现令我感动,没有一个人推卸责任,没有一个人说自己是无辜的。全总书记张修竹领导出版社,没有看过书稿,人家问他:“你知道小说写了高岗吗?”他说:“知道,写陕北还能不写高岗?”其实是我在全总向他汇报时提了一句,他就把问题揽到自己身上了。

批斗风过去后,工人日报的人都到了五七干校,报社又把我送回山东。没有结论。

邢:您家里人也去了吗?

何:我那个家已经七零八落了。我去山东时,老母亲一人留在北京,无人照料,自己跑回老家去了。山东这边宿舍被洗劫了,一无所有。就把我编入黑帮队,去种菜。连换洗的衣服也没有,一件破棉袄,扣子掉光了,就用根绳子拦腰一系,像个叫花子。两个最小的孩子在山东,跟着妈妈,老挨打,还不让上学。不是老乡藏着他们,也打死了。孩子他妈,原是工人日报记者,北京组长,也是右派,下放到成武县,当了中学校长,又成了走资派,也在挨斗。上山下乡时,我就让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回了河南老家找奶奶。我家是贫农,从红军时代就属于“革命群众”。连我母亲都会说“打击贫农就是打击革命”。没有人欺侮我们。孩子们一到老家就扬眉吐气了,都当了劳模。可叹我觉悟太低,直到此时才想起利用根正苗红的政治优势来避难。后来,我也因病,回了老家。快开“九大”了,地质部有两个人为写结案的材料到河南乡下找我,让我为反革命分子李建彤写材料。我说,李建彤是不是反革命我怎么知道?你让我写关于李建彤的材料可以,但我不能随便给人家戴反革命帽子。他们说:“这是中央定的,你就得这么写!”我就说,我眼睛坏了,青光眼,看不见字了。他们说那我们就念一念,你按手印吧。他们也很同情李建彤,回来就对李建彤说,你们那个编辑已经双目失明。后来就传说我瞎了。“九大”后,我回到山东,干校解散,办了个师范学校,又把我挂在那里。我种菜种上了瘾,就继续种,改善学生们的伙食。教师请假,也去代过课。一直到1978年,工人日报复刊,才把我调回北京。整整三十年都在挨整。人生最好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在成武县一共呆了十四年,一个字也没有写,真正改造好了。

邢:1979年出版的《刘志丹》您参加了吗?

何:参加了。李建彤要求平反时,习仲勋已经复出,但还没有分配工作,他的夫人还极力反对李建彤申诉:“人刚出来,你又闹翻案,再折腾进去怎么办?”中央发出58号文件为《刘志丹》案平反后,稿子在原来的基础上略作修改,只出了上卷,就是你说的工人出版社1979年出版的那个版本。后来,李建彤听一些老干部的建议,又重新写了一遍,没有再找我,写成三卷,改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邢:您对李建彤的三卷本怎么看?

何:这一次写的,路线斗争不仅没有削弱,反而更突出了。以前还有所顾忌的事情,现在是撕破了脸,放手去写了。阎红彦那一派又告了一状,中央成立了调查组,重新调查。最后胡耀邦决定停止发行。也许是不想在历史问题上纠缠不休,息事宁人吧。

那些企图通过告发别人来重新安排历史座位的人似乎没达到目的。案没翻过来,还是有收获的。听说为他们立碑的革命小说《秦川儿女》已经上市,他们从中能看到自己的光辉形象和光荣业绩,精神上能得到一点自我满足,比光禁人家的书舒服多了。

邢:我觉得,随着历史的前进,人们对历史的反思,也在深入。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今天您怎么看待《刘志丹》这个历史事件?

何:《刘志丹》案给我最大的影响,是使我对文学完全失去了兴趣。写个故事,也说有什么“纲领”,对一群疯子说你没疯,怎么扯得清?有什么想法,不如直接说出来。这就是你开头说的“立足前沿”,无非是变换一下说话的方式。今天反思,党内出现思想政治分歧有客观必然性,发生各种意见交锋也是正常现象,解决的办法是批评与自我批评,也就是毛泽东说的,从团结的愿望出发,经过批评,达到团结的目的。党内斗争应遵循实事求是的原则,有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但是毛泽东自己首先就违背了他自己提出的原则,动不动就把问题提到举什么旗,走什么路的高度,敌我分明,势不两立。从这角度看,从陈独秀开始的历次路线斗争几乎对党都造成巨大伤害,而且给阴谋分子如康生之流以可乘之机。受过伤害的人也还用这种办法去伤害别人,形成一种恶性循环。陕北历史本来是清楚的,因为要按路线排座次,上天安门,都想抢占制高点,不正确也拼命争正确,反而分不出是非了。可以说,权力欲激起路线热,路线热又激起权力欲。历史可以重新审视,做过结论的也不妨重新认识,但这已进入学术领域,和政治斗争是两回事。遗憾的是,《刘志丹》案件从一开始就像当年肃反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先定性,后罗织,打了再说。毛泽东晚年,越来越迷恋路线斗争,“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纲就是他那个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目就是一张大网,捉走资派,反动权威,牛鬼蛇神。一旦落网,永世不得翻身。一切取决于毛的个人意志,随心所欲。全民因此丧失了判断是非的能力。什么文化大革命?就是一伙疯子,领着瞎子走路,无论“指向哪里打到哪里”都是错。孤立地看,每次整肃,似乎都有充足的理由; 整体地看,一个党老在折腾,老在清洗,老在分裂,它那个领袖就太成问题了。就没人问一声:你是怎么领导的?形势不好,退居二线,逃避责任;形势好转,立刻出马,“秋后算帐”,做的事越多罪过越大。这个一线二线模式,比斯大林模式还要凶恶,好像就是为了“引蛇出洞”而设计的,为了诱导矛盾暴露而欲擒故纵。人们不能不怀疑,从高岗到林彪,都是抛出来投石问路的石子。运用兵家之学治理国家,路线斗争就日益劣质化。你想想,毛文革中那些最高指示,哪一条哪一句是经得起实践检验的。早年的路线斗争还讲规则,王明路线时期,三中全会、四中全会的会议记录都刊登在党刊《布尔塞维克》上,谁犯了什么错误,谁负什么责任,谁做什么检讨,谁有什么保留,都让普通党员知道。但一进入毛泽东时代,路线斗争就越来越没有规矩了,而且还运用双重标准。斗争方法
也远远超过王明时代的“残酷斗争,无情打击”。毛一句话,把党的全国代表大会制定的路线推翻了,也没有人问他这样做对不对,合不合法,符合不符合党章,只要是毛的金口玉言,就是绝对真理,齐声高呼“万岁”。大跃进年代,非正常死亡人数几乎等于抗日战争中牺牲人数的总和,还说不是路线错误,站出来批判错误政策和错误实践的人却犯了“路线错误”,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反党集团。自己有病,叫别人吃药。无人起来批判,反而群起拥护。文革中一个个拉下马,整得死去活来,难道不是自作自受?现在不提路线斗争了,但还是按老例行事。都是共产党,还分左中右,革命的,不革命的,反革命的,还说“权力要掌握在马克思主义者手里”。像我们这些老党员,连总书记是怎么下台的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谁是马克思主义,好像马克思主义也没有自由。共产党到现在还像个地下党,幕后交易,神秘兮兮的,真是莫名其妙。

路线斗争抬得这么高,搞得这么滥,完全是出于造神运动的需要,神是不会错的,凡人才有罪。这种新神学发展到顶峰,就是胡来,无法无天。正确路线成了权力独占的理由,又是排斥异已的理由。本来路线是否正确,要看实践的结果,现在叫做正确路线的,却是未卜先知。纯粹是盗名欺世。如顾准所说,人在实践过程中,都是“经验主义地解决问题。”没有谁是先验主义地想好一套神机妙算,再去行动的。左倾路线打长沙,毛泽东也去了,打了一下,不行,赶快跑,说:“叫花子不和龙王爷比宝。”事后诸葛亮,也很了不起,有人没有这点后见之明,就把老本儿拼光了。武装割据,农村包围城市,枪杆子里面出政权,都是事后做出的解释。也不见得就是普遍真理。蒋介石也有枪杆子,比咱还多,怎么就垮了呢?上井冈山,长征到陕北,还不都是逼出来的。把领袖神化,就使非理性主义塞满政治生活:背信弃义,阴谋陷害,挟嫌报复,毁灭社会也毁灭人;人性被扭曲,人不成为人,都成了政治的人,原则的人,双面的人,看不到人真实的一面。刘志丹是英雄,牺牲在战场上。阎红彦在文革中自杀身亡,死得不明不白,成了路线斗争的牺牲品,令人唏嘘。

《刘志丹》小说一案已经过去四十多年,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党已经为它彻底平反。但未见得从中得出有益的教训。我们的领袖似乎不大相信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正义性;身为几百万军队的统帅,居然被一首诗,一篇杂文,一本小说,一部电影搅得寝食不安,担心人家图谋不轨,篡党夺权。果真如此,李白、杜甫早就该做唐朝皇帝了。蒋介石也不是读了毛的《沁园春》就让位的。如果我们是一个民主法治的国家,人民有权更换自己不满意的政府,权力的转移都通过合法的程序,即使《刘志丹》小说中公开提出来:“请毛主席让贤,叫习仲勋当总统。”也说不上是篡党篡国的纲领啊。这种言论还会受到法律的保护。只有把党和国家当作自己的私产,而这种权力的占有又不具有合法性,才会做“有权就有一切,失权就失去一切”那样的恶梦。在民主法治的国家,只有明火执杖的武装叛乱,才受到法律的制裁,凡是以和平方式发表政见,都应得到鼓励。即使敌对势力在失败以后还有卷土重来的想头,平民百姓有“彼可取而代也”的念头,如果不是从事法律所限制的阴谋活动,也是不应追究的。因为这都是公民应有的权利。不能视为大逆不道。法律不惩罚一个人的思想方式,没有这个前提,也就没有法治社会。毛泽东在谈到上井冈山打游击的原因时说过,那是由于没有合法斗争的可能。禁绝合法斗争,就是制造非法斗争;抵御和平演变,就是鼓励铤而走险。合法斗争手段主要是言论、出版、集会、结社自由,这是一种自我调节、自我完善的社会机制,是一种防止革命、自我保全的手段。如果政治权力不是由少数人垄断,就不会发生以言治罪的事情,也不会老揪走资派,抓反党集团,批自由化。要建设一个现代国家,必须根据自由、民主、人权的原则形成一种机制,使各种人物公开亮相,使各种政治主张都有公开表达的机会,由人民来鉴别,由人民来选择。谁还利用小说去反党?一个国家里没有挑战者是十分危险的。“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明明是一条死路,怎么无人大喝一声?前人留下的遗憾,就是要后人否定它,谁搞“凡是”,墨守陈规陋习,就要连自己也被否定。可惜我们现在看到的事情,似乎还没有向良性方面发展而是向恶性方面发展,不是在进步而是在倒退,对舆论工具的管制比战时还严密,禁忌还多。改革开放二十多年,越改言路越窄,越改神经越脆弱,越怕听见不同声音。竟改出一个文化恐怖主义,你说这个改革还有什么盼头?我是畅所欲言,当事人各有各的理,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说错了,请不要见怪。

邢:我觉得您看待历史问题的眼光,是超越性的。国家的体制,政党的本质都成为反思历史问题的角度。对于20世纪中国发生的很多事件,很多人还是跳不出具体是非的圈子。希望您的思考,对有些人是一种启示。

谢谢您谈了这么多。

2002年11月27日访谈
2003年2月19由何家栋改定

people 2:22 pm

2006年10月16日12时20分 ,我的老伴何家栋在饱受几近半年的病痛折磨后,于北京同仁医院病逝,终年83岁。遵照他生前一再表达的意愿,后事一切从简,只有家人和单位领导做了简单的遗体告别后,已于10月18日上午在八宝山革命公墓火化。

老伴的一生,可以说是坎坷曲折、多灾多难的一生,但也是睿智思索、值得骄傲的一生。他14岁就离开家乡投身于抗日战争的民族解放运动,抗战胜利后又来到北平参加党的地下出版事业,建国后一直在工人出版社工作,是当年影响极大的《把一切献给党》、《革命母亲夏娘娘》、《赵一曼》、《我的一家》等书的实际执笔人,其中的两本至今还是百种爱国主义教育的普及读物。可就是这样一个对党的事业无比忠诚的战士,命运对他来说又偏偏是那样的不公平,一生都充满着悲剧色彩。他22岁入党,到29岁时又被开除党籍;他14岁参加革命,34岁时又被打成右派;他满腔热忱、一心一意地要筹划编写“红色传记”,不料后来在为小说《刘志丹》担任责任编辑时,却被毛泽东定性为“利用小说进行反党,是一大发明”。到了文革期间,我们一家人的境遇更是一言难尽,两个孩子也在“和尚打伞,无法无天”的岁月里遭迫害致死。等到右派改正恢复工作回到北京后,还没过上几年踏实日子,到了1984年,又因他任主编的《开拓》杂志发表刘宾雁的《第二种忠诚》而受到追查,被迫离休。尽管如此,老伴对自己的人生抉择依然无怨无悔,在他生命的最后日子里,有一次对看护他的子女喃喃说道:“我爱你们啊,但是,这能比得上爱我们的国家,爱我们的党吗?”这样炽烈如火的深情,这样九死不悔的挚爱,真可是用一片丹心可对天来形容的。

老伴20多年来一直患有青光眼、肺气肿等疾患,今年五月又发现患上了晚期肺癌,并且已经失去了治疗机会。去世前的一个多月里,有时他的神志已经不清,常常出现幻听幻视、自言自语的病症。但此时他口中所念叨的,大多还是与自身无关的国家大事,什么政治体制改革啦,公民宪政啦,社会和谐啦,就这样一会儿一句地说着,乍听来他说得都像是梦话似的,其实都是自己头脑里蓄存已久的潜意识东西释放出来了。有几次,他好像又听到了“六四”的枪声,大喊“救救孩子”。他曾流着眼泪动情地说,政府应该造就和谐的社会,也不要跟政府对抗,不要跟共产党对抗,有些地方该妥协就妥协。不要中国人再打中国人,部队不要再杀人了。可以说,“六四”带给他的刺激很大,已成了他心口难愈的弹洞。“鸟之将亡,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不知道,执政者能不能听到或听进一个老革命者的临终话语?

李慎之先生去世后,老伴曾写过一篇“未了的心愿”来纪念他。其实,老伴自己也有一个未了的心愿。在临近生命终点的时间里,他对我说:“这些年来,我化名写过一些文章,不但子女没看过,连你也没看过。为了让家人理解我,可以自费出书,送亲友看看。”为了满足老伴这个未了的心愿,为了在他身后能让亲朋好友读到他的文章并触摸到他的思想,他年轻的朋友丁东便承担起编辑《何家栋文集》的任务。我们家人和他的很多朋友,都有一个想法,把他的文字汇集成册,自费印刷,让一个生命垂危的老人,能在活着的时候看到自己文章,那该是一件多么值得欣慰的事情啊!

可是,人生的缺憾偏偏就是那样无情!16日上午,丁东来电话说老伴的《文集》就要送来了,但没想到还没等到这一刻,老伴就与世长辞了。更没想到的是,这边人刚刚咽气,全家人正在痛彻肝肠、想着也可以将遗体与《文集》一起火化的时候,那边就传来印好的《文集》被查封的消息。更令人不解的是,17日凌晨,又传来了受老伴嘱托、协助编印《文集》的丁东遭到抄家传讯,电脑、日记和大量书籍、资料被没收的消息。这样的做法,无异是向死者家属伤口上撒盐,是一种的既不合法又不人道的做法!

就是这样一个“把一切献给党的右派”(杜润生的秘书姚监复语),为人作嫁的帮助别人编了一辈子书,最后却不能发出自己的声音。假如死者有灵,九泉之下又焉得安息?可以说,由于人为的因素,老伴的生前死后,都在继续演绎着自己的命运悲剧。作为一个离休干部和老共产党员,我可以负责任的说,老伴的《文集》中的所表述的观点,基本上都是他以马克思主义理论分析问题所得出的结论,都是充溢着对社会前途和民族命运的关切,表达出的是他对祖国对人民的赤胆忠心。另外,法律明确规定了人民有言论出版的自由与权利,并没有禁止“自费印刷、分赠亲友”这种“非卖品”的具体条文,而这种扣押查禁《何家栋文集》的错误做法,对党和政府今天所倡导的和谐社会来说,也是一种亵渎与抹黑。因为和谐社会不能充斥有太多的未了的心愿。

我呼吁:经办此事的相关部门,应严格依法办事,立即归还所查禁的《何家栋文集》,并且给我们家人以及因此被传讯被抄家的丁东先生一个说法!这不仅仅是死者的一点遗愿、也是我们生者的共同愿望!

2006年10月20日于北京六铺炕家中

people 11:41 am

怀念老何(上)

(本文原题《祝愿老何早日康复》,前三节写完后送到医院,由老何的女儿念给他听过。由于中途有事耽搁,最后一节在老何去世前未能完成。此节与前三节在体例上也有所不同。因此以前三节为上篇,第四节为下篇。谨以此文悼念何家栋先生。)

1991年春节前后是官方对我的一审、二审期间,我有机会见到妻子王之虹和两位律师,并托她们从秦城监狱带出了一批致友人的信件和贺年片。其中给老何(何家栋先生)的贺年片写的是下面的几句:

二十峥嵘四十疑,前人匍匐后人梯。
文痴情侠楚囚客,亦师亦友伯牙琴。

这里面包含了我当时对老何的认识和情感。1994年第一次保外就医时,我与老何曾在我母亲家中偷偷地见了一次面。1996年第二次保外就医后,之虹每个月去老何家好几次,频繁地在我与老何之间传递信息。2002年10月10日,在我领到释放证的当晚,老何与一批朋友为我摆席接风,这是在十三年后的第二次相逢。以后的几年中,我们每个月都会碰头一两次。我对他的了解更加深刻了,我对他的情谊也更加深厚了。但是,十几年前写的那几句并没有过时,仍然可以用来作为本文的骨架。

二十峥嵘四十疑

在写这句话的时候,我对于老何的经历并不十分了解,只是凭想象,二十岁的他,正是意气风发地投身抗战烽火的年龄。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峥嵘岁月还要提前五年。他未满十五周岁就虚报年龄,参军去打日本鬼子了。

1938年7月,老何刚刚读完初中一年级,就报考了第一战区铁道警备队干部训练班,三个月军训毕业后被授予准尉军衔,任见习参谋。第二年,他转到天水行营交通工作队,后来晋升至上尉中队政训员。这支部队在平汉、同蒲、道清几条线上活动,专门破坏日寇的铁路、列车、桥梁。1940年,他的中共地下党联络员身份暴露,不得不撤出这支部队,在八路军洛阳办事处暂时栖身。第二年,他在从洛阳赴晋冀鲁豫根据地途中任八路军南岭支队小队长,到达根据地后任129师太岳军区文工团员,在文学组做新闻报道和编剧工作。

有一次,几个朋友与老何和王军涛的父亲一起过年。一个朋友说:在座的两位老人,是一文一武……我当即纠正说:不对,是二文二武。王军涛的父亲虽然是一位军级高干,但同时也是政治学院的一名教员。老何的最后职务虽然是出版社和报社总编辑,舞文弄墨的老手,但他也曾是一名军人,既当过国军的上尉,也当过共军的小队长,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

所谓“峥嵘岁月”,不一定是“少年得志”,“位居显要”;也不一定是“枪林弹雨”,“身经百战”;主要是指一种高昂的精神状态:真理在握,正义在胸,为之不惜赴汤蹈火,舍生取义。“一二九一代”在抗战前线淋漓尽致地挥洒了“峥嵘”的年华,“四五一代”则在天安门广场崭露了“峥嵘”的头角。一个人如果没有经历过“峥嵘岁月”,绝对是人生的一大损失。

如同其他“一二九一代”,老何青少年时代的“峥嵘”是与马克思主义和共产党联系在一起的。1930年代,是马克思主义传播史上的巅峰。成为苏联官方的意识形态就不用说了,即使是在美国的学界和日本的校园,马克思主义也是最有活力甚至是主流的意识形态。当老何开始畅游知识殿堂和树立价值观的时候,左翼文化已经从精英层渗透到大众层,掌握了当时中国的话语权或者说文化“霸权”。在胡适和鲁迅都不同程度地倒向社会主义和苏联的情况下,让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具有很强的理论鉴别力,是完全超越了历史条件的。老何写道:“左倾激进主义是时代思潮的主流,它反映出青年一代的不满情绪,渴望改变现状的愿望,他们追求的是光荣,是功业,而甚少受利益驱动。他们不过是‘争自由的波浪’,而党是它的潮头。这种活动所具有的神秘和阴谋色彩,特别吸引”青年人。

况且,抗战时期的中共,暂时收起了那套“无产阶级专政”和“苏维埃制度”的理论,而挥舞着“新民主主义”和“宪政运动”的旗帜。李慎之先生在给老何的一封信中感叹:“五十年前,我是一个青年共产主义者,满腔热血,一片赤诚。五十年后居然走到了原初的对立面”。老何在回信中说:“当初走进这个队伍,完全是看中那面民主自由的旗帜,现在也不能说是走到它的对立面,倒应该说是他们走到了咱们的对立面。”他在给另一位友人的信中说:“我以为,即使马克思有关无产阶级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说的那些话全错了,马克思的理念仍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这个理念在《共产党宣言》中集中表现为一句话:‘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马克思主义是人在什么条件下获得解放(亦即自由)的学说,而这一点,恰恰不被中国共产党所接受。离开了这个根本之点,为革命而革命,为专政而专政,还有什么好说呢?”李慎之接受了老何关于“咱们”的党和“他们”的党的区分,他后来对朱学勤说:“我李慎之如果能再活一次,年青时还会入这个党,到老年还是要像他们所谓的那样‘反党’,‘反’他们的‘党’!”老何则更加明确地主张眼下的共产党“分裂”,“分了家,谁也别沾谁的光,滥竿充数者就现原形,恶人才无处藏身,地下党才有可能回到地面上,彻底消除黑道色彩,这也叫阳光政策,公开性。”

老何从小就是一个勤于思考的人,因而也就是一个多疑善感的人。事实上,他一边“峥嵘”一边就产生了疑问。当他为中共地下党秘密工作的时候,他的朋友们都被吸收入党,只有他一个人被拒之门外。原因是他和一名党员有过如下的对话:“某某是延安派来做统战工作的。”“什么统战?”“这你不明白,就是借政府名义,发展抗日力量。”“我明白,统战统战,借窝下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明统暗战,这不道德。”“你懂什么!拿破仑就说过,政治是只讲智慧,不讲道德的。”“破轮之可拿,正如良心之未必良。”“你这是什么立场?只要对抗日有利,使用什么手段都是道德的。”“我没到过延安,没你那么多见识。”于是地下党组织认定:何家栋怀疑和反对党的统一战线政策。这样一来,老何就多当了五年“非党布尔塞维克”。

老何二十二岁入党,二十九岁就被中共开除党籍。但此时的他,在内心深处还维系着与中共的感情纽带,为了向“组织上”证明自己的清白,他满腔热情地投入到撰写革命回忆录的工作中,作出了别人难以企及的成绩。但是,厄运仍然接踵而来。三十四岁,他作为刘宾雁《本报内部消息》一书的责任编辑,被株连成右派,行政降四级。三十七岁,他被摘掉了右派帽子。三十九岁,他因为撰写和编辑小说《刘志丹》,成为“习(仲勋)贾(拓夫)刘(景范)反党集团”的一员。四十二岁,因为康生的一句话:“《工人日报》组织不纯,《刘志丹》编辑是个右派”,他作为“双料分子”(右派分子和反党分子)被下放山东成武县改造。此后的十三年,他没有写过一个字的作品,陷入了深深的反思之中。

胡绳的《八十自寿铭》称:“四十而惑,惑而不解,垂三十载”。胡绳的“四十惑”,与老何的“四十疑”,虽然有相似的地方,但并不是同样的境界。前者陷入了一种极度的困惑,而且“垂三十载”仍“不解”。后者则从彻底的质疑到果敢的放弃。“四十疑”的结果不仅是知识范式的重构,而且是感情上的决绝,与老何二十岁之前的局部性怀疑已经不在一个档次。就如李慎之所说:“剔肉还母,剔骨还父”,“对自己所终身从事之事业、所信奉之理想的反思和否定”,回归“赤条条一素身”。

经过“二十峥嵘四十疑”的曲折历程,老何在六十岁的时候,又进入新的“峥嵘岁月”。杨继绳说:现在有一批“两头真”的人物。一头是青年时代为追求真理,真诚地参加革命;一头是离休以后大彻大悟,真诚地直面现实。这里所谓的“真”,不是真理,而是真诚。政治上的真诚并不意味着或必然导致“伟大、光荣、正确”,仅仅是指一种理论结合实践、言行一致的状态。“土改”和“镇反”的时候,面对那种草菅人命、杀人如麻的情景,党内知识分子大多已经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从“大跃进运动”开始,说假话已经成为一种“党文化”,成为党员干部的一种职责与宿命。在“文革”结束之后,一批像老何这样的“两头真”人物,终于能够说自己想说的话,而不说自己不想说的话。再度“峥嵘”,意味着信念、理想和政治抱负的回归,但老年人毕竟不像青年人那样自信满满,那样执着于“正邪不两立”,生活经历使他们深刻体认到人类知识的局限性与易错性,因而多了一些宽容与谅解。他们已经不再像当年信仰共产主义那样对待自由民主主义,他们知道:宪政民主社会不是一种新的乌托邦,也不能“毕其功于一役”;民主化是一个渐进、累积的过程,需要有足够的耐心和充分的智慧,不能只靠一种“真理在握、正义在胸”的高姿态与高调门。

如果说“峥嵘”是“犬儒”的对立面,就意味着必须有道德和政治的底线。老何在面对“清污”、“反自由化”运动和“六四”镇压时的种种举动,都足以证明他是一位真正的勇士。顾准说:“我还发现,当我愈来愈走向经验主义的时候,我面对的是把理想主义庸俗化了的教条主义。我面对它所需的勇气,说得再少,也不亚于我年轻时候走上革命道路所需的勇气。这样,我曾经有过的失却信仰的思想危机也就过去了。”“当今天人们以烈士的名义,把革命的理想主义转变为保守的反动的专制主义的时候,我坚决走上彻底经验主义、多元主义的立场,要为反对这种专制主义而奋斗到底!”顾准的话,是对“两头真”现象最好的解释。

文痴情侠楚囚客
老何在少年时代就与文字创作结缘,七十年来痴情不变。十三岁那年,他的作文《灵山行》被老师推荐登在《豫南民报》副刊上,名字第一次印成铅字。此后,他给《小朋友》等许多报刊杂志投稿,颇有一些作品见诸报端。但是,要搜集汇编老何过去的作品,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早年的文字以各种笔名发表于各种地方报刊,原件已经很难寻觅;中年的创作由于特殊的原因,大多冠以别人的名字,其中的内容与老何今天的思想相距甚远,他已经无意让它们认祖归宗。

老何的文字以散文、评论、新闻报道、报告文学见长,但他在二十岁以前,也写过一些浪漫的诗歌,发表在河南漯河《警钟日报》副刊和天津《庸报》文艺副刊等处。下面是其中的几首:

凯旋
——录旧作赠S

妖人乘黑鸟凌空而至
他纵身一跃,地裂山崩
看黑鸟仓惶逃遁
他昂首阔步走进凯旋门
金童玉女摆队相迎
彻夜狂欢,筋疲力尽
梭罗树千年结下的仙果
使他从此获得长生
他只感到遗憾
献给祖国的
只有一个生命

太行战歌

我在太行山上狂歌
点起自由的烽火
我守卫这片土地
它正诞生一个新的中国
太阳在我脚下升起
又在我脚下降落
任风雨雷电肆虐
对我也无可奈何
只要我在
敌寇就休想从这里通过
我算不了什么
但我就是我

等待

荆棘丛中的百合花在向我微笑
我踩着羚羊的脚印寻觅梦的芳香
快来,我的心上人,我在等你
趁太阳还没升起,布谷鸟在孤独地歌唱

无题(二首)

我用花轿迎来我的新娘
青青苇叶做我们柔软的婚床
等着我,我的心上人,我来抱你
趁星星没有沉落,露水还没有湿透我的衣裳

新娘从荆棘丛中扶起她的新郎
用合欢花汁清洗他的创伤
一支箭,使他俩合为一体,永不分离
血红的光焰中腾飞起火的凤凰

在老何青年时代的诗作中,战斗的豪情与炽烈的爱情合为一体,神圣的大我——祖国与自由狂歌的小我合为一体。诗中的“山即是我,我即是山”。有人让他从《太行战歌》中删掉最后两句,他不肯,这也可以作为“我算不了什么,但我就是我”风骨的一种体现吧。中共地下党组织自然不会欣赏像他这样特立独行的人,所以迟迟不肯把他吸收入党,终于批准他入党后也要比别人增加一个候补期。

如果给1950年代的畅销书作家排名次,老何肯定名列前茅。1952年的三反五反运动,他被打成“大老虎”。经济问题澄清后,又翻出历史问题,说他是“国民党特务”,开除党籍,撤销职务,下放在校对科搞版式。第二年“国民党特务”问题也澄清了,由于他拒绝向上申诉,坚持让党组织自己纠正错误,他的党籍没有恢复,行政上也被降了一级。老何咽不下这口气,他要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忠诚。于是,他拟定了系列革命传记文学选题,又陆续执笔写成《把一切献给党》、《赵一曼》、《我的一家》、《方志敏战斗的一生》、《胸中自有雄兵百万——记毛主席在陕北战争中》等书。

老何后来回忆:三反五反运动结束后,依旧不给我分配工作。我觉得与其退避三舍不如主动进取,看到报上登载的战斗英雄吴运铎的长篇事迹,很受感动,就跑去找他,要帮他整理革命回忆录,于是就有了那本轰动一时的《把一切献给党》。出版社并没有给我任务,我是自己找上门去的。吴运铎在俄专学俄文,准备出国,我就利用中午间隙,到俄专操场球架下等他,他口述,我记录。可回家整理来整理去,感到缺不少东西。于是,我又拿出那篇两万字的报道,扩充、修改,搞成五、六万字,勉强算一本《回忆录》吧。这本书一出来,一炮打响,几个月内,就印了几百万册。除了《毛泽东选集》,它算得上当时的第一文艺畅销书。以此为开端,我们拟定了系列革命传记文学的选题,包括王若飞、赵一曼、杨靖宇、方志敏、施洋、林祥谦、刘志丹等等,创作模式与写吴运铎没什么两样,都是别人查资料,写点梗概一类的东西,再由我操刀上阵,扩充加工,再定稿出版。比如《赵一曼》,就是由别人写了一万多字的素材,大概是从烈士馆里抄来的原始资料,而我却在此基础上,从四川跑到哈尔滨,完稿了十多万字。还有令胡耀邦赞不绝口的《我的一家》,也在《中国青年报》连载时,勾掉了我的名字,因为我那时刚打成右派。

尽管老何身为右派,却依然是工人出版社的印钞机。1958年,全国总工会决定撤销工人出版社,留个牌子,并入工人日报,人员全部调离,只留下五个人。因为老何正在帮李建彤写《刘志丹》,上面指望靠这本书再大赚一笔,所以将他继续留用。没想到却招来了“御批”——毛泽东在八届十中全会上亲口将《刘志丹》定为“利用小说进行反党是一大发明”。

粉碎“四人帮”之后,老何的老搭档王勉思在湖南少儿社当社长,就张罗着把《我的一家》、《赵一曼》等书署上何家栋的名字出版,一是为他正名,二是为他的“平反”增加一点份量。但被老何拒绝了。他说:“不出名也就少丢人。”“其实我并不怎么看重我写的东西,总以为自己还可以写得更好些。过去的都不值一提。工人出版社现在重印《把一切献给党》《我的一家》,要署我的名字,都为我所拒绝。《中国的保尔》电视剧请我当顾问,我把聘书退回,他们不收。我说:只要你们别署我的名字,也别说我提过意见,你们怎么编都行,我不会找你们的麻烦,他们才放心了。既不想求名,也不想得利。过眼云烟,何足挂齿。我怀疑今天宣传这些东西还有什么意义。前人的功绩能掩盖后人的罪行吗?”

老何与李慎之一样,是一个感情充沛、热情洋溢的人。非如此,他们就不能吸引人、感染人、凝聚人。李慎之说,他有“三个小圈子,一个都是80以上的人,一个是大约60到70的人,另一个大约50上下的人”。老何也有类似的圈子,其中有的圈子是与李慎之的圈子相互重叠的。但是,老何与“八九一代”的联系,比李慎之更加密切。他和年轻人特别能说到一块儿去,而没有年龄的隔阂。

老何的侠义心肠,我自己的感受最多,这放在后面再说。而且我还知道,在“六四”镇压前后,为了“救救孩子”,他做了许多风险极大但他认为是义不容辞的事情。1989年4、5月份的时候,由于上面的压力,王军涛已经不再担任《经济学周报》副总编辑,担任这一职务的是老何请来的两位女将——罗点点和高瑜。李鹏宣布戒严后,老何和罗点点向许多元老遗孀和老干部做工作,动员他们声援学生,促成了王平、叶飞、张爱萍、萧克、杨得志、陈再道、宋时轮、李聚奎等上将联名写信给邓小平和中央军委,“请求军队不要进城,不要在北京实行戒严”。他还和高瑜多次奔波,在广场上的大学生与全国人大常委胡绩伟之间建立了联系渠道,并由高瑜执笔代学生起草了致人大常委会的公开信,要求全国人大召开紧急会议,打破僵局。一些学运积极分子被学校开除后,没有工作,没有地方住,老何不遗余力地为他们介绍工作单位,还让有的人住在自己的家里。可以说,老何是“一二九一代”与“八九一代”在情感上和思想上最重要的一个交汇点。《战略与管理》的后几任执行主编,都属于“八九一代”,作为刊物顾问的老何,竭力地推荐、扶植和帮助他们。我最近统计了一下,仅老何与我发表在该刊的文章,就有四十多篇,大部分没有稿费,属于无偿支持。当刊物出现经济危机的时候,老何还出面筹措了十几万块钱,才交清了房租水电费,使刊物得以继续运转。勿庸置疑,他也是“一二九一代”与“四五一代”传承交融的关键环节之一。在李慎之去世后,老何是一批中年学者定期聚会的召集人。

在我坐牢期间,老何家是之虹的一个“避风港”。在几年时间里,只要她一出门,屁股后面就有跟踪的汽车、摩托车、自行车,她不愿意给其他的朋友添麻烦,只能经常到老何家去坐坐。在老何的陋室中(出版社多次分房,他作为主要负责人,一直拒绝改善居住条件,把房子让给了更需要的人),她可以了解各方面的最新动态,在探监的时候讲给我听;可以吃到伯母烧的热乎乎的饭菜,改善一下生活(老何曾写道:高瑜说,王之虹可以比美俄国十二月党人的妻子沃尔康斯卡娅。但是,陈子明并不是十二月党人,他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情。而王之虹受的折磨远远超过沃尔康斯卡娅。她在街上跑饿了,也来找饭吃,我照例是一盘蛋炒饭,怕她把鸡蛋挑出来,就把蛋浆和米粒拌了再炒);尤其重要的,是听到两位老人安慰和鼓励的话语,获得精神上的支撑。有一次,之虹临时要办一件事,把孩子寄放在老何家,一个钟头后办完事回来,看见当时只有四五岁的鸣鸣和七十多岁的老何,一老一少还在那里兴致勃勃地报地名,聊得十分投入。足见老何童心未泯,始终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

在同龄人中间,我算是坐牢的“老资格”了。我第一次入狱,是在1975年,因为在通信中议论时政,抨击毛体制和张春桥、姚文元的文章。“六四”之后,我又两次身陷囹圄,最后以“监狱搬到家里”的方式度过了十三年刑期。但是若与老何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老何在二十周岁之前就先后坐过国民党、日本人和共产党的牢房。1940年,天水行营交通工作队的国民党“特别党部”将他秘密逮捕审讯。1941年,他在日军对晋冀鲁豫根据地的大扫荡中被俘,在战俘营里做了几个月的苦力。1943年,他和冯镛等一共十三人秘密离开天津,投奔八路军冀东十三军分区,因无人介绍,皖南事变前曾任新四军宣传部干事的冯镛被当作“日本特务”枪毙,曾担任八路军小队长的老何被当作“国民党特务”,在关押一段时间后驱逐出境。1947年,身为中共地下党员的老何与北平中外图书出版发行公司其他四名工作人员一起被捕,在国民党监狱里呆了七个月。共产党刚刚掌权两年多,老何又作为“大老虎”关进了小黑屋。1957年以后,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右派分子,期间多次被关押、审查、批斗。全家被赶出北京,两个儿子惨死在“文革”中。

由于老何与我都曾屡为“楚囚客”,因而惺惺相惜,容易彼此理解和同情。

亦师亦友伯牙琴

实事求是地说,我和老何相识二十多年,在学理层面得到他的教诲并不是很多。不论是一二九一代,还是四五一代,大致是在相同的时点(1971年林彪事件前后)彻底告别“左倾激进主义”的。在1970年代,两代人的思想转变是一个平行、并行的过程,互相之间的交叉、交流并不很多。老何说:“四五一代和一二九一代在文革中经历了类似的磨难,因而有着强烈的思想共鸣,但他们基本上处于各自为战的状态。”在1980年代,由于年岁和精力的关系,由于恢复了大学、研究生教育和出国留学,四五一代在吸收新知方面甚至还有一些优势。徐友渔评李慎之的文章说:“就我的经验和理解而言,与一批具有自由主义信念的中青年学者的交往,对李慎之最后将思想立场定位于自由主义有重要作用。”李慎之自己也说过:“其实我对自由主义并无多少研究……事实上,中国现在有许多年轻的学者,他们对自由主义知道的比我多得多,研究的也比我深得多。我很为此高兴,他们是明天中国的希望。”这一点同样适用于老何。他曾写道:“四五一代吸取的精神营养的范围远远超过了一二九一代。由于他们在红卫兵运动、上山下乡、四五运动和种种民间结社中有着政治参与和自发组织的丰富经验,在对国情人性的了解与政治成熟程度上,也绝不亚于一二九一代。由于年龄的缘故,要求一二九一代从理论与实践上全面解答中国问题已经是不现实的。回顾一二九一代的思想发展线索,是为了勾勒今日中国思想的来龙去脉,并在思想重组后的四五一代与其前辈思想家之间建立必要的‘链接’。”

然而,在为人做事的层面,老何却是我的严师、良师,使我受益终身。我曾在狱中给老何的信里写道:“你从来没当面流露过对我的喜爱和欣赏,相反,你经常板起面孔给我一顿教训。”他对此有一个解释:“这是因为,子明是自信心极强的人,需要经常挫一挫他的锐气。何况好人做好事,乃是义不容辞,无须赞美。”当我和朋友发生矛盾冲突的时候,老何告诫我,退一步海阔天空,新时代的生活需要学会退让和妥协。当我受到委屈的时候,老何现身说法:经受过残酷打击迫害的人不一定能过含冤受屈这一关,真正的男子汉要耳根清净,忍辱负重,默默耕耘。当我的事业被一网打尽,灰飞烟灭的时候,老何鼓励我和我的伙伴们:失败确实会令人感到沮丧,但失败并不意味着永远的沉沦。不经历一次次失败,在失败中坚持,从失败中学习,就不可能形成最伟大和深厚的传统。在失败中坚持,需要有一种类似宗教信仰的情怀。当人们缺乏足够虔诚时,学到的往往是浮于表面的、花架子的东西,失败和逆境才能促使人们深刻反思,结合亲身体验学到真正精髓的东西。对于中国的民主化来说,不仅需要学习民主的理论和制度,更需要养成民主的行为习惯和生活方式——开放的胸襟,宽容的心态,平衡的艺术,妥协的智慧。

我和老何在人生轨迹上的相交相遇,事出偶然,当时我们都还不知道对方是何许人。老何说:“那时我对子明一无所知,对他参加四五运动、民主墙和竞选活动亦无所闻。子明从未向我炫耀过这一段‘光荣史’。而我刚从政治冷藏中缓解过来,感觉十分麻木,竟然忘记了那道例行公事:对投稿人进行‘政审’。所以我们最初的交往,很像在演《三岔口》,以至相处数年双方都还不知道对方正是自己要找的人。”我当时对于老何的历史背景与思想状况,也基本上没有什么了解。我们是在与文化专制主义的共同斗争中逐渐成为忘年交和亲密战友的。

我俩的结识是通过李盛平。当时我正和盛平一起创办北方书刊发行公司,他先经由别的朋友介绍拜访了老何,然后我才和老何见的面。我们初次见面的目的是要签署一个合作出书的协议。老何回忆:“1984年,北方书刊发行公司李盛平找上门来,要求支持他们创业,给他一个书号,出版一本《青年社交手册》,我才走马上任,讲好只收一万元交税,连书号费、编审费都不收。这本书一次就印了几十万册,还得倒贴税款,会计不干了,又叫他补税。谈这些细节,只是想说明当时人们迫切希望改革的心情,对于打破常规的作法,都急于一试,不那么看重‘经济效益’。”老何对于我们的无私支持,尤其是在《青年社交手册》合作出书上的慷慨相助,对于我们的事业发展关系重大,因为我们正是用这本书赚的钱,还清了公司的开办费——王之虹注册公司时向别人借的5.5万元钱。也就是说,老何帮助我们掘到了第一桶金。

当时,老何利用手中的职权(工人出版社副社长兼副总编辑),对于熟悉已久的老朋友和新近结识的青年人,都尽其所能地给予了帮助。这在掌握意识形态领导权的胡乔木、邓力群刚刚鼓动邓小平抛出“清除精神污染”的形势下,是要冒极大风险的。

老何与刘宾雁“因为一点文字姻缘”,两次成为“患难之交”。老何写道:“早在五十年代,他的特写《本报内部消息》(包括《在桥梁工地上》)成书时,就是我做责任编辑,见面不过说了几句‘今天天气哈哈’,就被认做‘一拍即合’,同他一起中了‘阳谋’。谁知鬼使神差,二十八年后,再度引火烧身。宾雁几次向我的上司游说,要我去做记者,以为多一个同道,就可以减轻他的压力。我说,中国只有一个刘宾雁,正如只有一个我自己,我的兴趣是做发现者,不是做干预者,至于发现的是流星还是行星,或者不过是一团鬼火,对我并不重要,因为我从不指望登上那个星球,或蒙受它的光耀。发现,是一种乐趣。人在发现过程中得到满足,纵使一错再错,也会乐此不疲。因为我主编的《开拓》(文学杂志)创刊号首篇发表了刘宾雁的《第二种忠诚》,被上海海运学院的革命左派告了。上边派了工作组来查办,我们引经据典替自己辩护,一下子惹恼了工作组,摆出钦差脸子,说这是中央的意见,我们社长胡甫臣也是个老革命,最守纪律,也最坚持原则,见不得以势压人,立即拍案而起,仗义执言:‘他一个办公厅主任就能代表中央吗?’于是一个报告送到政治局,几名常委依次画圈。多亏全国总工会倪志福主席出面求情:‘过去搞得人家家破人亡,别再整了。’把我解脱出来。我赶紧扶梯子下台,领了‘光荣证’。不用说,不合时宜的胡甫臣也丢了官。子明不知情由,还以为我是为他做牺牲,感动得不得了。”其实,当时我已经得知老何下台的主要原因是发表刘宾雁的《第二种忠诚》,并通过这件事进一步了解了老何的政治倾向性,增加了对他的敬重与好感。

老何说:“我们下台后,反自由化浪潮就汹涌而至,第一个浪头就把‘思想家’冲走了,甘阳及姚鹏、马晓军主编的两套丛书相继沉船。”甘阳、姚鹏、马晓军等人和我一样,当时都是三十岁上下的青年人。后来甘阳在接受查建英访谈时,回忆过他与老何的合作(见查建英:《八十年代访谈录》)。甘阳认为老何对他本人“很好”,但是“老何那边老成不了事情,限制很大”。他十分清楚,并不是老何的思想不解放,而是“那边”的限制很大。老何不遗余力地为青年人争取出版自由,结果是自己搭上了官位和权力。

老何所说的“思想家”,是指《外国著名思想家译丛》。从1984年起,我就和李盛平、姜洪等人一起开始从事出版事业。与李盛平合作的有《企业家丛书》、《二十世纪文库》,与姜洪合作的有《城市经济改革研究丛书》,我自己主编的有《外国著名思想家译丛》和《现代化与政治发展丛书》等。《外国著名思想家译丛》编委会的主要成员张晓明(副主编,后来接替我任主编)、安延明、李河、章建刚、李鹏程,都是我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的同事。《外国著名思想家译丛》第一辑十种,包括耶稣、马基雅维里、蒙田、尼采、萨特等,是由工人出版社出版的。这一辑先后印刷了多次,每种发行量达几十万册,很多大学生都人手一册。反自由化浪潮一来,译丛就从工人出版社“冲走了”,后来转到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先后一共出了六十多种,但是大多数是在“六四”以后才出书的,此时大气候已经改变,也没有进行任何宣传活动,印数就很可怜了。第一辑出版时曾经开过盛大的新闻发布会,有许多思想界、学术界、出版界的名流出席,我与刘宾雁、包遵信等人就是在这次会上认识的。

我在《外国著名思想家译丛》首批书发行会上的主旨发言,后来以《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为题,发表在1986年9月15日的《理论信息报》。我的发言说:“中国传统的儒教论理一贯重现世,讲实际。由于中国的近代史基本上是一部民族救亡史。因此,一百多年来中国先进的知识分子始终顾不上对国外的学术、文化进行系统考察,寻根溯源。他们更多地关注的是世界思想潮流喧闹的浪头,而不是它那宽广深邃的主流。他们感兴趣的是立竿见影、包治百病的现成药方而不是那些深奥的药理学、病理学、解剖学和生理学。本世纪初,帝国主义的扩张使社会达尔文主义在中国知识界风靡一时;二十年代,十月革命的胜利使社会精英(从孙中山到李大钊)突然转向列宁主义;三十年代,希特勒的崛起在中国掀起一股法西斯主义的狂潮;五十年代,中苏同盟的建立使一整代青年成为斯大林主义的信徒。这种在思想上赶时髦的毛病至今没有完全转变,一说改革就是南斯拉夫模式、匈牙利模式,一说发展就是东亚新儒家思想的作用。而说起来已经不新鲜的民主、自由、人道主义、人权则被中国知识界长期遗忘。如果我们把世界学术文化比作一棵参天大树,那么上面所说的那些主义、模式都只不过是它的一片片树叶。树叶生长在枝干上,不了解枝干和根系,就不能真正了解每一片树叶。我们编辑这套丛书,不仅介绍思想巨匠们在改变人类思想方式和价值观念,推动人类进步方面的杰出贡献,而且要展示出他们对于真理的激动人心的追求和对人类苦难的深切的同情。中国知识分子历来缺乏一种独立的社会人格。知识分子的前身是士,士的责任是读书。读书为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也有不满足于此者,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目的,知识也只是士的一种有用的谋生手段。士作为官僚后备军则是统治者的一种有用的社会工具。然而今天,在宽松的学术气氛中,我们的知识分子应当提高自己的主体意识,担负起探求真理、针砭时弊、批判人世腐败的责任,真正形成一种作为社会栋梁的人格力量。”这大概是老何所看到的第一篇我发表的文章,他正是通过这篇文章,初步认定我正是他“要找的人”。

此后,我和老何共同主编过《青年理论家文稿》丛刊。第一辑有胡平、姜洪、陈子明、陈维纲、赵越胜、曹锡仁、盛洪等人的文章,第二辑有陈坡、袁红冰、余习广、陈小平、李书磊、阎步克等人的文章。本来是要在工人出版社出的,但在老何下台后,连他主编的书也无法在自己的出版社出了,后来还是由我联系了宁夏人民出版社出版。第三辑也已经编好,但是胎死腹中。当局对于像我这样具有四五运动、民主墙运动和竞选运动背景的人,比对于其他人的防范更加严密。此前,一些“老革命”也曾与我们合作过,由于公安部门的干预,最后都没有能够扛住压力。只有老何,不怕背黑锅,始终扶持我们,与我们肩并肩地一起度过各种难关。

老何写道:“陈子明是公务员制度的首倡者之一,对被打入冷宫的政治学情有独钟,立志为重建学科体系找一条可行之路。1985年,陈子明创办了中国第一所行政函授大学,向全国招生,从理论到实践,迈出了第一步。为了到政府办理登记,有一天,子明和我的另一青年朋友李盛平突然跑到我家,不由分说,封我为校长,把我架到北京市成人教育局。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一路上背诵他们教的台词。最后还是漏洞百出,我便大包大揽:日后有事找我好了。那时的政府还挺好办事,成教局的同志很开明,同我素不相识,听我自报了家门,允诺承担责任,也不说‘研究研究’,就开了绿灯。”“中国行政函授大学筹建我并不知情,对他们的意图也不了然,仅仅因为他们未经办妥全部相关手续,就开始招生,主管部门威胁要出面禁止开学,李盛平、陈子明这才‘急时抱佛脚’,找我救驾,大概是觉得我‘有求必应’吧?其实我当时也正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自己的问题还未解决,又碰上这么一个难题,我只得陪他们到成人教育主管部门补办手续,申明‘承担一切责任’。次日开学,讲稿也是他们备好的。就这样当起了中国行政函授大学的校长。”

在1980年代中期,办函授是一件很时髦也很普遍的事,翻开当时的报纸,几乎每天都有各种函授班和函授院校的广告。大概是我们选择的函授专业比较新颖,比较对路子,两院(还有北京财贸金融函授学院)一期招生就有二十多万人报名。这样一来,就成了出头的椽子,成了众目睽睽的焦点,必须要建立一套正规的架构了。而当时我的朋友都是平民百姓出身,没有什么高干的背景,只有刚刚认识不久的老何,算是一位老资格的局级干部,所以就发生了上面老何所说的“急时抱佛脚”。

老何出任校长后,麻烦接踵而来。先是有报纸登出读者来信,后是有人向上揭发。老何写道:“紧接着,北京市审计部门派工作组查帐来了,据说是学校账目不清。这对我无异于晴天霹雳,果有其事,我岂不是上了贼船吗?我虽然不信,却开始了明查暗访。访查的结果,我曾写在《阴阳界》序言中。”“审计局、文化局和成人教育局联合工作组三次进驻函大,反复查帐,都未查出他们想要查的问题。我因此感到宽慰,对子明也增进了理解和信任。”于是,我又请老何担任了北京社会经济科学研究所的顾问,继续为我们“保驾护航”。用老何自己的话来说,他与我和王军涛的“实质性合作始于接办《经济学周报》”。我认为这个说法是准确的,因为在我们最初合作时,就事论事的成分比较多,还没有达到心心相印的程度。

1988年3月,《经济学周报》因负债经营,面临危机。该报负责人找到《光明日报》的陈英茨求援。陈英茨又找到老何,他俩曾在“北平时期”一起办过报刊,是多年的老朋友。某日下午,老何突然让郑棣把我叫到他家,告诉我现在有一个接办报纸的机会,但必须马上作出决定。我当时毫无思想准备,但经过在座的四个人反复掂量,觉得此事可行。于是,几天后便由北京社会经济科学研究所系统内的三个所与报社方面签署协议,拨款解决报社的资金问题,当时称之为“带资办报”协议。根据协议,报社进行了人事改组,在原社长崔绍林之外,又加一个社长陈英茨,何家栋任总编辑,陈子明任总经理,王军涛任副总编辑,费远任副社长,毕谊民任《经济学周报》董事会副董事长。报社实行“总编辑负责制”。《经济学周报》的主办单位是由中国经济学团体联合会,该会主要负责人于光远、冯兰瑞都是著名的党内改革派人士,他们批准了上述协议,老何就带领几个主要干部进驻了《经济学周报》。几个月后,当时分管意识形态和新闻媒体的政治局常委胡启立对王军涛任《经济学周报》副总编辑一事表示了关注,中国社会科学院也有意要关闭《经济学周报》。经团联秘书长会议顶住了上面的压力,确认周报的编辑方针没有错,决定成立《经济学周报》编委会,由冯兰瑞任主任,戴成、陈英茨任副主任,何家栋留任总编辑,继续主持工作。

在老何的领导下,《经济学周报》不仅起死回生,而且面貌焕然一新。到1989年初,“南有《(世界经济)导报》,北有《(经济学)周报》”的说法已经流传开来。胡耀邦逝世前,曾委托夫人李昭代他写信给周报(此信刊于1989年4月23日《经济学周报》首版),称赞“周报不仅有学术研究,更有一定针对性和现实意义,会得到社会的信任”,祝愿周报“越办越好,起到推动经济健康发展的作用”。事实上,老何主持的《经济学周报》与《世界经济导报》的办报方针,还是有所不同的。老何指出:“周报的定位是民间报纸,站在民间立场,反映民间声音,不是代表官方发言,它始终信守一条原则,要有历史感,贴近文化层面,虽然也有人担心这会模糊‘改革派旗帜’,但我们并不因此而人云亦云。我一向认为知识分子不必都热衷于做官僚政客的智囊、幕僚,而应该自觉自愿地做社会的清道夫、守夜人。”老何不满足于为经济体制改革摇旗呐喊,屡屡以“打擦边球”的方式呼唤政治体制改革。此外,他也刊登质疑主流改革派的文章,并十分关注改革中的公平问题以及伦理和文化层面的问题。由于没有改革派喉舌与幕僚的心态,他的做法更符合新闻媒体人的行为准则。老何后来在焦国标《讨伐中宣部》的序中指出:自由出版物的四项出版原则,第一是人本原则,第二是真实原则,第三是自由原则,第四是公正原则。

在接办《经济学周报》期间,因为经常要讨论办报的方针与策略,我和老何有了比较多的思想交流的机会。老何说:“从这时开始,我和子明、军涛等人才有了思想上的交锋,在扎根民间、保持独立,不依附任何权势集团,以宪政民主为目标,推动政治体制变革的问题上,取得了共识。我虽然缺少他们所特有的突发的灵感,但不缺少抑制冲动的意志力,头脑也不僵化,能够吸纳来自各方的信息,他们老想怎样开头,我则常想如何收尾,两代人各有所长,因而配合默契。”“《经济学周报》1989年6月11日被迫停刊,总共出版了388期,我从324期起387期止任主编,共64期。同时编出十名青年学者的文集,准备出版‘经济学周报丛书’,也告夭折。我对光远、兰瑞先生感到歉疚的是,他们辛辛苦苦创办起来的一份报纸是在我手中断送的。我在总结编辑工作经验时说过:‘我的运气不好,做什么事十有九次要失败,还有一次是站在失败者一边。’尽管如此,《经济学周报》这一年多经历,是我第一次和子明、军涛合作编报,两代人合作无间,优势互补;也是我生平第一次按照自己的想法编报,那是一次充满激情——欢乐和痛苦的经历。”

在1980年代后期,我所在团体的定位是“一个以政治为灵魂、以文化为形态、以经营为后盾、有独立意识和既定目标的自觉的团体”。为了建立由调查、科研、教学、人才评价、编辑、出版、发行、影视等环节组成的 “思想生产线和智力活动服务线”(王军涛语),搭建一个团队发展的广阔平台,我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组织、管理、人事、经销方面了,因此有不少人把我视为一个“组织者”、“企业家”、“文化商人”。但老何始终认为我是一个有独到思想、能写文章的人。他计划在《经济学周报》为我开个专栏,逼我安下心来写文章。我答应他,无论如何我会给他写十篇稿子。在1989年4月初的时候,我写好了三篇稿子。4月23日刊出了《新权威主义理论构造的缺陷》,4月30日刊出了《学术讨论应有的风度》,第三篇还没有刊出,《经济学周报》就被迫停刊了。

等到我被关进监狱之后,才完成了对老何的承诺。我在1991年被判刑十三年,从第二年开始,老何就把我与之虹通信的部分内容,整理成若干文章:《应该重写中国近现代史》、《市场经济——自由市场经济?还是社会市场经济?》、《立德、立功、立言——谈谈知识分子的使命感》、《东亚模式的魅力》……,以笔名发表在各种报刊上。除了沈延生这个笔名是我自己起的,意思是“生物研究生”(因为我原来是中科院生物物理所的研究生),其他的笔名都是老何起的,譬如喻希来、吴紫辰、王思睿、洪民、程明等。“喻希来”是说我是姓喻的女婿;“吴紫辰”是说吴姓母亲儿子姓陈;“思睿”是我原先准备给儿子起的名字,“王”是他妈妈的姓;诸如此类。用这些笔名发表的文章,虽然多数是由我执笔,但都是我与老何合作的结晶。文章的内容,由老何确定主题;文章批评对象的有关材料,由老何提供;最后的定稿定题,也是由老何所完成。没有老何,既不会有这些文章的产生,也不会有这些文章的发表。

还有些文章,是由李慎之、何家栋两位共同出的题目。最近翻出老何写给我的两个便条。一个便条是2001年的,内云:“李先生认为,现在最需要写一篇文章,怎样看待中国持续二十年的经济快速增长。这是现政权惟一能为自己辩护的合法性根据。因为只有稳定,才能发展。六四之所以必要,是由于保持了长期稳定,经济上独占鳌头。人民生活有了提高。如果能对此作一缜密分析,拆穿经济增长并非‘治国有方’,将极有助于认识当前形势。”于是,就有了署名王思睿的《中国经济增长与政治改革》一文。另一个便条是2002年的,内云:“李先生来电告知,上海《社会科学报》整版刊载詹明信的‘徒子徒孙’声讨其祖师爷的文章,因为詹明信已放弃了他的观点,使他的徒子徒孙落水了。李先生感到特别高兴,要求王思睿写篇文章教训教训这些新左派们。我说那些文章我没看过,希望他复印给我,他说,社科院不给他复印材料,他上街又不大方便。你能否在网上搜一搜?”我从网上找到了有关资料,并划出了应当批评的地方,以及我对此事的若干评论意见,老何据此写了《还有那些梦未醒?》,交给《博览群书》发表。

老何在给刘宾雁的信中写道:“刘源给我开玩笑说,你年轻时替别人写文章,年老时就该叫别人替你写文章。他(子明)就给我当了一回秘书。”能够成为老何的秘书,分享他的思想和经验,分享创作的艰辛和快乐,既是老何对我的一种赏识,也是我本人的一种荣幸。

附记:2006年9月26日,我和徐友渔、崔卫平、金雁(并代表秦晖)、邢小群(并代表丁东)去同仁医院看望住院的何家栋先生。归来后心绪久久不能平静,特写此文,祈愿老何早日康复。

(未完待续)
《真话文论周刊》www.zhenhuannet,com

大跃进, peopleSeptember 21, 2006 9:14 pm

郭罗基/作者按:德国第二电视台正在制作一部人物传记片《毛泽东》,德国笔会主席团成员史明先生应邀为顾问兼编导。本文是根据与史明先生的谈话内容以及录像采访整理、扩充而成。

怎样认识毛泽东,可能是几个世纪的课题。

《东方红》的歌词中说:“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是人民大救星”。当时的中国,人民苦难深重,盼望“大救星”。人们没有想到,“大救星”也可以成为“大灾星”。认识毛泽东就是要从根本上研究为什么“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我们不妨作一种设想,假如毛泽东和尼克松互换一下位置,毛泽东到美国当总统,尼克松到中国当“伟大领袖”,结果会怎样呢?在美国当总统的毛泽东,免不了也会像尼克松一样,黯然下台。而在中国当“伟大领袖”的尼克松,不必搞什么水门事件了,可以放手地搞他的天安门事件,那必定又是另一个毛泽东。毛泽东之所以成为毛泽东,并不完全决定于他个人的因素。如果仅仅以性格、心理、道德情操等等解释历史人物,并不能说明为什么“中国出了个毛泽东”?毛泽东只能出在中国;中国必然出毛泽东。

毛泽东的同时代人以及他身后的两三代人,有些人是他的受益者,有些人是他的受害者,两者都很难平静地谈论毛泽东。一边是毛泽东热,一边是非毛运动。有些人把一切功劳归于毛泽东,有些人把一切罪错归于毛泽东,褒贬两极同样都是夸大个人在历史上的作用。只有在将来,毛泽东和他的受益者、受害者都进入了历史,在那个时候,也许毛泽东才能得到恰当的评价。但就在现在,无论是他的受益者还是受害者,无论是颂扬他的功劳还是谴责他的罪错,都有必要讲出自己所认可的毛泽东。这些对毛泽东的评价,同样也将为后人所评价。已有的关于毛泽东的着作和影视不计其数,它们的价值很不相同。希望德国人比中国人的态度客观,由你们制作的《毛泽东》人物传记片,能够成为传之久远的文献。

认识毛泽东主要是根据千百万人的亲身体验和人所共知的历史事实,不是探寻“不为人所知的故事”。编写“不为人所知的故事”所从何来?既然不为人所知,作者如何得知?事实上,“不为人所知的故事”的材料,都是别人已知的,只是作者自己先前不知。如果老老实实地题为“不为作者所知的故事”,那就失去了卖点。故标榜“不为人所知的故事”,只是满足人们猎奇的爱好,无非是追求商业价值而已。

一、毛泽东在中国扮演了什么角色?

如今,我们还生活在毛泽东的巨大的阴影之中,需要在现实生活中清除他的消极影响。

清算他身后的直接的有害遗产,与评定他的一生,两者虽然相关,并不完全等同。对历史人物的评价需要全面的、系统的分析。

毛泽东自己坦率地说:他是“马克思加秦始皇”。这种说法倒是很形象。认识毛泽东就从这里开始。

毛泽东自称为“马克思加秦始皇”是进了北京坐在中南海的宫殿里的说法,当年住在井冈山的茅棚里、蹲在延安的窑洞里就不会这样说了,应当说是“马克思加陈胜、吴广”。他不是说嘛:“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这就是陈胜、吴广的马克思主义。可以说,马克思主义包含了“造反有理”,但不能归结为“造反有理”。因为毛泽东把马克思主义归结为“造反有理”,造反成功,马克思主义就没有剩下什么了。马克思是近代被压迫阶级的代表,陈胜、吴广是古代被压迫阶级的代表,虽然时代不同,在一定程度上总还有某些共同点,勉强可以结合。秦始皇是压迫阶级的代表,与被压迫阶级的代表马克思怎么能结合?准确地说,“马克思加秦始皇”只能是“披上马克思的外衣的秦始皇”。为什么不说是“披上秦始皇的外衣的马克思”?因为在二十世纪,马克思根本不需要秦始皇的外衣,而秦始皇却需要马克思的外衣。

所以,历史上有两个毛泽东:前一个毛泽东,在发动革命夺取政权的时期是“马克思加陈胜、吴广”;后一个毛泽东,在革命成功运用政权的时期是“披上马克思的外衣的秦始皇”。有人只看到后一个毛泽东,认为他从来就是专制魔王。这不符合事实,前一个宣扬“造反有理”的毛泽东是反对专制魔王的。有人只看到前一个毛泽东,又认为他是革命元勋,无论他后来有多少罪错,总是功大于过等等。在他的身后,遗害犹在,如何体认功大于过?总之,仅仅用一把尺子来衡量毛泽东难以周延。毛泽东矛盾的一生,前后扮演了两个的不同的角色,一个反对另一个,一个否定另一个。

中国领导人谈论对毛泽东的评价,总是说三七开,七分功三分过。这是一种不科学的评价方法。有人又提出两个三七开:夺取政权时期是七分功三分过,运用政权时期是三分功七分过。除了不准确的量化比例以外,对前后毛泽东作出不同的评价,还是符合实际的。

认识毛泽东现象,必须把它放在历史的框架中来研究。史明先生,你提出的有关毛泽东的种种问题是经过深入思考的,但不能把所有的问题都放在一个平面上来考察,还要进行纵向的分析。

比如,你提到毛泽东与群众运动的关系问题。掌控群众运动是他的拿手好戏,群众路线被称作毛泽东思想的三个基本方面之一。但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作用和意义是不同的。对于前一个毛泽东来说,群众运动是发动下层对抗上层的运动,是发动被压迫者对抗压迫者的运动;对于后一个毛泽东来说,群众运动是从权力中心发出指令运动群众,结果就成了整人运动。两个毛泽东的两种作为,从自下而上的群众运动变成自上而下的运动群众。基本关系颠倒了,运动的内容也发生了变化。前一个毛泽东的群众运动强调三个要点:第一,一切从群众的利益出发。以满足群众的切身利益来吸引人们跟着共产党走;第二,一切为了群众,仅仅是主观上为了群众还不行;所以第三,要强调一切对群众负责,必须注重客观效果,好心办了坏事也不行。后一个毛泽东的运动群众,与此相反:第一,不是从群众的利益出发,而是从政治的需要出发;第二,不是为了群众,而是为了上级。每次运动都下达指标,以完成上级的指标为任务;第三,最终当然也不会对群众负责,运用政权运动群众,每次都伤害了群众,而且没有一次不死人的。

再举一例。你还提到“洗脑”。西方人叫“洗脑”,毛泽东、共产党叫做思想政治工作。洗脑是否成功,不是取决于洗脑者,而是在于被洗脑者是否接受;出于自愿,才能接受;符合切身利益,才能自愿。在夺取政权时期,为了团结奋斗,总是从工作对象的切身利益出发,进行思想启蒙,提高阶级觉悟。最突出的是对国民党的俘虏兵的教育。往往在战场上就地召开诉苦大会,诉阶级苦,诉当兵苦。国民党的兵都出身于穷苦人家,是被抓壮丁抓来的,在军队里又受长官的打骂。经过诉苦,认识到为何受苦?为谁当兵?马上掉转枪口去打国民党,甚至制服都没有换,只是摘掉了帽徽。打过长江以后,在新解放区没有搞过参军运动,兵源都是来自俘虏兵。把枪交给原来的敌人,多么危险,战争史上从未有过。而且,当国民党的兵常常打败仗,当共产党的兵就不断打胜仗。你说,是不是神奇的“洗脑”?运用政权的“洗脑”,即改造思想、统一思想,就大不相同了。共产党自以为垄断了真理,强行思想灌输,钳制舆论。所谓“统一思想”,就是精神上的强制。内心实在不服怎么办?只能虚假表态,阳奉阴违。所以运用政权的力量统一思想,实际上是强迫的说谎机制。

为什么会出现两个毛泽东?因为毛泽东的身上体现了两条历史线索的相交。一条是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一条是中国的传统在近代的演变,在这两条历史线索的相交点上,同一个人,在夺取政权和运用政权的两个不同的历史时期,就扮演了两个不同的角色。

二、马克思主义分裂为两种马克思主义

马克思怎样来到中国遇上了秦始皇?马克思主义在传播中发生了问题。

马克思生活在十九世纪的西欧。他的学说──马克思主义反映了十九世纪的时代精神,它包含两个方面:革命精神和人道精神。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马克思主义传遍了全世界。在人类历史上,除了宗教,还没有一种理性的思潮产生过如此广泛的影响。

十九世纪,即使在先进的资本主义国家,还是一个需要革命的时代,一八四八年、一八七一年的欧洲都发生了革命。马克思不能不面向自己时代的迫切需要,由研究革命而形成革命的理论,指导革命的运动。但革命不是目的,马克思的终极关怀是人的自由和人类解放,为此目的而研究社会发展的规律,探索走向人的自由和人类解放的途径,提出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理想。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并不是马克思的创造,自古以来人们就向往大同世界、千年王国,马克思的贡献是在于以唯物主义历史观对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合理性和必然性作了论证。在马克思主义中,革命精神是短暂的时代的烙印,而基于唯物主义历史观的人道精神才是长远的超越时代的人类理性。

二十世纪初,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发生了分裂,分裂为第二国际和第三国际。第二国际强调人道和民主,第三国际强调革命和专政;第三国际批评第二国际是机会主义、修正主义,第二国际批评第三国际是极权主义、独断主义。组织上的分裂,同时发生思想上的分裂。马克思主义也分裂了。一种硕大的思想体系在它的继承人那里发生分裂,在历史上是常有的事情。孔子的儒家学说在后来分裂为孟子学派和荀子学派。黑格尔的学说在他身后分裂为老年黑格尔学派和青年黑格尔学派。十九世纪的马克思主义在二十世纪分裂为革命的马克思主义和人道的马克思主义。

马克思主义为什么会发生分裂?

马克思主义的分裂,与其他思想体系的分裂一样,都是同一思想体系内在矛盾的外在化。在马克思的学说中,人道的方面和革命的方面没有达到有机的统一。二十世纪,马克思主义朝着不同的方向传播,与不同的历史条件相结合,分裂成为事实。

马克思主义从俄国开始向着不发达国家传播,继承了它的革命精神;马克思主义在发达国家的传播,继承了它的人道精神。革命的马克思主义这一概念还是在列宁之前由普列哈诺夫提出的,后来为第三国际所坚持。人道的马克思主义则为第二国际所坚持。革命的马克思主义不人道,人道的马克思主义不革命。两者虽然各自片面地继承了马克思主义,但在历史发展中的作用是不同的。因为对现代社会来说,革命越来越不需要了。人道的马克思主义不革命正好符合历史发展的方向。他们所主张的“资本主义和平长入社会主义”,曾经被革命的马克思主义批判为“修正主义”,如今在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已经是鲜明的现实。西欧、北欧和北美等地区的一些资本主义国家比起所谓的“社会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的因素更多,社会公平、人民福利的程度更高。西方的反共人士不知道,他们自己所生活的社会比“共产主义国家”更接近共产主义。当代世界所盛行的社会民主主义、民主社会主义就是人道的马克思主义的流变。

对于发达国家来说,革命渐渐成为过去;对于不发达国家来说,革命正在发生或将要发生。马克思主义适应了不发达国家的需要,凸显出革命的精神,成为这些国家发动革命、夺取政权的武器。俄国的“十月革命”成功后,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传入中国的马克思主义,即使是片面的革命的马克思主义,还不是原版,而是经俄国人转手的,通常叫做“马克思列宁主义”(简称“马列主义”)。马克思主义是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是列宁主义,两者并不完全相同。把马克思主义和列宁主义焊接在一起是斯大林的手艺,对“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解释实际上是斯大林主义。所以,将毛泽东的“马克思的外衣”揭开来一看,里面藏着斯大林,“马克思加秦始皇”实际是“斯大林加秦始皇”。

马克思主义分裂以后又发生变形。革命的马克思主义在两个主要之点上违反了马克思主义。

马克思认为,社会主义只能在资本主义的母体内孕育、脱胎,成熟的资本主义才能诞生社会主义。落后国家的人民在被压迫、受奴役走投无路的境况下,革命是有理由的。但这些国家都没有经过发达的资本主义阶段,马克思主义传入之后却立即发动革命、进入社会主义,而且,越是落后进入社会主义的步伐越快。落后的俄国取得政权之后不过十九年,斯大林宣布“建成”社会主义了;中国比俄国更落后,毛泽东取得政权之后不到七年就进入社会主义了;到了最后一个柬埔寨,虽然比其他国家还要落后,波尔布特取得政权之后的第二天就进入社会主义了。二十世纪的革命马克思主义这一分支,以为凭借革命的手段,可以超越资本主义阶段实行社会主义,而且把它说成“马克思主义的发展”。这是不以经济的发展为基础,缺乏相应的政治、文化条件的主观社会主义。主观社会主义就是不以客观的必然性为依据人为地制造出来的社会主义。主观社会主义当然是出于空想,但它与马克思以前的空想社会主义又不同;空想社会主义只是停留在空想,而主观社会主义则是运用政权的力量来强制推行一套空想,于是产生了灾难。搞了几十年的主观社会主义,最终不是崩溃就是变质,回过头来还要补上资本主义这一课。所谓“马克思主义的发展”被证伪了,原来意义上的马克思主义更显示出它的真理性。

马克思还认为,社会主义必须在先进国家联合的条件下才能实行。在十九世纪直到二十世纪上半叶,人们还很难相信为了边界纠纷连年打仗的欧洲国家会实行联合。现在马克思的预言越来越清晰了,欧洲国家已联合成为欧盟,在欧盟之内社会主义因素正在不断增长。俄国人以“社会主义在一国首先胜利论”取代马克思的“社会主义在先进国家同时胜利论”,又认为这是发展了马克思主义的列宁主义。实际上是斯大林强加给列宁的。列宁本人认为,俄国的社会主义革命取得政权在先,但进入社会主义可能是德国在先,因为德国比俄国先进。社会主义在一国首先胜利,以后又一国接一国胜利,虽然一度形成了社会主义阵营,并没有出现国家的联合,相反,发生了控制和反控制的斗争,以至兵戎相见。中国又发展了“社会主义在一国首先胜利”,变成“社会主义在一市首先胜利”。一九五六年一月,二十万人在天安门广场举行庆祝大会,彭真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我们的伟大首都北京首先进入社会主义了。“社会主义在一国首先胜利”、“社会主义在一市首先胜利”统统都是违反马克思主义的。

革命的马克思主义不人道,它的消极作用与历史的发展成正比。戈尔巴乔夫企图将苏联转向人道的马克思主义,为时已经太晚。

社会主义国家的主观社会主义终结了,资本主义国家的社会主义因素正在展示蓬勃的生机。历史证明,马克思确实揭示了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不因为有人打着马克思主义的旗号就能制造一种社会主义,也不因为有人反对马克思主义就能阻止社会主义,这一切都是不依人们自己的意志为转移的。

三、毛泽东将现代的革命接续中国的传统

再说另一条历史线索──中国的传统。自从秦始皇建立了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的王朝后,两千多年以来就是王朝专制和农民起义交替的历史。在王朝专制的压迫下,被压迫的农民活不下去了,不得不揭竿而起。从陈胜、吴广反对秦始皇开始,中国的农民起义轰轰烈烈、连绵不断,在世界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起义农民推翻了专制王朝后,又建立起新的专制王朝,或者为建立新的专制王朝创造条件。所以,中国的传统就是农民起义的传统和王朝专制的传统,以及两者之间的转换。

历史一轮又一论地循环。到了近代,传统的农民起义也在寻找新的出路。洪秀全领导的太平天国,借鉴西方的基督教,没有成功。毛泽东领导的农民革命,借鉴西方的马克思主义,成功了。

五四运动时,各种西方的思潮涌入中国,五花八门的主义,什么都有。先进的中国人选择了马克思主义作为救国救民的理论武器,决不是偶然的,因为马克思主义适应了中国社会变革的需要。马克思主义的传播催生了中国共产党。中国共产党成立后,早期模仿西方和俄国,主要是从事工人运动,在上海还发生过三次工人武装起义。但都不成气候。毛泽东比其他共产党领导人高明的地方在于,他看准了中国的基本问题是农民问题,他认为辛亥革命之所以失败,就因为没有发动农民。现代的中国革命实质上是农民革命,因而他专注于农民运动。是他克服了现代的革命与中国的传统的脱节。一九二七年北伐途中,蒋介石翻脸屠杀共产党人。共产党举行南昌起义,进行反抗。稍后,毛泽东发动“秋收起义”。这是与南昌起义不同的典型的农民起义。“秋收起义”的规模比南昌起义小得多,但它上了井冈山,站稳了脚跟。南昌起义失败后的残部,也来投奔毛泽东。到后来中共中央机关在上海都无法待了,迁往江西。从此中国共产党潜心在农村扎根几十年,才走向胜利。毛泽东最得意的一个口号是:马克思主义与中国的革命实际相结合,实际上不过是马克思主义的一个分支与中国的农民革命相结合。

现代的革命毕竟与传统的农民起义不同。五四时代,人们已经认识到中国革命的任务是反帝反封建。马克思主义传入以后,人们又向往社会主义。某些共产党领导人提出,等待资产阶级领导的民主革命完成以后,再进行社会主义革命。另一些共产党领导人又提出,将民主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毕其功于一役,两步并作一步走。这就是历史上发生的右倾机会主义和左倾机会主义,两者使共产党遭受惨重的损失,其实背后都是共产国际的瞎指挥。毛泽东提出的新民主主义理论,彻底清算了右倾机会主义和左倾机会主义,解决了在落后国家进行人民革命与实行社会主义的衔接问题。

毛泽东认为,中国革命必须分两步走,第一步是民主主义革命,第二步是社会主义革命。旧式的民主主义革命已经过时,故应代之以新式的民主主义革命。民主主义革命是资产阶级性质的革命。新民主主义革命新就新在由无产阶级来领导,完成资产阶级的民主主义革命。革命胜利后,只能建立新民主主义社会,不能立即进入社会主义社会。新民主主义社会是一个很长的历史阶段,向着社会主义社会过渡。社会主义是新民主主义的前途,新民主主义是社会主义的准备。新民主主义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他认为,新民主主义的政治既不是资产阶级专政,也不是无产阶级专政,而是各革命阶级的联合专政(后来毛泽东明确地提出组织联合政府的主张)。新民主主义的经济允许资本主义有广大的发展,以弥补中国经济落后的缺陷。新民主主义的文化是人民大众反帝反封建的文化,即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文化。

毛泽东解决了一个大问题。既然落后国家的革命是难以避免的,革命胜利后又不能立即进入社会主义,如何从前者过渡到后者?从社会性质来说,只能进行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无产阶级又必须去领导。无产阶级领导的新民主主义社会却不是消灭资本主义,相反,还要发展资本主义。这些,都是马克思没有遇到过的问题。从来都是说无产阶级要埋葬资本主义,毛泽东的理论却说无产阶级在一定的历史阶段还要发展资本主义。新民主主义理论确是对马克思主义的重要补充。可是,后来他抛弃了自己的理论。

毛泽东和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农民革命,以马克思主义改造了传统的农民起义,有如下几个主要的不同点:

第一,提出了新的社会理想,最低纲领是新民主主义,最高纲领是共产主义。传统的农民起义的政治诉求不过是改朝换代,从来没有追求一个新社会。新民主主义是具体的,而共产主义则是虚无缥缈的。究竟什么是共产主义?中国的农民也不甚了了。后来出现了“窝窝头共产主义”,连赫鲁晓夫的“土豆烧牛肉”的共产主义都不如。

第二,改革土地制度。传统的农民起义从来没有触动地主阶级的土地所有制。太平天国提出的“天朝田亩制度”是改革土地制度的初次尝试,但流于空想,从未实行。共产党领导的农民革命切实进行了土地改革,将地主所有的土地无偿地分配给无地、少地的农民。

第三,接受工人阶级的领导。古代还没有工人阶级。毛泽东和共产党虽然以农民为革命的主力军,还是承认近代的工人阶级是先进阶级,在工人阶级的领导下建立工农联盟。由于中国产业工人的弱小,而革命又长期盘踞在农村,工人阶级的领导也只具有理论意义而已。

第四,以工农联盟为基础,建立革命阶级广泛的统一战线。这就与传统的农民起义单打独斗的格局大不相同了。

第五,建立革命根据地。这一点完全不同于农民起义的流寇主义。也不同于俄国的中心城市起义,而是经长期以农村包围城市,最后夺取全国政权。

毛泽东和中国共产党虽然只是理解了马克思主义的初级真理,以此指导中国的农民革命,使得传统的农民起义别开生面,在历史上写下了光辉的一页。

(问:有人认为,毛泽东和共产党领导的革命主要是号召群众报仇雪恨,于是造成不可控制的暴力血腥。您怎样分析这种看法?)

毛泽东和共产党领导的农民革命,既继承了农民起义,又改造了农民起义。传统的农民起义主要是依靠勇敢分子打天下。毛泽东以马克思主义改造了农民起义,革命的任务是推翻阶级统治,具体来说,就是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三座大山。为了推翻统治阶级,就需要唤起被统治阶级。中国的农民把革命叫做“翻身运动”。追求被压迫阶级的翻身,就不是向某些具体的人报仇雪恨。但在革命中,暴力血腥的行为是难以避免的。法国大革命的暴力血腥比中国革命严重得多。革命群众狂呼“革命不需要科学家”,把伟大的化学家拉瓦锡也送上了断头台。最后,连革命领袖罗伯斯比尔都丢了性命。

说到报仇雪恨,要问仇恨从何而来?有人认为,仇恨是共产党制造出来的。这不符合事实。第一,人与人之间的仇恨是几千年历史积累下来的。首先是掌权者施行暴力血腥,才引起无权者以暴力血腥进行反抗,你来我往,仇恨越来越加深。在没有仇恨的地方,不可能制造出仇恨来;如果能制造仇恨,等于制造一部产生仇恨的历史。第二,因果关系不可颠倒。国民党以暴力血腥来对付共产党是因,共产党以暴力血腥反抗国民党是果。中国共产党成立以后,并没有立即进行暴力革命。一九二七年蒋介石发动了四。一二事变,共产党才被迫拿起枪。第三,近代中国的暴力革命也不是共产党发明的,而是从孙中山开始的。辛亥革命后,一次又一次的革命,没有一次不实行暴力血腥。在这一点上,不能仅仅责备毛泽东和共产党,应当反省一百多年以来中国社会变革的道路。但毛泽东和共产党应当受责备的是掌握政权之后的镇压反革命。镇压反革命不能说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国民党留下的几十万特务还在进行破坏捣乱。一九五零年,上海的杨树浦发电厂被炸毁,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另有一些国民党的官僚和军官并没有触犯现行法律,只因为历史上有罪恶,也遭到镇压。这就是狭隘的报复行为,缺乏马克思主义的解放全人类的胸怀。

四、夺取了政权的陈胜、吴广向秦始皇转化

毛泽东和共产党虽然改造了传统的农民起义,但没有触动一个根本问题,那就是“打江山者坐江山”。一旦“坐江山”,又转而继承另一种传统──王朝专制的传统。毛泽东治国的思想资源,不是来自马克思主义,而是来自帝王之术。他自称《资治通鉴》读了十七遍,读过的二十四史写满了批注。这位“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一九四九年以后几乎没有读过马克思的书。

因为政权不是人民授予的,而是用暴力夺取的,于是视政权为己有。稍为有一点变化,不过以“党天下”代替“家天下”,以“指定接班人”代替“传位皇太子”。“党”是扩大了的“家”,还是以天下为私。《共产党宣言》是反对“天然首长”的。所谓“天然首长”就是不经选举、毋需授权、无法监督的官僚。掌了权的中国共产党恰恰又成了“天然首长”。所以现代的农民革命最终没有摆脱传统的农民起义的轮回,历史又走了回头路。从夺取政权来说,革命成功了;从实现理想来说,革命失败了。

取得政权以后,革命的马克思主义开始走向反面,而陈胜、吴广又转化为秦始皇了。两条历史线索出现了新的结合。

革命的马克思主义只知道革命,革命成功以后还在寻找革命的敌人。毛泽东提出的在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被奉为创造性的理论。“文化大革命”就是继续革命的实践,按林彪的说法“革革过命的人的命”,革命者又成了革命的对象。一场吞噬革命者的极端的革命,导致自身走向反革命。革命的马克思主义本来就缺乏人道精神,革命趋于极端,走向反面,连革命精神也没有了。马克思主义徒具躯壳,所以成了秦始皇的外衣。

古代陈胜、吴广的农民起义失败了,亡秦的胜利果实落在刘邦手中。刘邦所建立的汉朝,历史上公认“汉承秦制”。农民起义只为夺取秦始皇的权力,并不改变秦始皇的制度。毛泽东是成功了的陈胜、吴广,权力到手,自身一步一步地转化为秦始皇。因为夺取政权是在马克思主义的旗号下进行的,运用政权仍然不能放弃马克思主义的旗号。所以,毛泽东正是在马克思主义的掩盖下,从陈胜、吴广转化为秦始皇。这种转化经历了一个过程。

第一,一九五三年,转化开始了。毛泽东提出向社会主义过渡的总路线,抛弃了新民主主义。刘少奇等人坚持他自己过去的理论,主张“确立新民主主义秩序”,却被他批判为右倾机会主义。毛泽东所说的过渡时期“是十年到十五年或者更多一些时间”,还说:走得太快,“左”了;不走,太右了。结果,只过了三年,过渡时期结束,进入社会主义了。按他自己定的时间表也太“左”了。过了两年,又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了。毛泽东的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内容无非是吃大锅饭、平均分配的农业社会主义。一九四八年,毛泽东的《在晋绥干部会议上的讲话》批评了“农业社会主义思想”。一九六○年,出版毛选四卷时,把这些话都删去了,回过头去拣起了被自己批评过的思想。更为严重的是,向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过渡的手段,这就类似于秦始皇造万里长城了,凡是他认为的好事,就用鞭子把人民赶入天堂。毛泽东所推行的社会主义的内容是陈胜、吴广式的小农空想,推行社会主义的手段是秦始皇式的专制高压。在这一点上,顺利地从前者转化为后者。空想的农业社会主义带来了祸害。恩格斯在批判蒲鲁东的时候早就说过,厌恶现代工业,热衷公平分配,只能“陷于劳动的奴隶状况”,“饥饿就要成为一种常规”。说得一点不错,毛泽东的农业社会主义饿死的人数以千万计。强制向社会主义过渡,这是中国人民灾难的起点。邓小平只承认一九五七年以后“越来越左”,这是为了维护他的“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极力保住一个原点。由强制过渡产生的种种问题,毛泽东一再用强力来弭平,于是他就越来越像秦始皇了。

第二,人为地消灭资产阶级,消灭了资产阶级还要“防止资本主义复辟”,“割资本主义尾巴”,实际上是为封建主义招魂。中国的历史上从来不曾有过像样的资本主义,不可能复辟过去没有的东西;如果发生复辟,只能复辟封建主义。所谓“防止资本主义复辟”,其实是对未来可能出现的资本主义文明的恐惧。一九五六年的中国还处在前工业化社会,在生产落后的条件下,消灭资产阶级是根本不可能的。人为地消灭资产阶级是站在比资本主义更落后的历史阶段上,从背后攻击资产阶级。在一脉相承的邓小平身上,看得更清楚了。邓小平发动“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正是提倡封建主义专制化。邓小平就是秦二世。

第三,蔑视知识,打击知识分子,制造舆论一律,实行变相的焚书坑儒。毛泽东强行向社会主义过渡,实在太快了,人们跟不上他的趟。思想不适应,就会有种种议论,知识分子的议论尤其多。彭真批评这些议论,有一个说法:身子已经进入了社会主义,脑袋还留在外面。脑袋没有想进社会主义,身子怎么会进去的?还不是被生拉硬扯拖进去的。为了压制怀疑这种生拉硬扯的社会主义的议论,毛泽东在“经济战线的社会主义革命”完成之后,又发动“政治思想战线的社会主义革命”。这就是一九五七年的反右派运动。以往公布的数字,被打成右派分子的是五十五万人;最近解密的档案显示,大有出入,实际是三百十七万人,误差476%.从此,善意批评和不同意见都噤声了。所以一九五八年,毛泽东在会见埃及副总统沙菲时自称秦始皇,他完全具有秦始皇的自我意识了。之后,又说知识分子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让先进向落后看齐,大力推行秦皇的愚民之术。

第四,发动“文化大革命”,在极端革命的口号下转向反革命。毛泽东从一九五三年开始推行左倾机会主义路线。民主革命时期,推行错误路线的共产党领导人,总是被赶下台了事。掌握了政权成为秦始皇的毛泽东,没有人能把他赶下台,也没有人能纠正他的错误。而他自己则是制造一个更大的错误来掩盖已经发生的错误。一九五五年的农业合作化高潮,一九五六年的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激起人民的不满情绪。一九五七年他就来一个反右派运动。一九五八年的大跃进造成大损失、大饥荒,遭到以彭德怀为首的共产党上层人士的反对。一九五九年他就来一个反对右倾机会主义运动。他为了防止在他死后纷纷翻案,消除“睡在身边的赫鲁晓夫”,就来一个“文化大革命”运动,以打倒一切来掩盖一切。结果,为了维护他自己的绝对正确,不惜毁了共产党。他认为,一生只做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夺取政权,另一件事就是搞了“文化大革命”。前一件事是领导革命,后一件事又将革命引向反革命。他的继承人邓小平,一九八九年出动军队镇压人民,最后完成了中国共产党从革命向反革命的转化。

第五,在无产阶级专政的名义下实行专制主义的中央集权。取得政权以后,缺乏人道精神的革命的马克思主义的局限性就暴露无遗了。无产阶级专政被以革命的名义歪曲为暴政。按马克思、恩格斯的意见,如何实行无产阶级专政?恩格斯说,民主共和国就是无产阶级进行统治的现成的政治形式。如果没有这种现成的政治形式,无产阶级马上要建立,而且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可见事情是多么紧迫。所以恩格斯又说,资产阶级的“民主共和国甚至是无产阶级专政的特殊形式”。毛泽东的说法与此完全相反,他说:“资产阶级共和国的方案,在中国人民的心目中,一齐破了产。”而且,马克思、恩格斯所说的无产阶级专政是从阶级社会到无阶级社会的过渡,也可以叫做“消亡中的国家”。毛泽东却一再加强国家机器,不断巩固无产阶级专政,完全背道而驰。秦始皇是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的创始人。毛泽东所建立的无产阶级专政,将地方的权力集中于中央,中央的权力集中于共产党,共产党的权力集中于他本人。“文化大革命”一来,无产阶级专政和共产党都不要了,只要全国人民“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战略步骤”。所以毛泽东最后回归到古代秦始皇式的中央集权。

(问:毛泽东不仅利用群众运动来整人,而且也利用群众运动来反对他自己建立的体制,还要七八年来一次。这是为什么?利用群众运动反对体制,出现天下大乱。毛泽东认为只有天下大乱才能达到天下大治。怎样看待一九四九年以后产生的这种治乱循环?)

毛泽东对于一九四九年以后形成的体制是不满意的,他还嫌这个体制不大得心应手。他常常痛斥一些干部是“死官僚”、“国民党作风”。但他把自己排除在外,一切问题都是下面造成的。他不知道,官僚主义体制的根子恰恰就在他自己身上。因为他成了至高无上的权威,人们的眼睛都要向上看,揣摩上意,结果是对上负责,对下不负责。解决问题的正确做法是:取消至高无上的权威,实行民主。首先是以权力制约权力;根本上是让人民来制约权力。由人民进行选举,凭选票上台,人们的眼睛就只能向下看,不会向上看了。

毛泽东的做法却是:在维护自己的至高无上的权威的前提下,来改变官僚主义体制。他陷入了无法自拔的矛盾,愈陷愈深。他滥用自己的威望,号召群众,发动群众,冲击权力机构。一九五二年的“三反”(反对贪污、浪费、官僚主义)运动是初次尝试。一九五七年,又发动群众帮助党整风,反对主观主义、命令主义、官僚主义。在“大鸣大放”中,有人认为,对“小和尚”提意见不过瘾,还要对“大和尚”提点意见(储安平)。这就触犯了毛泽东的至高无上的权威,动摇了他所设置的前提。于是,官僚主义不反了,转为反右派。毛泽东说:这是“阳谋”。此乃掩饰之词,好像他自有神机妙算。从此吸取了教训,“文化大革命”首先订下天条,谁反对“大和尚”就是现行反革命,对“小和尚”砸烂狗头都没有关系。利用群众运动冲击权力机构,出现了无政府主义;他又重振权力机构,压制群众运动。这就是毛泽东所说的由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结果,新生的权力机构──革命委员会,官僚主义一点也没有减少,反而更加严重。毛泽东交替使用两手:或者利用群众运动冲击权力机构,或者利用权力机构压制群众运动;七八年来一次反复。目的是使自己成为高踞于两者之上的绝对权威。

毛泽东之后,中国共产党的几代领导人还是同样的思路。虽然他们已经没有毛泽东那样的领袖魅力,总是一再强调加强中央的权威,来消除官僚主义体制所产生的贪污腐败,就是不实行民主。结果是:贪污腐败越来越严重,中央的权威越来越式微。

暴力革命夺取政权之后,必然是暴力统治运用政权。孙中山所说的“还政于民”,他本人和他的后继者都做不到,毛泽东和共产党当然也做不到。一九八九年的天安门运动中,时任国家副主席的王震说:“我们这个政权是死了两千万人才得来的,你们要?拿脑袋来换!”他说得很明白,暴力夺权和暴力掌权具有相关性。暴力革命需要权威,暴力革命的权威首先是军事强人,夺取政权以后同时又成为政治强人。毛泽东和共产党建立了历史上空前强大的暴力体系,这种暴力体系的强大,不仅仅是指武器,而是以暴力为基础的统治机器。辛亥革命以后,一次又一次的暴力革命,也是一次又一次地加强暴力体系。毛泽东和共产党所建立的空前强大的暴力体系,并不仅仅决定于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也是中国近百年的历史运动造成的。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中国还可以有别样的选择。我们的邻居日本通过明治维新,选择改良的道路,重在改变制度。中国在辛亥革命以后就没有别的选择了,暴力革命的道路,重在夺取权力,至于制度,虽然名目上花样翻新,总是换汤不换药。为什么“中国出了个毛泽东”?必须反思中国近代化、现代化的道路。

毛泽东之所以能够扮演秦始皇,还因为两千多年来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的历史传统没有死亡。五四运动是以激烈的反传统的姿态出现的,中国共产党是五四运动反传统的产物,但终究又落入传统的窠臼。因为简单地否定传统并不能改变传统。改变传统的根本问题是转换制度,建立新制度代替旧制度。而转换制度又必须相应地改造文化背景和民族心理。人们往往谴责“文化大革命”毁灭了传统文化,殊不知毁灭传统文化的手段也是来自传统文化。什么抄家、酷刑、烧书、灭佛、毁洋教,哪一样不是古已有之?至于“万寿无疆”、“三忠于四无限”等等更是中国才有的劣质文化。中国的大地具有滋生专制腐败的土壤。当年国民党统治大陆,共产党局处一隅。共产党是生气勃勃的,国民党则专制腐败。国民党败退台湾,绝处逢生,逐渐转变为民主政党。现在轮到统治大陆的共产党专制腐败了。中国之所以出现毛泽东现象、共产党现象、“文化大革命”现象,值得进行全民的反思。中国人应当共同努力,彻底改造这一片滋生专制腐败的黄土地。

中国人要向德国人学习。德国人是善于反思的民族。德国为什么出纳粹?德国人进行了全民的反思。与纳粹无关的人,甚至当年反纳粹的人,都勇于向受害国和受害者进行道歉。既然把纳粹看作全民族的耻辱,因而纳粹也就成为全民族抵制和反对的对象。

2006年4月于哈佛大学,原载《民主中国》

people, hybApril 16, 2006 6:35 pm

民主墙刚出现时,中央领导人都很关注。陈云指示《人民日报》派记者收集动态、反映情况。于是《人民日报》记者和民主墙人士有了接触。

但是,这种联系后来受到怀疑。在一九七九年初召开的“理论务虚会”上,《人民日报》两位同志联合发言,对民主墙的情况做了全面的分析,主张采取宽容的态度,但不被中央接受。当时,党内知识分子在“理论务虚会”上发议论,党外民运人士在民主墙上贴大字报,许多观点是相同的,似乎是在互相呼应。这种现象引起了党的高层人士的惊恐。单是一些年轻人贴大字报,他们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他们最担心的是这两股力量的结合,担心党外民运分子得到党内有影响的人士的支持。中央一些高层人士开始指责《人民日报》。公安部长赵苍璧曾对《人民日报》的一位干部说:据他所知,《人民日报》不少人同民主墙有联系。判处魏京生的前一天,彭真在一个会上说到支持民主墙的单位时,点了《人民日报》、团中央、外文出版社的名。没过几天,《人民日报》上发表了郭罗基的文章《政治问题是可以讨论的》,这篇文章早就写好了,但这时发表,被认为是为魏京生辩护,党内一些人哗然。《人民日报》和民主墙的关系,成为一个十分敏感的问题。

这期间,《四五论坛》的负责人徐文立来过《人民日报》,和我有一两次接触。第一次随同徐文立来报社的还有另外两个人。我怎么也不曾想到,其中有一个人就是公安局的“耳目”。本来,中共有规定,禁止对党内干部使用侦察手段,可是在这种事情上,他们就顾不了许多了。在这次谈话后不久,一份报告送到了公安部长的办公桌上。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三日,胡耀邦(当时是中央政治局委员,中纪委第三书记、中央秘书长、中宣部长)把《人民日报》总编辑胡绩伟和我(当时任《人民日报》副总编)叫到他家中谈话;同时去他家中的还有中宣部副部长朱穆之和共青团中央书记韩英。

胡耀邦向大家说:“十一月三十日,公安部党组向常委写了份报告,叫我转中央,讲到若水的事,意思是对《四五论坛》有支持。”说着,胡耀邦拿出公安部的报告给我们传阅。

报告说:《四五论坛》的负责人徐文立不止一次出入《人民日报》。十一月十五日,徐文立到《人民日报》读者来信部找一个记者,请求把他们的一封信转给中央,要求释放刘青。王若水接见了他们,同他们谈了话。徐文立从报社出来后说:“看来王若水不是反对民刊的。”徐还说团中央也支持。十一月二十日,徐文立又去《人民日报》找王若水。王说:“材料已发内参了,放心吧。”《人民日报》在这个内参上还加了按语。但其中反映的一些情况,如扒光了刘青的衣服进行检查,纯属捏造。(到美国后,我就这件事问了刘青。他说确有此事,但属例行检查。)

对公安部这个报告,邓小平作了批示:“应要求王若水等人就此事提出正式报告。”胡耀邦也批示:“建议常委指定一人同《人民日报》和有关部门负责人谈一谈,把这个问题挑开,查明报社和其他单位有无《四五论坛》的后台,然后决定处理办法。十一月三十日晚十二时”。

华国锋最后批示:“建议耀邦、穆之和韩英同志抓一下。”

公安部这个报告是党组书记赵苍璧署名,送华国锋主席,叶剑英、邓小平、李先念、陈云副主席。本来没有写请胡耀邦转;胡耀邦的名字是后加上的。胡耀邦说:“我应该这样批,因为名单上最初没有我,我多了一个心。”

我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那次我是因有别的事去读者来信部,偶然遇到徐文立的。我看了他们带来的信,同他们进行了短时间的谈话。他们要求释放刘青,并建议政府把民主墙管起来,不要放任自流(我理解他们是想用这个办法使民主墙合法化)。我同意把他们的信在报社的内参上发表。他们的信中有一句刺彭真的话,我建议删掉(这被公安部理解为替他们出主意)。我对徐文立他们说:民主有一个过程,不可能一个早上完全实现,还有些阻力要克服,有些老习惯不可能一下子改掉,这只能一步一步来。但不管怎么样,现在总比过去民主多了。我还说,中国人的事中国人自己管,你们何必找那么多外国人呢!(那时找徐文立的外国记者非常多)徐文立辩白说,是人家找上门来的。

我对胡耀邦说:我看过民主墙的一些言论,其中《四五论坛》是最温和,最理性的。他们不同意骂邓小平,还批评《探索》。应当说这个组织还是可以的。接着,胡耀邦讲话,别人也讲了话。

胡耀邦说:“徐文立是什么人,我不清楚。公安部可能清楚,也可能不清楚,但他们认为表现不好。我说过,他们是想同党比高低。从前我也同林希翎谈过,你个人主义太严重,将来可能犯大错误。后来还为这事找我调查。他们说林希翎在监狱中怀念我,后悔当初没有听胡耀邦同志的话。我后来对专案组说,你们判重了。去年林希翎还给我来信。对这种人轻轻说不行,要重重说。”

韩英说,“徐文立是铁路电工,烈士子弟,二十几岁,小青年。”

胡耀邦讲到对这些青年做工作的问题。谈到广东的李一哲,胡耀邦说,“绝不要同他辩论,辩不过他。不要扣帽子。但他那张大字报不是马克思主义,是小生产的社会主义。我同几个青年讨论过四小时,他们还服了。”他又讲到他同吕朴(音乐家吕骥之子)、王军涛的谈话,大意是:你们搞政治不行,只能在老一代领导下和帮助下搞,否则肯定没有前途。在学校的青年还是要好好学习,不要从学校跳到社会上去,要准备将来为国家做贡献。在机关的青年要搞好业务,热爱专业,何必去发表政治论文。胡耀邦同吕朴等人谈了两次,时间不少。最后问吕朴怎么样。吕说:一、你这个人很爽朗;二、没有架子、平易近人;三、保留自己观点。胡耀邦对我们说:“我的两小时是拼命挤出来的,好不容易啊!头一次谈,他说很好,我再想想。一周后又来,说,胡叔叔,我还没有想通。……不管什么时候,总有些青年是教育不好的。希望每个人都成材,不可能。历史是无情的,不能慈光普照。化那么大的精力都不行,只有让他们碰壁。可能你们《人民日报》有些同志有些偏爱,甚至错爱。”

胡耀邦又谈到徐文立说:“凭我的本能,这种人这样下去是很危险的。当然这是他的问题,不等于是若水的问题。若水是老党员、老同志,可以信任的。‘大跃进’时不赞成(若水注:其实,当时我没有不赞成大跃进,只是把我所在的农村的弄虚作假的情况向中央作了报告),四人帮时受压。但可要提醒:要谨防上当。我赞成进行教育,这是第一;第二,绝不要上当。为什么抓住了你,抓不住别人呢?必须在思想上立场上保持一个距离。请若水提出一个正式报告,文字不要长,恐怕要谈点教训。也可以谈对《四五论坛》的看法。中央无非是要了解一下,精神上不要有负担。”

胡耀邦又说:“最近一年来,各省市对《人民日报》有批评。我认为有些上纲太高。但有些要注意,包括社论。当然我也有毛病,有的话有缺点。完全没有缺点也难,尽量注意。《人民日报》成绩还是主要的,若水同志也一样,当然也要吸收教训。”

韩英说,徐文立确实找过团中央,也是为了刘青的事。他说,各校党委对这些人很难做工作,因为读书不如他们多。韩英还讲了他同王军涛的谈话的情况,说,这些年青人同我们想的不一样。“他们认为中国不是社会主义,连十七年也不是。不然,为何不如日本?你看他这个观点!可他还信心十足。”韩英还找了王军涛爸爸,他爸爸说服不了儿子。

胡耀邦问:“那怎么会把他选进团中央?”

韩英说:“他是四五英雄,不选他不行啊。”

朱穆之的态度最强硬,讲话也有针对我的意思。他说:“我反对自发组织。这些人对党和国家失望了,认为你们这一套不行,要另找道路。对自发组织当然要做工作,放弃领导不好,但做工作是什么立场?是鼓励他们还是纠正他们?为何他们那样反应?就是因为他们觉得受到支持。我不同意说这个组织(指《四五论坛》)是可以的。对自发组织、自发刊物不能一分为二,就是要反对。我也不同意提‘思考的一代’,好像还没有找到一条路,还需要‘探索’,像魏京生那样。”

朱穆之这样一说,胡耀邦的态度也有微妙的变化,说:“对!”

胡绩伟没有多说话。

回去以后,我把同徐文立的谈话情况写了报告,读者来信部那位记者也把他奉命和西单民主墙的联系情况写了报告,交了上去。邓小平没有说什么,似乎没事了。

接着,民主墙被禁。

这次谈话一个月以后,一九八○年一月十六日,邓小平在中央召集的干部会议上讲话。他批评了民主墙之后,说了一大段极为严厉的、有针对性的话:

共产党员,党的干部,尤其是高级干部,在这场反对各种犯罪分子的斗争中必须立场坚定,旗帜鲜明。……绝不允许任何人背着党同这些人发生联系。这里所说的,是指对他们抱同情态度的那种联系,至于有的同志是为做他们的工作才去发生的联系,当然不在此例。对他们持同情态度的那种联系,的确是有的。……支持那些人活动的有一些就是共产党员,甚至于还是不小的干部。对这些党员要讲清楚,他们的立场是非常错误、非常危险的,如果不立即彻底改正,就必须受到党的纪律处分……” 看到这段话,我想起来,我在报告中确实承认了我对徐文立是持同情态度的。这“同情”二字,恰好给邓小平的担心提供了证据。

以后,我就成了有嫌疑的高级干部。有关部门作了很多调查,但从不找我本人。只是遇到什么事,就有人把对我的怀疑提出来:“他和地下组织的关系……”

邓小平说“有的同志是为做他们的工作才去发生的联系”,这当然保护了胡耀邦。但看得出来,邓对这种办法并不感兴趣。从那天的谈话看,胡耀邦确实没有说同情的话,对徐文立等人也缺乏了解。但他主张对话,做工作,进行引导。然而,那些年轻人可能会认为,这还是首先认为自己是完全正确的,只是要说服他们,而不是想听取他们的意见。这还是共产党的“思想工作”的老一套。而那些保守派又会指责说,胡耀邦纵容了民主墙分子,也纵容了我们这样的党内干部。当时贵州有一个“启蒙社”,胡耀邦主张用“教育”的办法解决这个组织的问题,并且他认为这个办法是成功的。但胡耀邦这个办法不为公安部所赞同,也没有得到邓小平的支持。

几年以后,胡耀邦以纵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罪名被赶下了台。接着,一批被认为是“资产阶级自由化”的代表人物被清除出党,包括我在内。

一九九四年一月

(作者系前《人民日报》副总编辑)
附:

读王若水文章有感

张海涛

想和中共打牌,尽可能地了解中共高层的运作和思想方法,是非常有益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二月二十七日《世界日报》上王若水的文章,正为这种了解提供了一个难得的窗口。在海外,很不容易看到这种货真价实的第一手资料,王若水当年是副部级干部,是《人民日报》的副总编辑,以他的身份,写这样的文章十分难得。

从王若水这篇题为《关于民主墙的一件往事》的文章中,我们了解了很多事情:知道了当时中共高层(华国锋、邓小平、陈云、彭真、胡耀邦)对民主墙的态度。我们还知道公安部调查民运人士的手段,等等。其中,王若水写得比较详细,也最精彩的是胡耀邦的讲话(当时胡耀邦是政治局委员,中纪委第三书记,中共中央秘书长和中宣部长)。

胡耀邦对徐文立(当年和魏京生前后被捕,坐牢十几年,去年获释,最近又遭到传讯)的看法是:“徐文立是什么人,我不清楚。公安部认为政治上表现不好。我说过,他们是同党比高低。从前我也同林希翎谈过,你个人主义太严重,将来可能犯大错误。后来还为这件事情找我调查。他们说林希翎在监狱中怀念我,后悔当初没有听胡耀邦同志的话。我后来对专案组说,你们判重了。去年林希翎还给我来过信。对这种人轻轻说不行,要重重说。”

胡耀邦素以开明着称。他十几年前讲这样的话,当时在高层也是比较宽松的。但今天看,仍有许多问题。首先,连什么人都没有搞清楚,就要批?再者,为什么不能和共产党比高低呢?给共产党提意见就是个人主义?还有,个人主义就应该抓进监狱,就应该判刑?胡耀邦承认判重了,难道轻判就可以?

另外,胡耀邦还谈到了广东的“李一哲”。(“李一哲”是三个人合用的笔名,其中王希哲也是关了十几年,去年才放出来。)他说:“绝不要同他辩论,辩不过他。不要扣帽子。但他那张大字报不是马克思主义,是小生产的社会主义。我同几个青年讨论过四个小时,他们还服了。”

胡耀邦这段话很有意思:许多领导干部没有多少墨水,当然辩不过人家。但胡耀邦本人就不一样了。怎么样,花四个小时舌战群儒,你等还不是乖乖甘拜下风。

胡耀邦还讲了和王军涛的谈话,大意是:“你们搞政治不行。只能在老一代领导和帮助下搞,否则肯定没有前途。在学校的青年还是要好好地学习,不要从学校跳到社会上去,要准备将来为国家做贡献。在机关的青年要搞好业务,热爱专业,何必发表政治论文……”

胡耀邦还说,当然,不管什么时候,总有些青年是教育不好的。希望每个人都能成材,不可能。历史是无情的,不能慈光普照。花这么大的精力都不行,只有让他们碰壁。当然劳教也不能虐待……

从胡耀邦上面这两段讲话可以看出,他当时是苦口婆心,希望这些年轻人不要出事。但是,胡耀邦毕竟是共产党一统江山的当家人之一,其党性和思维方式局限了他,最后也只好或是必然露出了“狰嵘”的一面;小青年不听话,就让你碰壁,劳动教养。但即使这样,也比开枪杀人要开明得多!!因为劳动教养,劳动是手段,教养是目的。而砍了脑袋,或从人格、肉体上摧残人,等于先把人给废了或是把他炼成了钢,也就无所谓教养和改造了,而且再改造也改造不过来了。

历史是无情的,不能慈光普照。最后胡耀邦自己也被划在了“普照”范围之外,碰壁后糊里糊涂下了台,又糊里糊涂上了路。呜呼!

当时以“你办事,我放心”遗训而接班的山西大汉华国锋批示:“建议耀邦、穆之和韩英同志抓一下。”

当时的团中央第一书记韩英如何抓的,也很能说明问题。他对胡耀邦说,徐文立确是找到团中央,也是为了刘青的事情。韩英说,各校党委对这些人很难做工作,因为读书不如他们多。韩英说,他同王军涛和韩志雄谈过话:“他们同我们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他们认为中国不是社会主义,连十七年也不是,不然,为什么不如日本。你看他这个观点!可他还信心十足。他们还说,我们这一代人和你们四十年代

的人谈不到一起。”韩英还说,他找了王军涛的爸爸,但是父亲说服不了儿子。

做青年工作,虽说不一定要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但起码也应该广泛涉猎,博览

群书,礼贤下士,以理服人。否则人家并不会因为你是领导而买你的帐。说服不了别人,就把人家投入监狱,这和丘八何异?□

五柳村据王若水网站,2006/04/16

people, hybApril 15, 2006 9:59 pm

想起胡耀邦同志,就不免回忆起和他的最后一次会见

  那应该说是在一个大喜大庆的场合。一九七九年,在北京举行中国全国文联第四次代表大会。那是在中国的文化界饱经摧残之后,在废墟上重新站立起来的一个标志,所以举世瞩目。会议闭幕的傍晚,举行了一次盛大的宴会。文联各协会的代表们首先向华国锋、胡耀邦等中央首长敬酒。

●那一瞬间,我决定应保持一定距离

  当我走到耀邦的面前时,两人目光相遇,我的动机已不在敬酒,而是要观察一下他对我的态度了。自从当年九月《人妖之间》问世以来,我已经成了一个全国级的有争议人物,关于胡耀邦包庇我的恶意传闻已经散布开来。四次文代会显然又为这种谣言提供了一些新的依据。大会尚在进行,已经有人在全国各地散布说“右派翻天了”,指的是一些原来被错划为右派的作家艺术家在大会上作了发言,而我的发言又是最大胆的。一些前右派被选入了作家协会的领导机构。左派们说,大会不给他们发言的机会,事实并非如此,很多左派报了名,也排进了日程,但他们看到气氛不对,纷纷撤回了发言的申请。

时任《中国青年报》记者的刘宾雁在被打成“右派”之后,胡耀邦并不以敌人视之。

  我举着酒杯,走到耀邦面前,对他说:“耀邦同志,我翻译的一本《南斯拉夫哲学论文集》寄给您,看到了吗?”回答是:“看到了,看到了。”我注意到他的眼光已垂向桌面,显然是无意把对话继续下去。我立时就明白了,我已经给他惹了麻烦,决不能给他以任何伤害了。那一瞬间,我便决定了我们之间应保持一定距离,那也就固定为我们之间长期不变的关系。我从也不去找他。除公务外不写信,不通电话,直至他去世为止。他也谨慎地维持这种关系,有时明明该给我写信,却要把信写给周扬、贺敬之,传话给我。但是有一条,尽管我给他惹的麻烦越来越大,他却从未以任何方式向我明指或暗示,让我必须收敛一下。

  现在回想起来,有时感到奇怪:我们在一九七九年当时为什么对中国的形势那么乐观呢?全面的大规模的平反冤假错案,显然是起了持久地鼓舞人心的作用,几千万人和他们的家人从来没有料到他们还有翻身的一天。以我来说,就算给一九五七年的右派分子大规模平反,只要留下百分之十甚至百分之五的人不动,我必在其中。只有了解当时平反右派的工作遇到了多大的阻力,才能理解胡耀邦个人在其中所起的重大的决定性的作用。但是我们就没有去想,他得罪了多少人?那些人又属于何等人物?

  没有想到的是:当我们这些代表拿着酒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以后,本来按原安排应由华国锋或胡耀邦做一次关于四届文代会的讲话,想不到听到的却是“宴会到此结束”!一千多人的宴席,还没有人动一下筷子,竟如此草草收场,哪里会有这种怪事呢?

  我印象里的那次宴会大厅,灯光相当幽暗,倒是衬托了大会的这样一个难堪的结局。显然这是由于领导层斗争激烈,拿不出一个对这次会议的一致的看法。当时胡耀邦身任中共中央宣传部部长,大会的这样一个结局也就等于对胡耀邦主持的这一项重大工作投了一次不信任票。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果然不是一个好兆。

●一九八二年一次未完成的宫廷政变

  二十多年来,我常常说,胡耀邦主持中共中央工作期间大约每两年就有一回以颠复他为目的的政治地震。文章写到这里,我才忽然发觉那说法必须修正:从一九七九年到一九八七年,地震就从来没有间断过。一九七九年的镇压西单民主墙和“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和对于以四次文代会为标志的文艺复兴运动的全面大反攻;一九八一年以批判白桦未上演的影片《苦恋》开端的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和计划好了的第二次反右派运动的流产;一九八三年的“清除精神污染运动”终于在较小范围上完成了一次新的反右派运动;一九八四至八五年取消整党和对于改革派的全面大扫荡。
  那么一九八二年呢?那一年有一次未完成的宫廷政变,鲜为人知。该年九月,中共十二大召开前夕,《解放军报》和上海《解放日报》同时发表了一篇由军报社长赵易亚署名的长文章,从标题到本文,充满了关于精神文明建设的陈词滥调,一般人不会去看。但内里暗藏重大玄机:攻击中央领导开门揖盗,使西方文化在中国畅行无阻,罪大恶极!一看便知是对胡耀邦的攻击。但发难者欠了一点小心,把主管意识形态的胡乔木也给收十进去了。岂不知这一胡不同前一胡,尚是邓小平的爱将,对这一异常事件当然要清查一番。这就把由军方总政治部主任韦国清发动的一场企图借十二大之机一举搞掉胡耀邦的阴谋给揭穿了。

●耀邦这些话,不是批评是保护

  那么一九八〇年呢?我原来把一九八〇年算作一个比较太平的年头,其实八〇年一开头,“地震”就来了,那是一次针对四次文代会的大反攻,当然也是不指名的围攻胡耀邦。从会场回来没有几天,我家的敲门声就不断,有五六位朋友向我通报的都是一个消息:大事不好,胡耀邦公开批评了你!那时候家里没有电话,交通也不方便,但是朋友们还是四处奔走,核对消息的真伪,可见不是涉及我个人安危的小事。最后得到的一个共同的版本是:在中宣部的一次例会上,有三个人向胡耀邦告我的状,其中主要的一位是中央组织部副部长杨士杰。在胡耀邦作总结发言时,他插话说:“有的人右派问题给他改正了,他说他不是共产党员,他说社会主义不如资本主义,共产党不如国民党,大陆不如台湾,他要到美国去,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刘宾雁!”胡耀邦自然不会不明白此话的分量,但没有马上理它,显然是经过一番思索,在结束他的讲话之后,说“刘宾雁这个人我了解,一九五七年定他右派,我是不同意的,去年给他改正,我是赞成的,但是这个人也有毛病。”朋友们坐下来分析这段话,放心了:耀邦的这些话,并不是批评而是保护。

苏共的宣传部在苏共中央高出很多。一九八○年耀邦在党内的地位事实上又仅次于邓小平。如此说来,在刘宾雁问题上,代表中央的就该是耀邦的那几句话了。可是不然,那时我正在去四川采访途中,人还没到,四川已经传说我闯了大祸,被开除出党。谣言传播之广也很惊人。一位制皮鞋的老工人,毕生离政治很远,居然也不敢按约定接受我的采访了。

  杨士杰这个人很有意思,我跟他素不相识,他却揪住我不放。我在四川采访时,人民日报社长胡绩伟忽然来电,促我紧急返京。原来又是这个杨士杰跑到报社去,向胡绩伟诬告,说我在四川发表演讲号召学生上街示威游行。其实我在去四川之前,已经决定不从事公众活动。当听说四川省文艺界一位老干部向全省部署说“本省决不给刘宾雁提供讲坛”时,我自然就更不会去自找麻烦了。杨士杰的这两次诬告看来并非出于个人恩怨,他本人也曾被划为“右派”。那么他究竟所为何来呢?看来不是他的个人行动。我所受到的来自不同方面的攻击,也不会是巧合。

  在以后的几年里,我的文章或演讲在有关省市所引起的不满,一无例外地成为地方党委向耀邦指控我的材料。本来用文字或口头表达也就够了,但他们却一定要利用党的各种会议,当众和当面迫使耀邦对我的问题表态。他们明明知道耀邦和他们是不一致的,是有意刁难耀邦,使他难以回避“袒护”我的责任。

  各路诸侯硬是要把党的一位最高领导人和一个前右派分子捆在一起,一再发难,是否还另有动机呢?

●耀邦早在反右时已开始和毛泽东的正统决裂

  中共党内有一些老干部在执行毛泽东路线多年之后,在文革中大彻大悟,改变了对毛泽东的态度,如周扬、陆定一、罗瑞卿、胡绩伟等;但是胡耀邦有所不同,当上述人士在积极推行反右派运动时,他已经开始和毛泽东的正统决裂了。

  一九五七年,身为团中央总书记的胡耀邦从国外回到乌鲁木齐,立即电告北京主持团中央反右派工作的人赶紧刹车。他回来后,对已经划定为右派或准备定为右派的人一一重新甄别,大大缩小了打击面。中国青年报编辑部最后定为右派的是十七人,倘无耀邦介入,就要翻一番了。这期间耀邦曾尽力去保护一些已经内定为右派的负责干部,虽然最终保住的不过十之一二,但是他为此所冒的风险却并不更少,在毛泽东那里挂了“右倾”的号是毫无疑义了。他还把团中央系统定为右派的资格较老的十几位干部请到团中央会议室,继续称我们为“同志”,显然是有意的向我们透露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就是:他并不把我们当作敌人。他曾两次说“像刘宾雁,不就是尾巴翘得太高了吗?”我是那些人中最罪大恶极的一个,既然连我的问题都不过是骄傲自满,那么又有哪一个右派分子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人民公敌呢!这就大为减轻了一百多名右派和他们家人的精神负担。

  还有一件大事,鲜为人知。在一九五六至一九五七年间,中国有两家大报摆脱了斯大林-毛泽东路线,走上了独立追寻新闻自由、推动中国非斯大林化的道路。《人民日报》称作“改版”,由邓拓同志主持,版面扩大一倍,社会性、批判性成为主导。《中国青年报》的改革实际上是在胡耀邦亲自主持下进行,一举抛弃了所谓“团报”性质,大刀阔斧地向全社会的黑暗、保守势力宣战。耀邦不会不知,这一举动在党内所冒风险、接近于成立反对派。耀邦却能够有胆量、有热情,在同代人中独一无二地迈出这样大胆的一步,证明了他在反右问题上是站在了和毛泽东完全相反的立场。

  人们往往把反右派运动当作毛泽东五十年代所推行的诸多错误运动之一而看不到这场运动不同一般,给中共党的性质的演变上造成的至为深重的后果。严格地说,那是一次党的大分裂,在那些由于反对毛泽东的路线而被打成右派的党员身后,站立着几倍或几十倍于他们的党员,他们的良知接受不了全国范围的颠倒黑白和诬陷无辜,从此变得消极了,事实上退出了政治斗争的场地,不是成为庸人,就是变成党内冷眼旁观的路人,或潜在的反对派。与此同时,投机派和铁石心肠的打手,却成为各级党组织的主流。

  共产党历来的正统观念、重大原则、行为准则本来就有真真假假的一面,从此在形式上变得更加革命、实质上则进一步反革命化了,这个党也就向法西斯化迈进了一大步。常人以为反右不过是一场风,运动一过去,自然恢复原态。岂不知那是一场洪水,淹没和沁透了共产党肌体的每个毛孔,即便是把毛泽东埋葬了,给右派彻底地平了反,也无济于事。不把中共看作“五七党”、看不到现行政治体制是一九五七年那场政变之后推行的一整套“五七”体制,就不能理解改革的真正目标应在何处。

  胡耀邦为人善良,心存悲悯,从红军时代毛泽东在苏区实行残害异己的反人性路线时起,他就不从众随俗,十几岁上就差点在反“AB团”的屠杀中被害。延安整风时期的抢救运动里,他因自己未能保护几位好同志免遭于难而耿耿于心。他把自身置于反右运动之外,也就同毛泽东路线拉开了距离,因此也就成了中共的异数。那些尸位素餐的“革命老干部”们,凭阶级本能是不难觉察这个异类的危险的。

●“民主选举”不过又是一场戏

  一九八五年新年,我收到的邮件里有一件令我大吃一惊。那是一位青年人寄来的一张明信片,上写:“大清帝国要完蛋了!”意思一清二楚,但分析下来,它不是反映现实而是表明一种心境,那就是:绝望!而且,“老子也不在乎你来追查作者!”也是从这一年起,我们这一个层次的人已对邓小平不抱希望,盼他早死;同时把目光投向戈尔巴乔夫。普遍的沮丧和社会乱象已十分明显。但当局者却依然毫无停止倒退、实行真正的改革的意图。对胡耀邦的进攻加紧了,他的成功也成为失败,他的正确就是错误!

  一九八四年年底和一九八五年年初之间,刚刚开过一次作协第四次代表大会。在共产党治下的国家里,第一个提出给文艺创作以自由,不加任何前提和限制,在国内外引起很大震动。同时提出这次大会上要产生作协的领导班子,几年来左派的种种安排一概不算数,要由代表们重新来一次“民主选举”。选举的结果,一九四九年以来左派当家的局面完全改变,一大帮靠当文艺官吃了几十年饭的人,纷纷落马。举国欢腾,以为大权终于回到作家手中。不出一个月,真相就大白了。我是在选举中未经领导提名以仅次于巴金的得票数目当选为副主席的,此事又被国内外舆论界夸大,似乎中国向民主化前进了一大步!我心里倒还明白,那不过是一个虚名。

  不久,湖北省开作协代表大会,执意请我参加,我也同意了。这时忽然接到中国作协党组的电话,再三地、以各种方式示意我最好不去。开始我还不明白,上了火车,见他们又派了一位《人民文学》编辑携带着代表中国作协对湖北的大会所致的贺词,与我同行,这才明白,我这个“副主席”是不算数的,连在会上朗读一个别人写好的文件都不能放心!仍然是老章程,“民主选举”不过又是一场戏!

  一九八五年年初起,胡耀邦的政治生涯就走向结束了。作协代表大会不是唯一原因,但他以“民主选举”打破了“五七体制”,夺走了左派的权,无疑是他最终出局的直接动因之一。几乎从会议结束的第二天起,他就节节后退。不出两个月,他竟然必须公开发表关于新闻工作的讲话,全部放弃了一九七八年以来争得的新闻自由成果!中共陕西省委就我的一篇文章兴师问罪,竟逼得书记处一个月没敢开会!因为他们知道我没有错,却又无力抵挡陕北帮的强大压力。最终还是不得不屈服,由胡耀邦说了违心的话:“刘宾雁没接受反右派的教训。还是不要做记者,去做作家吧。”

●耀邦失败的原因之一:没有可能把有识之士聚集在周围

  为什么说“正确也就是错误”呢?在耀邦经受的最后一击中,最令他痛苦的,我猜想是陕北帮就他六十年代老帐所作的文章。关于他一九六四年如何急如星火地去营救生死边缘的陕西基层干部,因此得罪了陕北帮头子刘澜涛,以致惹来几致杀身的大祸,以及数以千计的陕西干部因同情他而始终受压,二十年不得翻身等等,耀邦当年的秘书林牧同志已有专文介绍。那次社教运动打击异己、以极端残忍手段伤害了大量干部,早有定论。六十年代刘澜涛已属于毛泽东所支持的错误的一方,而二十年后此案非但不能平反,居然仍用来向胡耀邦兴师问罪,可见中国的变化何其有限!

  现在二十年过去了。回想当年,耀邦已被逼得走投无路,我们也不是没有危机感,但对于邓小平这条改革道路却没有从根本上产生怀疑。其实,一九七八年后关于“拨乱反正”“正本清源”虽然也说了不少,但反右派运动中奠定下来的“五七党”和“五七体制”那些每日每时影响我们命运的最根本的东西究竟改变了多少呢?根本未改,我们却觉得已大有改善了。也不是全然未改,但随时可以全部收回!一九八五、一九八七和和一九八九之后,还剩下了什么呢?事实上八十年代“五七分子”并未闲着,一直在以另一些方式继续着反右派斗争。尽力缩小老右和新右的影响,尤其不准他们染指拥有实权的岗位!

  耀邦失败的原因之一,是斯大林以来党内不准有不同意见的集团存在;“五七体制”连不同意见的合法性也取消了。他也就没有可能把一些有识之士聚集在自己周围,共商大计。拥护他的人虽然很多,却是分散的因而弱小的。八十年代改革中获益最多的知识分子精英,本应是耀邦最坚定的后盾,但自由最多、影响最大的作家们早已选定了逃避现实的道路。反对耀邦的人则是有组织的,并有“五七体制”为后盾,因而是强大的。我看耀邦是很孤独的。

  想不到到了最后,当耀邦的命运已经决定,仍然有人生怕那块石头太轻。在一九八六年最后一个晚上讨论把几位知识分子开除出党时,名单上原来没有我,邓小平反复念叨的是两个名字。据几个可靠来源传说,这时忽然有一位政要,临时动议说,“刘宾雁这个人也很坏!”证据是他和方励之、许良英等人主持的反右派运动三十周年讨论会,已经开了两天,影响极坏!又是一个谣言,那会根本未开。可是我却被开除了。

  接下来便是左派的大得势。我于一九八八年春离国,后来耀邦去世,八九年天安门事件发生,和耀邦更是天人永隔了。没想到,在一次给中国留学生讲演后,两位年轻的留学生来到我们面前,他们自我介绍说是耀邦的亲戚,说耀邦让他们捎个口信,说他生平有几件事使他至今不安,其中之一就是说了对于我的违心的话。

  那句话我早就知道,根本没给我造成任何伤害。可是耀邦竟然把此事看得这样重,念念至死!有哪一个从战争中走出来的人,会对他人心灵中的微小的痛苦如此看重?默想良久,我如中雷击,顿然领悟到这才是耀邦人格的最重要的特点:别人所受轻微的伤痛,心头感情微弱的颤抖,都会使他的心弦战栗不止!这就是我敬爱的胡耀邦;是他不同于所有同代人的最大特点。他一生的贡献,那始终伴随着他的悲剧,都来自伟大人道主义者情怀和和伟大革命家的理想在他身上的紧密结合。

  二〇〇五年十一月九日

  (作者系原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国际笔会独立中文作家笔会第一届会长。这是刘宾雁先生生前抱病所写的最后一篇文章,谨在此表示深深的感谢和悼念之情。小标题为《多维月刊》编者所加)

本文选自苏绍智、陈一谘、高文谦主编的《人民心中的胡耀邦》纪念文集(明镜出版社)。胡耀邦含冤去世十七周年到来,中国民众一直没有忘记他。纪念文集共收录了七十馀篇文章。作者中有老一辈德高望重的前任高干、知名人士,有在学术上有建树的中年学者,有当年悼念胡耀邦而引发八九民运的天安门一代的代表,还有一些本来最有资格评论胡耀邦却被大陆官方拒之门外的人们。作者以亲身经历缅怀往事,记述胡耀邦的人格风范,论述胡耀邦的思想贡献和历史地位,探讨胡耀邦的政治困境和心灵挣扎以及究竟什么才是胡耀邦精神,纪念胡耀邦又要纪念什么。这本纪念文集,并不仅仅在于给胡耀邦正名,还他一个公道,而是期望以此为契机,重新启动已经停滞十六年的政治改革,实现国家和民族的长治久安。用耀邦的精神来纪念耀邦,完成他未竟的心愿,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2006年4月15日21:55:19(京港台时间) –多维新闻

people, hyb 9:57 pm

一转眼,临近了胡耀邦的忌辰。这位在中共党内算得上“异数”的开明派政治家的猝然离世,引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每年到了这个日子,我也就难免情思萦回,难以自抑。一介书生与一位领袖之间本来谈不上交往,但是有一件往事耿耿于怀,不吐不快。

  一九八四年八月二十九日上午,当时担任中共中央总书记的胡耀邦,约几位当时比较有名的中青年作曲家施光南、王酩、谷健芬等人,“一起聊聊”即将开场的超大规模中日青年联欢的主题曲和音乐创作问题──用后来的时髦说法,就是“对话”。他下令让具体承办这场联欢的共青团中央出面,联系中共中央宣传部、国务院文化部、中国音乐家协会等几个部门的负责人也参加。

  时任团中央第一书记王兆国这个时候已经被提拔到中共中央办公厅当了主任,他按照胡耀邦的旨意,也请了王震,因为他是中日友协的名誉会长;还请了军队前总政治部主任萧华将军,因为他不仅写过颇有影响的《长征组歌》,还专门应邀为这次活动写了一首主题歌歌词。团中央几位主要负责人自然更要到场了,王兆国不用说,时任团中央常务书记、数年后被邓小平钦点为中共第四代领导核心的胡锦涛也参加了,连我这位团中央的小办事员也坐到了中南海勤政殿内的环形会议桌旁。

  那次会议,是在比较棘手的情况下召开的。说起来,一次国际青年联欢的主题曲,竟要惊动中共中央总书记亲自出面召集会议来过问,这在外人听起来匪夷所思,实在太有“中国特色”了。中日青年联欢即将开锣,再有二十来天,日本的三千青年就将分成四路浩浩荡荡抵达,但是这次活动的主题歌迟迟定不下来!许多作曲家奉命辛辛苦苦写了大量主题歌词,但是送到团中央审查,在领导那儿都打了回票。我印象最深的是歌词作家晓光和相当受欢迎的作曲家施光南合作了一首歌,放给我们几个办事人员听,都觉得不错,歌词生活化,旋律也优美活泼,但是团中央国际联络部长贾棣锷却坚持认为不妥:“‘都是黑头发,都是黑眼睛,你来我往门对门,我们是近邻……’这怎么行呢?这是以肤色划分亲疏嘛!”已故总理周恩来说过“外事无小事”,这句话被外事部门奉为金科玉律,在他们眼里,一首歌绝不是一部艺术作品,而是一面政治旗帜,一点、半点岔子都不能出。

  他们要晓光和施光南修改,两人愤愤不平,不肯动手,事情就僵在那儿了。但是,主题曲定不下来,后面的环节都一律停摆:歌唱家、乐团、录音棚都待命等着录音和制作,承担数万册歌曲集出版发行任务的四川出版社、印刷厂也停机等候,急得跳脚,几乎是每小时来一个电话催问。更别说还要对数万、数十万参予联欢的中国青年教唱、排练,还要翻译成日文,让日本来华的少男少女也提前学会……我作为具体经办人员,也心急如焚。团中央汇报到胡耀邦那儿,他发下指示,找大家来谈一谈,也亲自听一听眼下初选出来的征集歌曲。

  矮个儿的胡耀邦步履匆匆地走进会议室,一边议论刚刚视察黑龙江的沿途见闻,一边问各人籍贯学历,听作曲家王酩说是上海音乐学院毕业的,眼睛一亮:“你们的贺绿汀院长还好吧?那个人,有点个性啊!你代我向他问好!”

  我打开带来的录音机,准备先播放试录好的几首歌曲的磁带,没想到施光南来了个“突然袭击”。我带来的,是按照团中央负责人亲自圈定的备选曲目的歌曲录音,其中并没有他那首“以肤色定亲疏”的歌,他却从自己兜里掏出了这首歌的磁带,递到我手里,要请胡耀邦先听听这一首。显然,他豁出去不惜得罪团中央,要请胡耀邦来评理。我瞥见,团中央包括贾棣锷在内的几位负责人脸色顿时不太自然。

  胡耀邦当然不知这些曲里拐弯,催促着放出来听听,又在他面前桌上的歌谱中翻找,问:“这首歌的歌单子(歌谱)怎么不给我呀?”幸亏我带了一份,马上递到他面前。他扫第一眼就大加赞赏:“这歌词写得好!”举起那张纸对着王震、萧华等人一句一句念了一遍,又连连说:“很生动,很形象,这个歌词很好嘛!”听完这首歌的录音,他又称赞说,“不错不错,好听!”

  ──施光南出奇制胜!

  主题歌的征集评选已经把团中央折腾得焦头烂额,请胡耀邦听歌审歌,人们确有请最高决策者拍板的意图。他大概看透了大家“别有用心”,虽然听完这几首歌,有褒有贬,话头一转却说:“一首歌成不成功,怎么检验?不是一个人几个人关起门来圈定,拿出去嘛,看它在群众中流传得是不是广泛,是不是久远──注意:一个广泛,一个久远!”这话一下打开了“主题曲僵局”。但是,若不是最高决策者发话,谁又敢这么拍板呢!

  作曲家们的话匣子由此打开,谈起了音乐界的风风雨雨,与其说把胡耀邦当成“知音”,不如说把他看成“青天”,可算有个机会来倒一倒满腔苦水了。女作曲家谷健芬说,有人贬斥她专写“流行歌曲”,胡耀邦一下挺起了身:“歌曲就是要流行嘛!怎么,还有人专门去写‘不流行歌曲’?不流行的歌曲还有什么生命力?!”听说《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这支歌也被文艺界保守势力视为“有问题”,他更有气了:“这首歌又明朗,又优美,明明是好歌嘛!生活‘充满阳光’还不好?──唉,到底是封建的东西还是资产阶级的东西对我们的事业危害更大哟?”

  此前我们一直听说王震是党内保守派大将,此后还听说他与胡耀邦关系抵牾,但是我那天的直观印象却相反,王震居然表现得开通风趣,与胡耀邦一唱一和,听到这儿他插言说:“生活不仅要‘充满阳光’,还要‘充满星光’──年轻人要谈恋爱嘛!”后来他居然又大谈起“凯恩斯理论”,谈起“文化界是第三产业”,观点且不论,他能吐出这些相当理论化的词儿已经让我纳罕不已。

  艺术家容易兴奋,大着嗓门连说带比划;胡耀邦是性情中人,比艺术家还容易兴奋,讲到激动处,索性站起来推开椅子急急转几个圈。收入不公是个热门话题,胡耀邦听大家说一首好歌能让歌星和出版商发大财,作曲家却只能拿几十元甚至几元的零头,又皱眉又摇头,热心地出点子说:“增加工资、提高稿酬,这都应该,但不能救急──你们想,工资改革牵涉到文化部、财政部、劳动人事部……稿费标准呢,也涉及出版、新闻等好多部门。我看,最应急可行的是奖励,对好作品,重奖!”他转头,对这次会议的前一天才从云南赶回来的文化部副部长周巍峙说:“你们文化部和音协(音乐家协会)研究个办法,评上一等奖的,给作曲家一千元行不行?这不算多嘛。这次奥运会(当时正是洛杉矶奥运会结束没多久,中国队夺得十六面金牌),我们政治局开会研究了,对夺得金牌的运动员每人重奖一万元!一个人一生能参加几次奥运会嘛!青年需要好歌,一首好歌给人民群众无可估量的精神动力,是无价之宝呀!”他那口带点辣味的湖南腔,流露出在中共高级官员身上很少看到的赤子之心和青春热情。

  看来,胡耀邦之所以愿意过问中日青年联欢主题曲,他着眼的也并不是一首歌的取舍,而是想“小题大作”,借这个机会搅动搅动被党内保守势力把持得很紧的文艺界,推动体制改革,推动社会精神生活的开放。有一个细节不可不提。胡耀邦讲到创作要繁荣,体制不改革不行,列举了不少可以采取的举措之后,不满地说:“这些我去年就说过很多次,不听嘛,要去批‘资产阶级自由化’嘛!”听到这儿,我简直吃了一惊:怎么,胡耀邦对批“资产阶级自由化”公然表现抵触?!而胡耀邦大概也觉察到当着这二十多位同僚、下级和艺术家,这么说未免失言,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见他刷地一掉头,对周巍峙一指:“怪你自己!”

  事后我想:他还真有点急智呢,这么一声“怪你自己”,就将批评的矛头缩小到周巍峙一个人身上,避免了触犯一大批气焰正炽的党内保守派。

  无疑,胡耀邦的性格具有不同的侧面,他也有他超越不了的局限性。但我相信,在这短短的几小时当中,我见到的是他最有光彩的侧面:他的正义感,他的同情心,他的襟怀抱负,以及重重障碍也阻挡不了的他推动变革的迫切思绪。

作者:高伐林
2006年4月15日20:30:19(京港台时间) –多维新闻

  (作者注:这是1989年4月写的一篇悼念稿,4月下旬刊于《中国青年报》头版。后收入悼念胡耀邦文集《大地之子》(手头无书,忘了是中国哪家出版社)。2001年,我稍加补充,交由世界日报社旗下的《世界周刊》发表。)